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正值午夜時分，夜色正濃，天邊的明月潔白雪亮，清冷的月光照在彼得的肩上，老頭兒倚著農莊的籬笆，昏昏欲睡。他身後，路面的石板陳舊，時間的痕跡如刀鑿斧刻，月光鋪路，猶似一地寒霜，照亮了茫茫夜色中的一角，一匹黑馬正站在那黑夜的幕布之前，搖晃著鬃尾，輕嚼地上的草葉。

　　佐伊下了馬車，走到近前，彼得才揉了揉眼，哈欠連天的從迷蒙中驚醒，他打了個噴嚏，似乎是有點兒感冒，晚間的氣溫確實是有些低了，眼角還留有困意的老頭兒嘟噥了一句:“怎麽這麽晚?”

　　他不求回應，轉頭就為佐伊牽來了馬匹。黑馬的體格健壯，骨架高大，皮毛油光水亮，也不怕生，確實是匹經常受人侍弄喂養的好馬。彼得牽著韁繩，摸了摸馬脖子上的鬃毛，誇讚道:“大公閣下，這可是我好不容易從軍營裡買出來的戰馬哩。您瞧瞧，瞧瞧這馬的肌肉有多結實，瞧瞧它的眼神有多機靈，您盡管去騎它吧，它也不會把您抖下馬去，這畜生可聰明的緊呢，知曉背上坐著的是平民還是大公。”

　　老商人搓了搓手，嘴裡呼出一口白氣，諂媚的和佐伊笑道:“為了您的吩咐，我可是花了大力氣咯，要不是您的身份高貴，也與我老彼得有交情，一般人，給我多少錢我都不會賣他的。怎麽樣，大公，您可還滿意?”

　　“確實是匹好馬。”憑借前世的經驗，佐伊對著黑馬檢查了一番後，雖然面前黑馬的優秀還遠遠達不到彼得口中戰馬的程度，但用來騎乘也勉強算是合格。沒有多余的心情對著現在唯有的一點資源挑三揀四了，已經成為了一位名為狄奧多西·普羅尼昂的少女男爵的佐伊對著老商人叮囑道，“我這一次是受了皇帝的密令，需要去外省完成一些不方便和你說的任務，這是絕對機密。所以，你千萬不可以讓別人知道你見過我，這也是為了你的安全著想，知道這件事的人越多，你就越不安全。我家中的仆人你也暫且讓他們另尋工作去吧，這些人的薪資都從我之前給你的金幣中支付。還有，今後的每個月，你都需額外給付凱瑟琳四個金幣，具體原因你不要多問，這筆錢我會出的。”

　　說著，佐伊打開背上的包裹，把從盒子上撬下的珍珠和首飾一一交與彼得鑒析，除了幾塊沒有留下皇室印記的寶石之外，佐伊把其余的首飾一股腦的全塞給了彼得，用以當作前幾日承諾給老商人的報酬和對凱瑟琳和三個孩子的定期援助。

　　“夠了嗎?彼得。”

　　佐伊見到老彼得臉上的皺紋更深了，他竭力睜大了自己的小眼睛，借著月光去看首飾上的細節和材質，又用手指反覆摩搓。良久，兩人才完成了全部的鑒定，確認無誤後的彼得面有難色，幾次想要開口，卻都在佐伊瞪大的雙眼下敗退，老頭兒哀歎一聲，說道:“夠了，大公閣下，首飾上的印記我可以處理。不過，我還是希望您能在回到加斯蘭後與我贖回，到時候，我也不收您的利息了，您只需給我與這些首飾相等價值的一半金幣就可以。我會幫您保存五年，在五年內，我以我老彼得三十年的信譽擔保，大公閣下，您隨時都可以來加斯蘭的市集找我，我都不會出賣這些珍貴的寶物，隻待它們回歸應有的，高貴的主人。”

　　“願天主庇佑您一路順利，再見，大公閣下。”

　　“願天主庇佑。”雙方皆用手指在胸前劃過十字，佐伊正待跨上馬匹，一支閃著寒光的箭矢就恰好掠過了女孩腳邊，直直的扎進了腳下多林石鋪就的路面。露在石頭外的箭枝通體由魔力組成，半透明的箭尾有羽，接地而亮，橙黃色的光芒驅開了十米之內的黑暗，刺的佐伊已經適應了黑夜的眼角發酸。她看向箭矢射來的方向，遠處，一陣急奔的馬蹄聲佔據了女孩的整個心房，咚，咚咚，這聲音要叫佐伊牙齒打顫，她試圖趕緊上馬，卻發現腳腕被一種淺藍色魔力組成的絲線給禁錮住了。

　　“約翰。”

　　佐伊看到馬上的車夫，還有緊靠在車夫背後的少女——阿琳娜·巴夫霍爾。

　　“只有你們兩個人嗎?”

