裁紅暈碧淚漫漫，南國春來正薄寒;

　　此去柳花如夢裡，向來煙月是愁端。

　　畫堂消息何人曉，翠帳容顏獨自看;

　　珍貴君家蘭桂室，東風取次一憑欄。

　　——柳如是《春日我聞室作呈牧翁》

　　如露亦如電，應作如是觀;一切都是虛幻的，如同夢幻泡影一般。因緣際會，也只是暫時的，一旦促成存在的因素消散了，一切都會隨之消散。

　　清軍攻破南都後，弘光朝廷為時一年的生命宣告結束，華夏大地頓時成了滿清的天下;錢謙益作為明朝遺臣，此時面臨著不奉新朝便要忠舊主的命運抉擇。而柳如是在目睹了清兵屠城，掃蕩江南的種種慘像後，內心悲憤不已，既然已經亡國了，活著又還有什麽意義?她先是把年幼得女兒讓家奴雲忠帶去滇南，又勸錢謙益不做亡國奴，二人以死全節，表示忠貞之心;錢謙益思索再三，終是答應了柳如是的建議，兩人約好同投西湖自盡。

　　是夜，正值初夏，錢謙益與柳如是同來到西湖岸邊，朦朧月光之下，柳如是一臉悲切聖潔表情，而年諭六旬的錢謙益也許真的老了，露出了幾分不安;柳如是把一旁早已放好的酒水斟了一杯，端給丈夫，自己舉起一杯，緩緩說道:“妾身得以與錢君相識相知，此生已足矣，今夜又得與君同死，死而無憾！”

　　錢謙益受她的感染，心中不由生出一股豪壯氣概，舉杯道:“不求同生，但求同死，如是真乃為夫紅顏知己也！”

　　待二人飲完一壺酒，月亮已經偏西，還是柳如是率先開口:“我們去吧！”這話讓錢謙益從酒意中猛地驚醒過來，跑到湖邊伸手碰了碰湖水，回頭對柳如是道:“為夫體弱，不堪寒涼，這水太涼了，我們不如改日再來吧?”柳如是聞言已知他難舍此生、心有悔意，此時柳如是心中滿是悲涼，但她心意已決，直說著:“水冷又何妨?”就往湖裡縱身躍去，柳如是不通水性，在水裡嗆得不行，但她沒有喊叫，是真心要求死，錢謙益見狀急忙喊來不遠處的下人將她救了上來。

　　柳如是對錢謙益的舉動有些不能釋懷，自己將女兒都送走了，隻為與你同死，臨到頭來，你卻出爾反爾;二人冷戰了幾天，見面也不說話，但這一日，錢謙益從外面回來時，柳如是發現他竟然剃掉了頭髮，腦後還梳成了辮子，這不是要做清廷順民嗎?錢謙益卻摸著光潔得腦門解嘲道:“頭皮癢了，這剃掉了也蠻舒服得。”柳如是對此氣憤不已，惱怒著衝回了臥房。

　　情，這一個字很重要。

　　情，這一個字也最難寫。

　　此前錢謙益的一片深情，曾讓柳如是感動不已。她是一個歷盡坎坷的女子，成名後雖然有千萬人捧著，可無非都是逢場作戲而已，又有幾人能付出真情?錢謙益雖是花甲老人，可那份濃濃情意卻比一般的少年公子要純真的多，也許是同樣嘗過了生命的苦澀，才能有深切的相知相熟感。

　　柳如是雖然對錢謙益失節降清的舉動氣憤，但終歸還是夫妻，在錢謙益答應隱居世外、不事清廷後，柳如是原諒了他。此時柳如是不知道的是，錢謙益已經動了功名之心，早就答應了清廷召他入京為官的意圖。

　　過了不久，柳如是正想著把女兒接回來，錢謙益卻得到清廷的旨意，要他即日上京述職，這時候再也瞞不住，柳如是更加傷心了，接女兒回來的想法，也暫時擱在了一邊。

　　到京城後，錢謙益一直想著宰相高位，

最終因為清廷排擠漢人，未能如願，隻得了一個閑職，不免有些心灰意冷。而一邊柳如是一直勸他急流勇退，回去過縱情山水、隱居田園的生活;一開始，錢謙益還想著明朝留下來的人中，論輩分和資歷數得上的就是他了，借此想再拚搏一下，沒有答應柳如是的要求。　　順治三年(公元1646年)，錢謙益在清廷供職的時間內，目睹了滿人的嗜殺本性和無數漢人志士的寧死不降，加上柳如是要跟他斷絕來往和別人對他綿綿不斷的羞辱嘲笑，使他內心所剩不多的良心開始覺悟。當年六月，錢謙益終於答應柳如是辭官回鄉， 並秘密附身於反清複明的洪流之中。

　　同年(順治三年)冬天，好友黃毓祺起兵反清，急需錢糧，希望他能慷慨解囊，錢謙益依言照辦;不料事情敗漏，錢謙益被捕獄中。

　　丈夫的性命危在旦夕，柳如是焦心不已，因為錢謙益就是在她的鼓勵下才牽涉其中的，為此她四處奔波，不惜出賣色相賄賂各方官員，最終救出了錢謙益。

　　出獄後，隨著昔日好友為了反清盡皆身死的消息傳來，錢謙益越發悔恨自己失節降清一事，面對著同鄉的指責、世人的謾罵，他沒法做到充耳不聞;回想著自己背叛了東林黨，背叛了一直以來的信仰，他的內心極度空虛，他開始用筆鞭撻滿人，咒罵其為“奴”、“虜”、“雜種”等等，大力頌揚抗清志士的英勇事跡，試圖借此得到心靈的慰藉，與之前那個貪生怕死的錢謙益判若兩人。

　　當初，他一身正氣投入官場，為的是實現人生理想，居相位成就一番興國安邦的事業。為此，他苦苦等待三十多年，最後一刻，他為了給自己的人生一個交代，拋棄了做人的底線，投靠奸黨;但錢謙益骨子裡是個文人，血液中時刻流淌著文人的名節和清高，之後所做舉動也得到了呂留良、黃宗羲等人的原諒。

　　順治七年起，錢謙益在得到柳如是應允下，多次冒著殺頭的危險趕赴金華，策反總兵馬進寶;此間，他又再次入獄，柳如是為營救他，幾乎散盡了家財。

　　多次的入獄，沒有讓錢謙益複明的心消退，但礙於年事已高，只能在柳如是的服侍下又度過了幾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