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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國列王紀》第32章 樂章
  佐伊平伸雙手,與肩齊平,她閉上了眼,高高的仰起頭,好讓自身的驕傲沐浴在陽光之下,溫暖的,如海浪沙沙。台下群眾的聲浪依舊,這是獨屬於勝利者的凱旋,她期待著這一幕被有所靈感的畫家記下——美麗的女孩扎成馬尾的銀白色長發在永恆的烈日下熠熠發光,光芒遮蓋紙面,人與人皆做輪廓,猶如聖靈降世,看不清面容,但卻依舊能叫人感受到她容顏的魅力,見不到神情,但那份強大的自信卻依然能力透紙背,躍然畫上,宛若真實。

  “為我驕傲吧,帝國人,我是你們的大公,我是你們的信仰守護,我是貼近神之人,今天,你們將要記住我的名,來吧,告訴我,決鬥的勝利者.....”

  “是誰!”

  “佐伊,佐伊,佐伊!”

  鮮花,掌聲,這是居高臨下的俯瞰,這是理所應當的睥睨,早有準備的群眾們為高傲的挺立著的佐伊灑下玫瑰的花海,他們支持的浪潮帶著鮮豔的甜香,蜜糖似的美味。

  這一天!

  佐伊仿佛見到了世間最是甜美的喜劇。飄飄灑灑的花瓣還帶著清晨猶如寶石般璀璨的露滴,渴求著飽飲勝利者榮光的它們雖已離開植株,被分散著放在花籃裡,但當被喜悅的手指撈起,那種芬芳久久的不曾散去,彌漫在這個廣闊的擂台上。

  時間,佐伊多想讓時間在這一刻停止,她一直無比期盼著的感覺終於實現,站在這流淌著榮譽和歡呼的舞台上,目睹著勝利誕生的群眾們的呼聲無法想象,那是一種怎麽樣的熱度,灼的讓人好像心都要融化。肢體,骨髓,還有靈魂,似乎都要沉浸在這短暫的光榮中溺死,直到下一位挑戰者的到來,以此,來延續黑鷹在名上盤旋的光輝,好叫人知道佐伊之名是勇氣與強大的代名詞,是不容辯駁的,真正敢於展露人前的貴族騎士。

  她又一次的高喊,激昂的情緒幾近頂尖:“還有誰,想要挑戰德裡安的佐伊,還有誰,想要挑戰帝國的多林亞菲”

  “我在這裡等著你們,等待著你們為我的利劍開鋒。”

  “它在低唱,我聽的到它在同我說話,你們聽的到嗎?”佐伊享受的握拳,睜開眼,激起更熱烈的掌聲和尖叫,“我的劍告訴我,它在等待,等待著黑鷹的羽毛落在大公的肩頭,成為德裡安家族的又一份,微不足道的功勳。”

  “高呼吧,帝國人,高呼吧,騎士們,讓我來領教一下你們的法杖,你們的劍槍!”

  “佐伊!貴族們的長女!佐伊,兩戰兩勝的騎士!佐伊,無敵的佐伊!”

  在無數蠢蠢欲動的暗潮中,數不清的貴族子弟在為自己的實力與佐伊腳下的提奧法諾做比較。

  提奧法諾的名號早已在三四年前就已在帝都的年輕一輩中嶄露頭角,他毒牙的稱號可不是自封,在場的大部分人大多沒有把握在與他的對決中獲勝,這也是為什麽,直到現在,仍沒有新的挑戰者上台的緣故。

  他們在等待,等待著下一位犧牲者,亦或是新的騎士誕生。

  保持著勝利者的姿勢,在心中暗暗計時的佐伊讀過三又三分之一的分鍾後,終於,遠處的人群開始騷動起來了,人與人之間摩肩擦踵,自發的分開兩道人牆,簇擁著一位年輕的,有著和佐伊不相上下美貌的少女應答了大公的挑戰,要登上那萬眾矚目下的擂台。

