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本就不是一場單純的飯宴。

　　在場的賓客都坐了下來，沒人去動刀叉，桌上的食物飄揚著誘人的香氣，但是，到了現在，又還有誰會去觸碰呢。

　　所有人都望著花園中央的皇帝，巴希爾二世一身的華袍，身後是惹人懼怕，拿著劍杖的衛隊。他轉動眼珠，看遍場中的貴族，他們之中，以階級劃分交際的圈子，離中央最近的是貴族中幾位地位最高的大公和幾個家族歷史悠久的古老公爵，再遠些的是至高省內的小公爵和伯爵，與伯爵們坐在一起的還有新興的佩劍貴族和一部分沒有正式爵位，只有榮譽頭銜的軍官和帝都行政。

　　迄今為止，佩劍貴族還未有一任伯爵出現，他們的爵位至多到男爵為止。但是作為皇權背景下的新生勢力，佩劍貴族的地位已與大部分的古典伯爵相差無幾，他們的封地更多，更大，只是和古典貴族不同的是，佩劍貴族需要繳納兩筆稅收——一筆正常的貴族什一稅和另一筆名義上就屬於國家的收入。

　　佩劍貴族，由帝國皇帝巴希爾一世初創，新尤利烏斯王朝時期獨有的新式貴族爵位。自143年開始，為了鼓勵學習了新派法術的新派法師替國家貢獻價值。十二年間，皇帝對外征軍團中的新派法師軍官多有封賞，巴希爾一世將新取得，或無主拋荒的土地以名義上分封的形式賜予佩劍貴族，並授予封號和爵位，這部分土地並不歸新晉的佩劍貴族直接管轄，而是由皇帝委派他人進行經營，其中經營所得的二分之一將成為佩劍貴族的合法收入，而這一份合法收入，國家還要再行征收稅金。

　　金幣，更多的金幣。

　　哪怕是衣食無憂，安安穩穩坐著吸血的貴族，是高高在上，君權神授的皇帝，更甚者是精神領袖，自命純潔的教會亦不能免俗。沒人會嫌棄自己口袋裡的小可愛太多，他們的權利需要武力維持，但是維持武力的金錢又從哪裡來?

　　剝削。

　　欺詐。

　　爭奪。

　　當時屬於上升期的帝國既然做不到節流，那就開源吧，巴希爾一世一定是這麽想的。他力排眾議，把一部分學習了新派法術的自由民士兵破格擢升成了新的貴族，也就是佩劍貴族，一種全新的特權階級。

　　相對於征稅困難，多有隱瞞不報的古典貴族，顯然，佩劍貴族的征稅手段大大的充實了皇帝的腰包。得到了好處，嘗到了甜頭的奧古斯都們自然而然的就會更傾向於提高佩劍貴族在帝國權利層中的比重，以方便皇帝在增加其政令支持者的同時，吃掉更多的蛋糕，供養更多忠於自己的軍隊及行政體系的人才。

　　財富鑄就權利。

　　亙古不變。

　　風自天邊吹來，吹起眾人的長須，他們豎起耳朵，聆聽今上的言語，生怕漏過哪怕一個詞語，哪怕一個單字。

　　“歡迎你們，我的朋友。”

　　巴希爾二世向前走了兩步，站到了黑手衛隊剛剛搬來的站台之上，他比台下的眾人都要高出一截，氣勢上也是，身份上也是:“誠如你們所見，我，巴希爾·尤利烏斯·凱撒·奧古斯都能站在這個台上，同你們宣講，皆是因為你們辛勤的努力和天主對我的仁慈，我感謝你們，感謝你們為了帝國的繁榮所做出的貢獻能夠讓天父為之喜悅，不再因為人世的汙穢而降下災難。今天，你們能夠接受邀請，前來赴宴，這既是對我的肯定，也是對帝國的肯定，作為帝國的皇帝，我深覺榮幸之至，並為之感覺到自心底泛起的喜悅。我們坐在這兒，與美酒與佳肴，歌舞升平，歡聲笑語，這是因為什麽?是因為大家，是因為我們神啟多林瑞克帝國的貴族是世界上最好的貴族，你們的品德高尚，秉承公正，帝國的人民安居樂業，遵紀守法，自我戴上這頂冕冠......”

　　皇帝指了指他皇冠頂上的十字，他的聲音經過擴音的符文，洪亮的充滿了整個花園，佐伊的耳邊盡是巴希爾二世鏗鏘有力的聲音，再也聽不到別人的閑言碎語:“六年了，我見過了無數人的起落，無情的命運總是要叫人扼腕，我曾是一位無有憂慮，整天遊山玩水的次子。我的長兄，死於一次意外的打獵事故，我知道，那是天父見我長兄優秀，想要他成為座下的天使，好幫全知全能的天父歌唱俗世的繁華。”

　　“這是我一生中最大的不幸，但這同樣是我一生中最大的幸運。”

　　巴希爾二世的手指轉而向下，正點住了他胸前展翅欲飛的雙頭鷹上的皇冠，他的另一隻手握緊拳頭，伸至與耳齊平，皇帝的語氣激烈，聽的叫人連自己的心跳都不由自主的隨著他激昂的節奏加快。

