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國歷155年4月6號,今天的加斯蘭,陽光依舊明媚。
集市上,騎士大會的熱度還未散去,瞧見商機的老彼得可不會愧對自己掘金者的稱號,雖然在大多數的時候,這個稱號只能在刻意恭維他的學徒口中聽到,但這並不妨礙他興高采烈,事事躬親的心情。自覺得不比年輕人來的體弱的老商人神采奕奕的活動著老朽的身子骨,為著老街上的一個小小的,只能容下兩個人的狹窄店鋪,同店裡的兩個學徒做著一樣的苦工。他不辭辛苦的提著半人高的噴水壺搬到店外,拿起連接噴口的水管,為展櫃上的騎士銅像和新鮮采摘的花籃灑上露滴,輕輕擦洗和侍弄,珍惜的像是在對待至親的孫女一樣溫柔。
“你們這群懶蟲。”
抬起頭,擦了擦臉上的汗水,彼得扯著他喑啞的破嗓子,瞪著眼,大叫著要讓兩個正在做工的學徒動起來,在他眼裡,這些不要工錢的學徒也都不是什麽好貨色,他們可還吃著彼得家的兩碗飯,睡著彼得家的閣樓呢!
“給我動起來,動起來。別以為擦乾淨了地板就沒事幹了,快去把房頂也給清理一下,不要叫我等下來檢查的時候看到有一點兒灰塵,聽到了沒有?挑花瓣可不要兩個人,快快乾,不然你們今天的午飯都要減半,減半!”
“可是老師,我們店的房頂昨天才洗過,今天怕是上面連個老鼠腳印都找不著呢。”擦完地板,兩個正在挑揀花瓣的學徒手裡不停,他們的面容稚嫩,鼻尖兒還長著雀斑,大約只有十一二歲,紅撲撲的小臉蛋上胖乎乎的滿是膠原蛋白,身上穿著卡其色的背帶褲,體貼又合身,雖然幾處反覆清洗,容易受髒的地方已經洗的褪色了,但大體沒有什麽破損,也不曾打上補丁。
這些學徒的家庭大多是由普通工人和手工業者組成,家裡擁有穩定的合法收入,父母一人就能養活一家的飲食,臨到年尾,刨除稅收和雜費,也能攢下五六個金幣,生活基本無憂。
也因此,就算學徒們在彼得的店裡工作繁重,兩個被送來學藝的孩子也從沒有受過苛待,吃飽穿暖氣色挺好,反駁的聲音也頗為響亮。
“你們兩個小兔崽子,摘花瓣需要兩個人做嗎?別以為我看不見你們在偷懶,既然房頂已經洗乾淨了,那麽就把我們店裡的招牌再洗一遍,人可不會閑自己臉面太亮。”
滿意的看著學徒們在一番推攘後,終於還是心不甘情不願的去拆下了店鋪的招牌洗淨,老彼得的口中呼喝有聲,用嘴巴指揮的老商人禁不住的回想起了二十多年前,當自己還是個即將邁入中年的落魄行腳商的時候,他帶著自己襤褸的外衣和一手的老繭和擦傷來到了這個被外省人稱之為地上天堂的城市——神啟多林瑞克帝國最為璀璨的明珠,神明多次顯聖之地,雙頭鷹旗飄揚的加斯蘭。
沒有錯,他就是在那些外省破落戶的嘴裡,流傳的故事中活著的一員。再沒有什麽地方能比這座城市更像是彼得的人間天堂了。一眼望去,盡是商機的他進了加斯蘭就像是在岸上死命撲騰的遊魚碰上了水,稚嫩的飛鳥長出了羽毛,十足的努力和運氣令他猶如坐火箭似的躥進了大江湖海,短短幾年就小有氣象。
他為什麽成功?因為黑心彼得什麽都乾,家人都在外省,沒有牽掛的他才不會在乎那筆放在地上的錢有多麽的肮髒或刺手,哪怕這些個小可愛長滿了尖刺,生滿了利刃,他也可以緊緊的把隱含危險的金幣抓在手裡,攥成拳頭,如此,算是血肉組成的手掌被扎的鮮血淋漓,被割的血流如注,痛入骨髓,他也絕不放手,因為這是老彼得的人生信條,二十年來成功的秘訣。
敢於掙錢的商人無所畏懼。他見到了一輛熟悉的馬車停在了老街的入口,上面的花紋他還認得,是前幾天與他做了一筆生意的大公座駕,彼得放下了手中的水管,他走了幾步,來到街道上,好叫車廂裡的人能望見他的相貌。
車上下來了一個少女,這人彼得也認識,正是他介紹給大公府侍女中的一員,白水街的凱瑟琳。
“你好啊,凱瑟琳,幾天沒見,沒想到你又漂亮不少,真替那些還沒結婚的小夥子高興,即能乾又漂亮,誰能娶到你就可真是天主賜福咯。只可惜老彼得年紀大了,不然叫我在年輕三十歲,我都想要追求你了。”一臉諂媚的彼得遠遠的就迎了上去,滿臉的皺紋像是笑開了的菊花,老商人搓著手,佝僂著腰,討好的向著面前的少女問道,“怎麽樣,凱瑟琳,在大公府的工作還挺順心吧,今天,你是為你的老朋友帶來了什麽好消息?”