  她有著一頭高貴的金發,一雙迎著陽光會發亮的碧綠色眸子,穿著紅衣,裙褲,棕色的腰帶上掛著一柄細劍,大致遵循十字形態的劍柄是展開的雙翼,羽毛根根細致。

  再往下看,細劍鏤空的籠狀護手外滿是精致雕琢的鬱金香,銀色的花瓣下是用紫鑽點綴的花蕊。沒有劍鞘,通體銀白的劍身細而尖銳,只有前半部分開了刃。狹窄輕薄的劍脊上浮雕著精美的符文,一眼看去,就要叫人的目光深陷其中,為其巧奪天工的鑄造不禁感歎,為什麽世上會有這麽奢美的一柄武器,不,與其說是武器,少女的刺劍更像是一柄該被好好收藏起來的,供人觀賞擊節的藝術品。

  “初次見面,你好,我是克裡斯提娜·克勞狄烏斯·凱撒,薩拉戈薩的保護者,五大行省的凱撒,帝國的大公。”

  “克勞狄烏斯?”佐伊握住劍柄,拔出獵風,雖然魔力已經乾涸,但她仍是期望與面前的少女一戰,“索菲亞女皇和你是什麽關系?”

  “她是我的高祖母。”克裡斯提娜單手虛抓,做了一個提裙的動作,另一手貼在胸前,神情溫潤,柔和,禮儀分毫不差,就連欠身的角度都恰到好處,像是用條尺細細量出來的一般標準,“這次,由我來當你的對手。”

  克勞狄烏斯,在帝國歷110年以前,連續統治過帝國三個時代的家族,源自奧古斯都大帝妹妹的血統。佐伊曾在教廷的典籍上看過帝國的年表,是自己的祖父,維耶爾·德裡安·多林亞菲·奧古斯都終結了克勞狄烏斯在帝國至高無上的權柄。直到128年,巴希爾·尤利烏斯·奧古斯都燒毀了聖安多大教堂,在尼蘭諾爾大皇宮中受當時匆匆上任的新教宗索爾二世加冕,帝國才重新回歸最初的原始,凱撒大帝叔父的血脈,再度把尤利烏斯的家徽升於皇宮之上,與鷹旗一同飄揚。

  在克裡斯提娜上台之後,有專人的護理拖走了昏迷的提奧法諾,並對佐伊進行了簡單的檢查和恢復,在護理人員和煦的魔力照拂下,她感覺自己用力過度的肌肉大有好轉,枯竭到直現河面的魔力也漸有豐盈。

  “來吧,克裡斯提娜,讓我見識一下,克勞狄烏斯的凱撒之號是否名副其實。”

  “佐伊·德裡安·多林亞菲,請多指教。”

  抬劍,這一次,佐伊沒有輕動,她察覺到了對面名為克裡斯提娜的對手在進入戰鬥的那一霎那,身上氣息的變化。她的唇角仍然噙著溫和的微笑,但是稍稍眯起來的眼裡,倒映出的是叢林中虎狼般窺探。

  她是獵物。

  明明確確的,佐伊從克裡斯提娜的眼神中品味出了這種思想,這種要叫人毛骨悚然的味道。

  踏步。

  突然,克裡斯提娜動了,她輕輕欠身,行禮,拔劍,收起笑容:“成年禮時父親送的劍。沒有名字。”

  “劍上刻有兩組符文,一組是加速,另一組是增加反應。”

  佐伊又見她從手臂上扯下一根緞帶,撩起頭髮,端正的豎起馬尾。同時把耳後肌膚上的符文清清楚楚的展示給佐伊,她的對手觀看:“魔劍刻印,沒有效果。”

  直到做完這一切,少女才擺出迎戰的姿勢,說道:“再一次報上姓名,克裡斯提娜·克勞狄烏斯·凱撒。請多指教,德裡安。”

  接戰。

  獵風的劍身較之克裡斯提娜的刺劍要短上一截,但是,這並不是決定勝負的因素,佐伊前世曾經擊敗過數以百計的敵人,她清楚的知道,長過直劍的武器太多了,對此,她也不是沒有應對的辦法,正所謂一寸長一寸強一寸短一寸險,長柄的武器在有了攻擊范圍的優勢下,也同樣意味著沒有她的利劍靈活,依照平日裡的經驗,佐伊依舊選用了老一套的戰法,用超出常人許多的速度拉近與敵人的距離,然後,在近距離的斬擊中,或是以眼花繚亂的攻速取勝,或是以出其不意的爆發取勝。

  斬!

