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恭喜你，克裡斯提娜，你是勝利者。”

　　出乎意料的平靜。

　　就連佐伊在將自己的失敗訴諸於口的那一刹那，都為自己這沒有起伏的情緒而感到詫異，在她手中的獵風被克裡斯提娜挑飛時，望見那在空中飛旋著落下的直劍，她記不清當時的心情如何，但似乎，也沒什麽失落的。

　　沒有歇斯底裡，亦沒有憤怒，她靜靜的凝視正對面的克裡斯提娜，提裙，彎腰，鞠躬，行禮。阿爾菲教的很好，佐伊的動作嫻熟，儀態端正，沒有人能對這個盡顯貴族風度的覲見禮挑出毛病來，就連最是挑剔的阿爾菲夫人此時此刻也只能在台下點頭:“凱撒，很抱歉，我之前對你的態度缺乏尊敬。我知道，只有汗水才能造就實力，正如你的劍術一樣，你比我優秀的多。”

　　“多謝指教。”相比起佐伊，克裡斯提娜對於到手的勝利顯的更是淡漠，她只是微笑，任由身後的觀眾為她灑下漫天的緋紅，還有如排山倒海般的新一輪高呼:“凱撒！凱撒！凱撒！”

　　沒有人會去關注失敗者。敗落的女孩落寞的拾起劍，走下擂台，形單影隻的向著背對著人群的朝向走去，她見到了亞歷克斯在朝她招手，並撥開人群，向她走來。

　　“要回去了嗎?大公閣下。”

　　“嗯，我累了。”

　　她淡淡的聲音自口齒間微小的縫隙中流出:“讓我回去吧，亞歷克斯，我沒有興趣了。”

　　“如您所願。”

　　他解下披肩，為佐伊遮住殘缺的裙秧下白皙筆直的小腿，又彎著腰，當先一步擠開人群，護送著她來到校外的馬車之前。約翰還等在這兒，無所事事的車夫嘴裡叼著根草葉，不知道在想些什麽，直到佐伊和亞歷克斯走近，他才猛然驚醒，一腳踢在馬上，叫受驚的馬匹帶著車廂跑了兩步，他才急急忙忙的勒住韁繩，一臉尷尬的下來迎接:“大公閣下，你們這是?”

　　佐伊看了他一眼，沒有答話。

　　亞歷克斯一邊為大公遞出手背，用眼神示意約翰拿出小梯子，一邊開口同遲鈍的車夫說話:“佐伊大公需要休息，我和阿爾菲夫人還有事要做。約翰，你在這等著我們回來。記住，大公需要休息，不要讓閑雜人等靠近。”

　　“沒問題。”

　　在約翰信誓旦旦的保證後，亞歷克斯親自攙扶佐伊上車，他看著情緒不明的女大公安坐在車廂之內，半邊臉側著靠住了車窗，方才安心的關上車門，再與約翰輕聲耳語一番，這才快步離去。

　　“哼，囚籠。”

　　目視著亞歷克斯挺拔的背影消失在學院門口，佐伊疲憊的拾起座上的劍鞘，指尖輕輕觸碰，新製的皮革上還留有古怪的異味，有點難聞。她歎了口氣，把獵風插回劍鞘，掛在一旁，望著窗外綠意蔥蔥的美景，愣愣出神。

　　“樹，總不會只有一顆。”

　　“哪怕它長的再高大。”佐伊收回眼，她盯著腕上的懷表，大天使的刻痕清晰，十二年的時光並沒有帶走過這圖案的一絲一毫，權杖與六翼，那一行小字著實讓佐伊看的眼酸，她蓋住了，不叫自己看見，不叫自己回想，德裡安......德裡安，她的臼齒磨擦著，從喉嚨的深處，發出沉悶的低語:“德裡安，呵，德裡安。”

　　她的指甲尖尖，想要去劃掉表殼上的小字，不過，沒有用。

　　佐伊低笑著，越加用力，直到一束光從車門的方向照見女孩的動作，自然而然的收起手，一臉高傲的佐伊轉過眼，撇了一眼門外，那是一張熟悉的俏臉，旁邊站著約翰:“怎麽，得了消息的巴夫霍爾小姐，您就這麽急不可耐的想要來看我出糗嗎?”

　　“佐伊。讓我們好好談談。”

　　阿琳娜的表情無比認真，她試圖登上馬車，但馬上就被喝止:“別上來，巴夫霍爾小姐，我和你不熟。”

　　“還有約翰，亞歷克斯伯爵剛剛的話我可還是記得清清楚楚啊，沒想到你倒是轉眼就忘。”佐伊嚴厲的目光隻一眼就讓這個大個子的男人心虛的低下頭，他摘了摘帽子，又蓋在自己額上，好讓帽簷的陰影遮住半張臉頰，裝成沒有聽到的樣子，默不作聲的走了開去，與低頭吃草的馬匹做伴。

　　“佐伊。”阿琳娜悅耳的聲線暫且喚回了佐伊的注意力，後者無聊的打了個哈欠，支起手臂，撐住半個腦袋，昏昏欲睡的同門下的少女說話，“說吧，我在聽。”

　　“佐伊！”

　　少女的十指焦躁的抓起自己的裙邊，聲音裡透著難受:“你到底怎麽樣才能相信我?”