彼得看著眼前一言不發的少女,他思前想後,幾作筋骨,還是肉痛的從口袋裡掏了兩個銀幣,想要悄悄的上前一步,好把銀幣塞進少女的手裡,只是沒想到,後者猛的退後一步,兩個抓握不穩,圓圓的銀幣落在地上,叮當一聲,滴溜溜的滾出好遠,彼得趕緊去追,卻只找到一個,他焦急的在地上摸索,但一想到身後上門的生意,老商人還是咬了咬牙,轉過頭去看面見自己,表情複雜的凱瑟琳。
他笑容滿面,伸出舌頭不自覺的舔了舔嘴唇,輕輕的拍了一下臉頰,連連說道:“是我的錯,是我的錯。凱瑟琳你現在在大公府裡做事,是得注意一點啦,我年紀大了,難免腦子不清醒,希望你大人不記小人過,還得多多見諒啊。”
“早安,彼得......先生。”
凱瑟琳沒有接彼得的話茬,她雙手貼著腰腹,同彼得見禮,順便取出了藏在侍女服衣兜裡的一個錢袋和一卷信封,信封上邊用蠟封蓋著德裡安家徽的族印,手執權杖,背生六翼的大天使可沒人會認錯:“這是大公閣下委托給你寄給教宗冕下的信,還有這筆錢,佐伊大公也希望你能隨同信件一起送給冕下。”
送信?
為什麽大公自己不去送?聖安多大教堂離大公府又不算太遠。
彼得滿心疑竇的接過信封和錢袋,錢袋入手沉甸甸的,裡面可裝著不少的金幣。
不過只要能賺到錢,彼得可不管貴族又想玩什麽特別的花樣。
“還有,彼得先生。”凱瑟琳指著老商人手上的錢袋說道,“大公閣下說了,你的酬金也在錢袋裡邊,共計二個金幣,她希望你能盡快完成任務,最好能在兩天之內就安排妥當。”
“沒問題。”彼得連連點頭,信誓旦旦的做了保證,他目視著少女回到馬車,眼角的余光瞥見駕駛位上人高馬大的車夫冷冷的掃了他一眼,叫他心有余悸的吸了口氣,屏住呼吸,直到大公的馬車離開市集,老彼得才敢放松的打開錢袋,在一個個金幣組成的海洋中遨遊。
不過,在滿眼滿目的金幣之間,有一點異常顯眼的白色引起了彼得的注意——是一張寫滿了小字的紙條,上面同樣蓋了德裡安的家徽,夾起來細細一看,紙上的內容直教老商人看的觸目驚心,手指發顫。
“大生意......”
“我的大生意來了。”
......
距離離開市集已有二十分鍾。
車廂外,約翰輕叩車門:“大公閣下,白水街到了。”
“凱瑟琳,到了嗎?”佐伊放下手中書籍,伸了個懶腰。
“嗯。”少女緊握十字,雙眼怔怔的望著窗沿,“真的很感激您,大公閣下,明明安德魯隻教過您一天,您卻如此的厚待我們這些身份卑微的自由民。”
“不用說了,凱瑟琳,我有自己的考慮,帶我去吧,去見見安德魯的孩子們,他心心念念記著的牽絆。”
打開車門,搭住約翰遞出的手背,佐伊卻突然停了下來,說道:“約翰,你不想知道我剛才讓凱瑟琳去幹了什麽嗎?”
約翰愣了一下,說道:“我只是個小小的車夫,大公閣下,我沒有權利要求您告訴我什麽,但是如果您願意和我說的話,這莫過於是大公,您對我工作的最大肯定,我會很高興的。”
“不用激動。 ”佐伊足尖踩著腳下的木質小梯,她側過身來,用剩下的一隻手牽住了凱瑟琳,“反正你早晚都會知道。”
“昨天保羅又來找我了。”淡淡的陳述語氣。
“需要我幫您訓教一下他嗎?”
“沒有必要,他就是一塊惹人厭的牛皮糖,沾上了就拿不下來。”佐伊掃了一眼街上的棚屋,握著凱瑟琳的手不由的更緊了一些,“你知道的,冕下很看好保羅。”
“天主在上,那個北地人必定是被惡魔附上了身,施了妖法才能遮蔽冕下的雙眼。若不是這樣,他那樣的蠻子怎能玷汙神聖的教廷,在受難的聖子面前逞威?”約翰的言辭激烈,面紅耳赤,氣憤填膺。
“沒錯。”佐伊的話鋒一轉,“我就是為此才給冕下遞了信件。約翰,你知道的,有些話不可以當面說,就像是你不能在明面上指責亞歷克斯閣下一樣,對於神權在握的冕下,我自然也不可以。”
“我知道。”約翰善解人意的點了點頭,說道,“我理解您,大公閣下,有些話確實不是很適合在人前說出口,尤其是像您這般身份高貴的大人物,確是要更注重在言語上的措辭,我能理解,並為之深深抱歉,沒能幫您驅趕掉那些縈繞在您身邊的蠅營狗苟。”
“你已經做的很好了,約翰。”佐伊輕笑,“能成為你的主人......”她在主人兩字上加了重音。
“是你我共同的幸運。”
“走吧,約翰,去看看我的法術指導,看看他到底遇上了何種難題,才能曠工這麽多天,連自己的學生都管不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