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神啟多林瑞克帝國，沒有誰能比皇帝更偉大。

　　沒有犯錯的陛下，只有魯鈍的臣子。他終是聖明的，是人類在俗世上的表彰，至完至全的神授之子。

　　仰望權利的巔峰。鼻尖嗅著食物和花香的巴希爾二世慵懶的靠住了高背椅的椅背，沒有戴冠的皇帝正在與一位背對著佐伊的男爵交談，他的膝上坐著帝國的長女，安娜長公主，而一旁小一點的座位上，則坐著懷抱帝國長子愷撒裡昂的皇后。

　　帝國的皇后看上去還十分年輕，隱藏在紫袍下的身材婀娜。據說她是巴希爾二世的第二任婚姻，現任的皇帝陛下還未登上皇位之前就曾有過一任私自結婚的配偶，不過因為普遍沒有得到貴族和教宗的承認，巴希爾二世不得不娶了現在的皇后——歐多齊婭·拉斯美西公爵，拉斯美西家族的長女和爵位繼承者，皇權與貴族妥協的產物。

　　現年二十七歲的歐多齊婭皇后為已經年近四十的帝國皇帝巴希爾二世生下了一對兒女。她的皮膚保養得當，生活精致，即使是生過兩個孩子的婦人了，皇后動人的魅力依舊不曾削減半分，無情的歲月好似在拉斯美西家族女兒的石榴裙下拜倒，使她的青春不經長河帶走，俏麗依在，面頰微帶腮紅，容光豔麗，雖服飾莊嚴，表情嚴肅，但眼角下天主為其點上的一點淚痣使得她不自覺的流露出一點點勾人的魅惑。

　　渾然天成。

　　就如同現在一般的正式場合上，歐多齊婭皇后同巴希爾二世一齊接見貴族們的祝賀與行禮，只不過，皇帝夫妻兩人的關系或許不是那麽的和睦，至少在佐伊看來，當巴希爾二世同貴族說話的時候，歐多齊婭從來不會去關注身旁的陛下說了些什麽，她冷眼旁觀權力的起落，就像是一個諸事無關的看客，而非身在局中的棋子。

　　男爵與皇帝交談的時間並不長，當單膝跪地，與皇帝告退的男爵轉過身來的時候，佐伊挑了挑眉，情緒略有波動。

　　男爵的臉上也露出了一抹意味深長的笑意，他故意朝著佐伊走來，與大公交錯而過。壓低了的聲音好似在撩撥女孩的耳尖:“又見面了，美麗的佐伊小姐，你的金幣我還好好的收藏著呢。”

　　“你與它的顏色一樣迷人。”

　　“我不會食言。”他離去的背影毫不拖泥帶水，在外人看來，潘尼亞特的男爵斯潘塞僅僅是在大公閣下的身旁微微頓足，沒人會懷疑他塞給了大公什麽東西，但身為當事人的佐伊，她能感覺的到凜冬屠夫偷偷勾了一下她的手心之後，趁機在她下意識捏緊的五指中塞上了一枚堅硬的物件，摸了摸形狀，她已經對手中的事物明了。

　　心中有些怒氣，但佐伊不好在如此重要的場合下發作，雖然她很想追著斯潘塞，把手中的麻痹之咬狠狠的丟在男爵那張自負的臉上。

　　而且也沒有機會了。

　　因為她馬上就得到了巴希爾二世的傳喚。

　　吸了口氣，德裡安家的大公走上前去，提起裙角，單膝跪地，她低頭看著腳下，口中機械的說出一段早已受阿爾菲教導過的問好。佐伊不知道巴希爾二世為了何事才要找她上前談話。在皇帝面前，她不敢輕動，保持著跪倒的姿勢，直到巴希爾二世許她站起，她才依言退後，與近前帝國最為高貴的家庭保持距離。

　　“阿爾菲教的不錯，佐伊大公，你確是有了一點貴族的形象了。”巴希爾二世調笑著摸了摸膝上女兒毛茸茸的腦袋，“不用擔心，德裡安家的女孩，你已經得到赦免了，我不會再要求你對帝國做出什麽犧牲。”

　　“多謝您的仁慈。”

　　“嗯。”皇帝摸了摸自己下巴上的胡子，沉吟道，“雖然我會盡我最大的努力，讓今天來宴的賓客都能過的愉快。但是，佐伊大公，在這裡，我想問你一件事。”