　　“我對你真的沒有一點惡意。”阿琳娜指著學院的入口，說道，“除了巴希爾陛下，你以為現在加斯蘭還有誰能為你提供保護?”

　　“所以我就要像你一樣對著皇帝搖尾乞憐?”佐伊撩了撩頭髮，面上滿是無趣，“你翻來覆去的就一套說辭，是個人就不會被你說服。巴夫霍爾小姐，如果我是你，現在就應該滾回學院裡好好再學兩年，而不是在這裡同我說些沒有意義的廢話，還有，別哭，你的淚水對我一文不值。”

　　阿琳娜噎了一下，似乎真的被傷到了，眼淚流的更歡，只是咬著嘴唇，晶瑩的眼裡有著名為倔強的東西:“你就這麽排斥為陛下工作的我嗎?”

　　“不，我不是排斥你，是你們在排斥我，整個加斯蘭都是。”

　　“你太偏激了。”阿琳娜抹了一把眼淚，眼眶通紅，“沒有誰會傷害你，但你總是在幻想遭受到了誰的迫害。”

　　“皇帝陛下從未發布過針對你的密令，佐伊，好好想想吧，他對你做過什麽讓你難以接受的事，值得你這麽戒備的像隻刺蝟，整天整夜的把自己包裹在那身尖刺下，不肯露出柔軟的肚皮。”

　　“只要你們這些烏鴉還有一天盤旋在我的頭上。”

　　“算了，佐伊，我看透你了。”阿琳娜的神情疲累，她捂住臉，低低的聲音通過指尖的縫隙而出，“在黑色翅膀遮蔽天空的加斯蘭，身為貴族，沒有誰的頭上不飛著兩隻烏鴉。佐伊，你是幸運的，因為屬於你的烏鴉想和你成為真正的朋友。”

　　“事實上，你也隻敢對我這麽說話。”

　　“再見，佐伊，或許現在的我的確不是很適合和你呆在一起。”阿琳娜拿開手，深吸一口氣，她笑了，“看來是我自作多情了呢。”

　　“以為熱情的火焰總會融化堅冰，只是沒想到，我只是根小小的火柴。”

　　火柴轉身走了，她起先走了兩步，速度忽然加快，阿琳娜用手背去擦她的臉，直到跑出一段距離，佐伊目視著她蹲下，陽光打在少女柔弱的脊背上，映出一個拉長了的黑影。打開表蓋，分針兢兢業業的在刻度上一刻不停的走動，直到三分鍾後，阿琳娜重新站起，佐伊看著她往馬車的方向凝視，大約是三十秒吧，心裡數著時間，阿琳娜終究還是沒有回頭，她走了，再也望不見背影。

　　心情莫名的有些煩躁，佐伊拍了拍臉頰，好讓自己清醒一點，她又把頭探出窗外，同約翰喊道:“約翰，我要你幫我做件事。”

　　“請說。”把帽沿掀起一點的車夫嘴裡正咬著一根剛剛點燃的煙草，劣質的紙卷內盛著嗆人的黑葉，白色的霧氣繚繞在約翰身邊， 他吐了一口口水，把整根煙草丟在腳下，用力碾了碾，同佐伊喊了句:“稍等。”便急急忙忙的翻上駕駛位，找了瓶清水漱口，擦淨了臉上的汗水和髒汙，才敢跑來和佐伊隔著窗戶說話。

　　“我要你送我去聖安多大教堂。”簡簡單單的一句話，立刻就讓約翰皺起了眉頭，他為難的在原地躊躇，張了張嘴，卻沒有聲音從喉嚨發出。

　　“既然你已經違反過一次了，那為我犯下第二次的錯誤又有何妨?還是說，亞歷克斯伯爵的吩咐比我的話更管用?約翰，你到底是我的車夫，是生於紫室的巴希爾二世陛下派來為我服務的人才，你應該對自己的地位有所決斷。放心，我不會讓你犯難的，約翰，我不會從聖安多大教堂離開，我不會踏足除了教堂和車廂以外的任何地方，如果你不放心，盡可以在旁監視，這是我第一次對你抱有期待，你不要讓我失望。約翰，想清楚，你是大公，德裡安大公佐伊的車夫，不是別人，不是亞歷克斯的走狗，你隻屬於我，以及皇帝。”

　　“為了您的安全著想。如果您願意讓我接近您，保護您的話。”約翰的聲音微微顫抖著，帶著興奮的尾音，“我曾說過，大公閣下，只要我力所能及，您盡可以按照自己的方式去生活。佐伊，啊，佐伊大公，我的這顆心，一直沒有變過。”

　　“那就請你為我架起馬匹，我要在半個小時內，見到教宗冕下。”

　　“謹遵您的吩咐。”約翰摘帽行禮，揚起的臉上帶著幸福的紅光，“大公閣下，能為您效勞正是我等庶民的榮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