　　“朋友們！六年前，我沒有任何的執政經驗，我的父親，他是個好皇帝，但他，不是個好父親！在尤利烏斯家的長子還未升上天堂之時，他從未關注過我，他也不曾教會我一絲一毫。是你們，你們這些可愛的人兒，教我坐穩，教我擔起五大行省的榮耀，你們就是我的教父，我最最親愛的夥伴。聖子曾說，叫我們地上的凡人要相親相愛，對兄弟要贈予蜜糖，對敵人要長矛相向。”

　　“在這裡，作為受過天啟的我，巴希爾，巴希爾·尤利烏斯·凱撒·奧古斯都也要與你們宣講天主的福音，天上的父告訴我，我們，貴族與皇帝，我們不應為了各自的身份而偏離，因為我們就是同處於一個大家庭中的親屬，無關血脈，而是承自雙頭鷹下的同一份信仰與榮光，只要我們團結一致，帝國就會因為爾等而富強。驕傲起來吧，帝國人，在北地人還在茹毛飲血的時候，我們就已經住上了溫暖的房屋，在西島人還在舞刀弄棍的時候，我們就已經拿起了文明的法杖，不必謙虛，因為我們就是這個世界文化最為璀璨，最是當之無愧的頂點，是那無知之海上的燈塔，是那天主親善的選民。福音握於我手，朋友們，聆聽吧，主要借我之口告訴你們，生前，我們是幸福的。因為我們在凡世領受天主的賜福與庇佑，帝國的富足與安樂，死後，我們仍是幸福的，因為我們將在天堂團聚，共享無悲無苦的美酒，與純潔無瑕的天使一齊歡唱。這是因為什麽?這是因為我們皆是帝國的一份子，我們皆是文明的寶鑽，先進的結晶。唱吧，帝國人，來一起讚美我們的祖國，為我們的國家，為我們的生活，舉杯！”

　　“皇帝萬歲！”

　　“帝國永恆！”

　　“我主聖佑！”

　　“為之舉杯！”

　　宴會開始了。

　　躲開群情激奮的人群，佐伊本想離的遠些進餐，但是皇帝要她同坐一桌。巴希爾二世手拿刀叉，身前擺著一盤澆汁了的牛排，這是一頭牛身上最好的肉眼，他微笑著看著佐伊，說道:“看來我們的大公閣下是想念自己府上的廚子了，不知我是否有幸能請大公做一回客，也好叫我參觀一下百年前，凱撒大帝時期的建築風格。”

　　“多謝您的關心，陛下，您安排的菜色很合我的胃口，我剛才只是有些被您慷慨激昂的發言震撼到了，我為自己活在帝國而感到由衷的喜悅和驕傲。”心口不一的佐伊脫下手套，用餐布稍稍掩飾手背上的花紋，女孩舉起刀叉，端過一盤不知是何種生物身上切下的白肉，上面淋著金黃色的芡汁，很勾人的食欲，讓人看上去就想咬上一口試試看。

　　“你喜歡就好。”巴希爾二世把一盤青綠色的蔬菜推到身邊的長公主安娜之前，拍了拍女孩的腦袋，說道，“你可不能學著你的爺爺挑食，隻吃肉可不好。”

　　安娜·尤利烏斯，巴希爾二世和皇后歐多齊婭的第一個孩子，她有著和她父親一樣的一頭棕發，八歲的女孩個子小小，五官精致可愛，像隻蜷在紫裙中的貓咪。只是和女童稚氣的外表不同的是，小公主臉上的神情不顯稚嫩，也不肖像她的父親，帶著點肅容，不苟言笑，一板一眼的在仆人的服侍下咬動嘴裡的天鵝肉，連咀嚼的次數都有所規律，肉類嚼五下，蔬菜嚼三下，稚氣未脫的小女孩做出這般正經的動作，實在是讓人看著覺得有種另類的可愛。

　　而在安娜的對面，坐著小公主的母親，歐多齊婭皇后，她抱著皇帝才三歲的長子愷撒裡昂，也不肯讓仆人沾手，就這樣坐在椅子上，輕輕拍著皇子的後背，令其安睡。

　　晚宴的時間不長，依照巴希爾一世縮減過的傳統，從皇帝宣布宴會開始，佐伊見到仆人們依次端上了飯前的開胃菜和果盤，以及之後的正餐，正餐共有七道，四葷三素，份量都不多。正餐過後的是一碗漱口湯和一份巴掌大的甜點，中間時段的飲料和酒水可以無限制的飽飲，吃到這個時候，宴會的進餐時間也大致要結束了。在尼蘭諾爾大皇宮的這一餐有點遠低於佐伊的想象，女孩記起前幾日趕赴的貴族宴會，只能說皇宮晚宴的菜色雖然精致，但在用料的奢侈上，遠不及韋帕尼大公在會所開設的下午茶。

　　雖說還遠算不上樸素，但也並不見奢靡。

　　吃過晚飯，正在與皇帝隨口閑聊的佐伊瞧見巴希爾二世背後的黑手衛隊替皇帝搬來了一卷紅毯，還有三個蒙在紅綢布下的托盤，她明白，這才是宴會真正的序幕，隻待時間一到，就會拉開。

　　她打開腕上的表蓋，瞥了一眼，指針正停在七點的時刻，天空中，突然又炸響了一束煙花，佐伊聽到近前皇帝的低語，他說道:“開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