  這是早已刻入肌肉本能的用力方式,巴夫洛瓦的成名絕技。佐伊的手腳並用,初始的一切看起來是那麽的順利,順利到她在短短數秒內就跨過了兩人間相隔數十米的距離,來到克裡斯提娜的近旁。她幾乎能聽到觀眾們又熱烈起來的驚歎聲了。揮劍,凜冽的寒光自下而上,隨著她的雙手斜劈而過,這是比之平常更為強大的雙份力量,假使對手用劍抵擋,那麽,佐伊的劍鋒就會順勢轉變,向下壓倒,順著對手的劍身滑過平行的肉體,一擊斃命。

  不過,完美的開局可不意味著同樣完美的過程。

  克裡斯提娜應對的手法看上去是那樣的平庸和愚蠢,她只是後退一步,用劍尖去挑動佐伊揮劍的支點,這近乎是要注定被直劍嗑飛的舉動卻出乎意料的取得了非常良好的效果,佐伊雙手持劍的力量似乎並不足以在劍與劍的比鬥中取得更多的優勢了,宛如蜻蜓點水一般的點動似乎只是一次小小的,微不足道的阻擋,但就在那一瞬間的停滯下,克裡斯提娜便立刻尋到了機會抽身而走,任由佐伊的劍刃劈了個空。

  比起看似強大的提奧法諾,佐伊和克裡斯提娜的過招並不驚險,也沒有華麗的光影特效,在台下的觀眾看來,她們只是在用劍尖試探,或許,佐伊的優勢看起來更大一點,她的劍速更快,進攻的勢頭也愈加迅猛。

  不行,被帶進去了。

  事實上,佐伊與克裡斯提娜的戰局遠沒有外人看起來的那般樂觀,只能粗淺看到表面的觀眾根本是無從知曉,更是無法體會到佐伊在這進退維谷中的進退不得。

  不斷持續著劈斬挑刺等等劍招的她屢屢試圖打破在對手刺劍的挑撥下既定的格局。

  但是,她的攻,她的守,皆是艱難。

  想到自己原本的計劃,佐伊隻覺得面前律動的刺劍宛若天塹,路上荊棘叢生,除非是扎的自己一手血汗,否則根本無從擊破。

  一開始,佐伊本是想著速戰速決,毫不拖泥帶水,刻意的使了十分力氣,沒有保留的想要在速度和力量上取得雙重優勢,一如與托提拉時的碾壓,在歡呼聲中優雅的結束戰鬥,贏取勝利者的冕冠。但事與願違,開局的失利已是一次重大打擊,勝利的天枰不可抑止的向著對方傾斜,就連戰鬥的節奏都被克裡斯提娜牢牢把握。這是最為難受的。她像是被迫的陷入了一篇音樂家正在譜寫著的樂章中,雖然旋律隨著不安分的音符時而高揚,時而低迷,但卻依舊沿著那預先譜寫好的五線行進,不得掙脫。

  首先是前奏,平靜的音符引導著兩者的劍尖輕柔相觸,又分離,沉穩的音階吸引著眾人安靜傾聽,諸事皆忘,隻余下眼中的那兩人,那兩劍,再無他物。

  攻擊,格擋,反擊,退避,攻擊。

  明明佐伊並不想要試探,隻想著全力以赴,在速度與速度,力量對力量的狹路中勇鬥而勝,但每每發力,她都只能望見對方手中那一如指揮棒似的刺劍,戳刺,劈斬,每每的動作都卡在了佐伊的必守之側。逼迫著她,跟隨著克裡斯提娜的音樂起舞,進入這仿佛儀式般的節奏之中。

  決鬥是貴族之間常見的活動。同時也有一套相應的、繁瑣的禮節。決鬥前相互致意,行禮,報上姓名這些只是最基本的必要之禮。向對手告知戰績並公布武器裝備、告知手段,讓對手在初見時對其做到最基礎的了解,以示公平。就和克裡斯提娜在一開始所做的一樣,這是極為古老的,多林王國時期被嚴格遵守的戰前禮數。