　　約翰點了點頭，他一個箭步跳下馬匹，伸直左手，腕上護臂的符文亮起橙光，組成了一把長弓的兩臂，車夫手指一勾，拉起無形的魔力之弦，隻一箭，就叫半隻腳已經踏在馬車上的老彼得滾落車廂，痛的尖叫，滿地打滾。

　　“你何必叫的那麽大聲，混球。這只是要教你活的久些，有些事不可亂做。滾吧，滿身銅臭的商人。”約翰散去魔力，扯起地上的老頭，一把就將他丟上了門戶大開的車廂，又踢車廂一腳，駕駛位上的啞巴車夫滿心驚恐，下意識的揮起鞭子，拉車的馬匹長嘶，不一會兒，老舊的馬車就已不見了蹤影，消失在了黑夜的幕布之下，隻余下原地的三人兩馬，無聲對視。

　　“很抱歉。”

　　佐伊捏住胸前的淚滴胸針，感受著被織褸下的皮膚溫度捂熱的溫柔觸感，她低低的笑出了聲:“雖然很抱歉，但是，我還是要說，讓你失望了阿琳娜。你們的阻止注定失敗，因為身為大公的佐伊不會留情，她將在這個夜晚死去，而我則會再次重生。”

　　女孩的左手握住了腰後獵風的劍柄，冰冷的金屬與右手指上的溫熱區別明顯。

　　“大公閣下，您現在回去還來得及。”約翰看向身後的阿琳娜，他用眼神與少女溝通，巴夫霍爾家的小姐坐在馬上，搖了搖頭，一言不發。

　　“除了阿琳娜小姐，我沒有告訴過任何人。”約翰在自己的兩肩和額頭點下十字，說道，“以天主的名義起誓，大公閣下，我不會說謊。您可以放心，只要您回頭，您依舊是大公府的主人，帝國的多林亞菲。我保證，只求您相信我一次，大家都會在這一天的夢裡忘掉這件不愉快的事情，再沒有第六個人可以知曉，也不會損傷您在貴族中的名譽。”

　　“你們的保證只會讓我陷入更深一層的牢籠，現在我要打開它了。約翰，阿琳娜，記住，我拿的不是鑰匙，而是鐵錘。”

　　劍鋒微微出鞘，銀亮的劍刃帶著剔透的寒光，晚風吹過，劍客的發梢卷帶著一絲半縷的猶豫，但都被吹去......

　　吹去了！

　　“我會砸爛我面前的鎖，哪怕你們曾經給我帶來過保護。”

　　“讓開！不要讓友誼的鮮血染紅我的衣裳，我不想丟掉它們。”獵風被完整的抽了出來，佐伊握著劍，倒轉手掌，劍尖抵住磚石，猶如一道拉起了的警戒線，只要見到就知道在線後的，是不允許他人跨過的危險之地:“是和平解決還是刀劍相向，我們終該有一次決斷。”

　　“離開或者死去。”

　　一時的凝滯被約翰的輕笑聲打破，健碩的車夫稍抬手臂，指尖連動，魔力的箭矢無需上弦，佐伊就連射手的動作都還未看清，就已有三枝半透明的箭矢在她的左右兩邊發顫，還有一枝正中她的所握之劍，錐形的箭頭威力驚人，自獵風劍身傳來的震蕩抖開了劍客握劍的手指，虎口微痛，整隻小臂都帶著無力舉起的麻痹。

　　“有時候，您可真是幼稚的過分。大公閣下，如果這個世界隻用刀劍就能生存，那未免就太簡單了，不是嗎?”

　　無形的魔力又一次的擊潰有形的肉體，新派法術的力量宣告著肉體時代的過去，佐伊看著腳下平躺的直劍，她作為一個劍客失去了自己劍，那麽，她還有必要保留自己的劍客的身份嗎?

　　沒有必要。

　　腐爛在棺材裡的垃圾為何還要拾起?

　　舊時，古典貴族以絕對的碾壓姿態蔑視著底下的凡人，現今，過去的凡人還是凡人，但已有新的力量出現。

　　“我沒有拒絕的理由。”

　　輕啟嘴唇，晦澀拗口的咒語在三人間回蕩，身後的包裹鼓起，有一隻巨手穿破了布匹，雜物散落一地。

　　安德魯，你生前為我而死，死後為我而戰。這才是真正的守護，死者沒有背叛。

　　二米多高的人偶身著罩袍，面容隱藏在面具之下，雙手交錯於佐伊之前，與其一齊看向對面的車夫。

　　“做個了結。”佐伊低聲呢喃。

　　“做個了結！”

　　她拾起地上的獵風，右手拔出破曉，戰鬥一觸即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