　　他說著，做出手勢，命令身旁的黑手為佐伊搬來座椅。

　　“不久之前，卡爾·弗朗茨，你的管理者告訴我，任性的大公閣下自作主張的撕去了學院給你安排的課程表。嗯，我能理解年輕人的想法，我也知道大部分的年輕人都不喜歡別人對著自己的生活指手畫腳，不過這麽做，未免太不給人面子。佐伊大公，你至少應該婉轉一點，這樣，卡爾·弗蘭茨也不會來我的面前告狀。”

　　“當然。”

　　巴希爾二世語氣輕松，像是在和佐伊拉家常一樣的說起話來，完全沒有一個皇帝該有的架子:“我也知道，大部分的事情都不能聽一家之言，個人難免在個人的立場上帶上自己的主觀感情，所以我需要聽一聽你的意見。”

　　“說吧，佐伊大公，我會盡量公正的聽取雙方的言論，如果你確有不得不這麽做的原因，我可以幫助你，讓卡爾為你重新製作一份合你心意的課表。”

　　面對皇帝誠懇的發問，佐伊在這件事上，還真沒有可以放到台面上說的，足以站得住腳的理由，所以，女孩爽快的承認了自己的任性，並對此做出了致歉:“是的，陛下，卡爾·弗朗茨說的沒錯，他誠實的向您匯報了一切。”

　　“我沒有為自己行為開脫的理由。我承認我那時候，確實是有點衝動了，我為我的魯莽道歉。”

　　“很誠懇，我能聽出你語中的誠意。但是，我還是要和你說，佐伊大公，學習是一件循序漸進的事，大法師也不可能一蹴而就，看似許多無關的課程實際上卻是有著緊密相連的脈絡。聖馬可為了宣揚教義，要去精修北地人的語言文字，聖梅爾庫裡烏斯為了精研聖典，要去參考西島人的儀式文化。”

　　他拿起座椅前的搖鈴，不一會兒就有一個黑手過來見禮，還帶來了一份書寫完好的聖梅爾庫裡烏斯學院的課程表，皇帝一邊用眼神示意黑手把課程表交到佐伊的手上，一邊繼續對著女孩說道:“你不要小看藝術在古典法術中的作用，佐伊大公，我知道你從小在修道院裡長大，在古典法術上的認知難免會和教會的舊式新派貼近。這是不對的，我在這裡，並非是以帝國皇帝的身份與你建議，而是以一個學長的經驗同你訴說。不要隻拘泥於毀滅與破壞，凡世中的樂趣並非來自一處的強大，僅憑少數人可知的奧秘也難以博得他人的尊敬和推崇。 佐伊大公，我知道你很想要大家的目光落在你的身上，但若是隻追求肉體上的強大，而不去追求精神上的完善，你的夢想恐怕很難實現。”

　　“我不是在危言聳聽，佐伊，我是真心希望你等古老家族的後裔能從我父親的陰影中脫身出來。作為第二順位繼承人的我，在大哥受主蒙召前，我就一直與你們貴族接觸，從小和貴族們一起玩耍，在我沒有被冠以奧古斯都之名的日子以前，我也同你們一樣，是帝國的貴族，大家庭中的夥伴，我們的友誼不分彼此，我們都是兄弟姐妹......”

　　皇帝握住了公主的小手，他的雙眼透過佐伊的身形，越過千百距離，俯瞰著晚宴之上形形色色的貴族們，他的聲音渾厚，感情真摯。

　　“我的父親告訴我，貴族是帝國的基石，人民是我們的命脈。”

　　“我們同樣站在帝國的頂點，我與你的區別只是，雄鷹停在我的肩上，使我的脊背沉重。故而我需要端坐在那金鑄的牢籠之上，承受世人的目光注視，他們都盯著我，他們都看著我，我的身上落滿了眼，而我只能報以微笑。”

　　他從座椅上站起，身旁的女兒自有仆從牽開。

　　“開始吧。”他這樣同身旁的皇后說道，“為你的兒子加封。”

　　“他也是你的孩子。”

　　“是麽。”巴希爾二世笑了笑，接過侍從為他晉上的鑽石皇冠，戴在額上，整個人的氣度都在刹那間發生了改變。身披紫袍的皇帝站在宴會的中央，哪怕天上的繁星也不及他頂上的皇冠閃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