  在開戰後,決鬥的雙方首先要做的是相互試探,優雅對劍或是在比拚火球的同時以極少的力量來試出對手招數和流派,再根據幾次或淺或深的試探中得出的信息制定戰術。之後,在雙方都對各自有所了解的前提下,謹守貴族氣度的騎士們還要再繼續打上一陣,接著,劣勢者會作最後一搏,而在戰鬥中,如果有一方已經確保勝利,那麽貴族需要在讓對手不會太損失顏面的情況下,佯裝吃力地將其擊敗。

  最後,分出勝負的兩方貴族會在相互的吹捧中結束決鬥。並交換貼身的物件作為紀念。這就是貴族早期的決鬥禮儀。繁瑣而又虛偽、毫無意義的儀式。

  但是她又怎麽可能會心甘情願的將指揮的權利拱手他人,要知道,這是佐伊·德裡安·多林亞菲的主場,兩戰兩勝的她才是命定的獲勝者,領受天主親善的佐伊有必要將一切的不衡撥回原點,好叫勝利的天秤重新倒向自己。

  試探結束,樂譜翻頁,進入樂章中段。眾人聽到鳴響的劍器相錯,瞧見台上的兩人踩著金屬的鼓點,直劍與細劍愈加激烈的交鋒化作片片光影,柔軟的腰肢和腳步在寒光打出的光影間交互舞動,陡然增速的歡快節奏令人的情緒高漲,漸入佳境。

  這是以進攻為主基調的劍招,假使克裡斯提娜想要佐伊按照她譜寫的樂譜前行。那麽她就一定會給佐伊一個可以使出全力的地方。那就是樂章的中段,旋律即將進入高潮的節點。

  能做到嗎?

  不得不承認,克裡斯提娜很強。直到現在,經過了多輪試探和近距離交鋒的佐伊也沒法從對方看似粗淺的劍術中看到太多其有意深藏的本事,但這本身,就已足夠將對手排於自己之上。

  這和與提奧法諾戰鬥時的對決不同,那個時候腕上刻著烙之眼的佐伊可是有著火焰免疫的優勢和保障。但對於此時顯然還保有著相當一部分底牌沒有顯露的克裡斯提娜而言,不能使用火獄十字的佐伊只剩下了為數不多的,可以選擇拚搏的努力。

  風啊......

  獵風劍脊上的符文再一次的發亮了,那翠綠晃過佐伊的雙眼,映照出她奮發的臉龐:“我的風,我的劍,我的靈!”

  噴發的狂風吹起擂台上灑滿的花瓣, 與一襲紅衣起舞,與一襲白衣同歌。

  我要贏。

  鷹羽的目標就在眼前,我要贏。

  “斬!”

  喉嚨不自覺的張開,湧動的風聲隨著她的尖嘯,長長的,拖著尾音回蕩在擂台,在台下,在眾人之間,所有人都看了過來,他們被聲音吸引,被劍光吸引,被這精彩的決鬥吸引。

  落下,金屬交擊的鳴響,劍柄連帶著手指都開始發顫,麻木的疼痛,用力過猛的皮膚皸裂,滴出血來,順著又一次用力抬起的握把濺散,與飛揚的玫瑰融為一體,猩紅的,要人迷醉。

  這就是樂章的高潮。

  “勝利!”

  同場下的觀眾一齊喊出:“勝利”

  這是願望,這是目的,這也是必須的使命。

  疼痛,不再是疼痛,絕望,也不再是絕望。

  即將面臨的是失敗嗎?不,是涅槃,是絕境後的反擊,是困獸猶鬥的咆哮,是掙扎,是意志,是求生!

  “我要贏。”

  我必須要贏。

  一直以來的訓練,那深深的刻入骨髓之中,靈魂之中的習慣,不用去顧忌手掌上的傷口,持劍的手,有二隻,持劍的信念,不止一個。

  將所有一切賭在這一劍上!

  終有完結的樂章落入尾聲,平行的音符不再昂揚,舒緩,平靜,再然後,是......

  結束了。

  一劍。一把劍高高飛起。

  就如同眼前的那身紅衣,那飄遠的,似乎還貼在耳邊足夠回味百次的歡呼,還有劍,一齊沉默了。

  是的,沉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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