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動手還是不動手?

　　佐伊先是撫摸過手中幼龍身上扎手的鱗片，她見到倒在地上的米哈伊爾不似作偽，被沸騰之血灼的滿身是傷的老法師的症狀更加嚴重了，不再僅限於四肢，他渾身上下的肌肉都在猛烈的抽動，連面部的表情都已扭曲，成了一副惡鬼的模樣。

　　可是這真的不會是米哈伊爾的考驗嗎?

　　佐伊微微偏頭，看向房間內的裝飾，她在找一個趁手的兵器，如果要做，她必須一擊製敵，而不能給一個實力強大的法師反擊的機會。

　　無意間，佐伊見到了那仍在天花板上盤旋的大鳥，生著鱗片的烏鴉嘎嘎叫著，彎起的鳥爪正對其下，堅硬的鳥喙可以咬斷金屬，想來啄開人類的頭骨也不是難事。佐伊松開了拳頭，上揚的心緒開始放緩，她呼出一口氣，把幼龍放回原處，等待著米哈伊爾恢復原狀。

　　風險和收益不成比例，人生還有大半時光的佐伊不需要多做度量，今年才十六歲的女孩異常乾脆的放棄了冒險的舉動。等到米哈伊爾肌肉抽搐的症狀逐漸平息，倒在血泊中，滿身是血，分不清是幼龍還是自己流出的老法師哆嗦著捏起手指，打了一聲呼哨，大鳥撲擊下來，尖利的鳥爪深可入肉，直直的勾住了米哈伊爾皮肉下的骨骼，把老法師的整個人都吊了起來，宛若屠宰場中的肉豬一般，掛在鐵鉤上，任人分割。

　　“聰明的學徒。”面無表情的米哈伊爾好似完全感覺不到疼痛，只是在他說話時，佐伊還是能聽出法師因為傷口劇烈發作的痛楚而發顫的聲調，以及依舊無法控制的抖動著的手指和牙齒磕碰間發出的敲擊，“曾經老朽的第二個學徒也曾有幸見到過老朽的這幅模樣，他想要殺了老朽，但永恆的米哈伊爾豈會死在一個學徒的手上。而且，他還是米哈伊爾最不看好的學徒，你知道他最後的下場是什麽嗎，佐伊?”

　　“奧古斯特將他撕成了碎片，每一根腸子都被細細挑揀，在他活著的時候就被扯出體外，那種哀嚎聲老朽至今難忘。那是多麽美妙的音樂啊，我真想再聽一遍，只是很不幸的，接下來的學徒們就再也沒有能碰見老朽發病的時候啦。佐伊，你是第二個見過老朽那永生計劃中小小缺陷的學徒，不過，你的確是個聰明人，安德魯沒有看錯，老朽也不會殺了你，跟著米哈伊爾來吧，老朽需要你的幫助。”

　　米哈伊爾哆哆嗦嗦的念了一段咒語，老法師腰間的銅書打開來，佐伊的眼前一黑，毫無防備的身體就摔在了一團柔軟的被褥上，四周沒有門窗，除了床邊玻璃罐中失去了一條手臂的男人屍體和不遠處放著一些稀奇古怪工具的工作台，就什麽都沒有了，連魔法燈散發出的光線都不能觸及全部，十米之外的視界就是一片黑暗，被觸須似的淡光分割，完全靠著烏鴉行動的米哈伊爾此時正懸在那光暗的交界處，他的腳尖低垂，有鮮血滴下，活像一具上吊的死屍。

　　“過來。”傷痛越加深入的米哈伊爾的手腳皆不能行動，他的聲音帶著一種魅惑的魔咒，引誘著佐伊聽從他的指示，來到玻璃罐前，按下罐底的一個按鈕。

　　“對，就是這樣，米哈伊爾的第十五任學徒呦，放乾防腐液，幫老朽把備體搬到工作台上。”

　　明明知道此時此刻的自己精神和肉體都不正常，但佐伊就是無法從這古怪的狀態中掙脫開來，她依照米哈伊爾的吩咐，完全不能反抗的抱住了還包裹著一層冰冷的濕滑粘液的屍體，女孩的表情僵硬，直到她把米哈伊爾口中的備體搬上工作台，在他的吩咐下準備好需要使用到的工具，佐伊方才感覺到自己的靈魂自那地獄的魔爪之中脫出，回歸現世，面色驚慌的佐伊捂著自己的脖子，大口的呼吸，盡管身體沒有需要，但她仍是在心靈的層面上感受到了某種逼人瘋狂的感觸。

　　無可名狀的窒息還有惶恐。

　　她在抗拒，以肉體的本能和精神的單一性為根，佐伊竭盡全力的在抗拒著這種被他人操控，不能自我的感覺。

　　哪怕不能抗拒，她也要遺忘。

　　“我求您，不要再做這樣的事了，這會讓我感覺難受。我不敢保證，老師，我不敢保證！我在下一次清醒的時候會做出何等瘋狂的事來，因為那根本就不再是我。”佐伊迫切的乞求著米哈伊爾不要再使用剛才的手段來保證自己的法術可以施展的準確無誤，老法師答應了，他發出一陣嘶啞的怪笑，說道，“不錯，學徒，雖然你的言語已經冒犯到了永恆的米哈伊爾，不過老朽可以看在安德魯的面子上，饒恕你的失言，你的身體也還可以。如果你願意答應老朽，成為米哈伊爾偉大永恆中的一部分，作為獎賞，老朽可以幫你免除大部分幻術上的妨礙，使你的大腦可以一直乾淨的運行下去。”

　　“我會死嗎?”

　　“不不不，老朽的實驗是溫和無害的，而且你將隨著米哈伊爾的永恆而一直存在，怎麽樣，試著答應我吧，學徒，米哈伊爾絕對會給你一份讓你滿意的報酬。”

　　“不......”拒絕的話語剛想出口，佐伊便驚恐的發現在米哈伊爾冰冷的目光下，她不由自主的開張雙唇，吐出了答應的信息，“我同意了。”

　　“不，我拒絕，你控制我。”佐伊一聲喊叫，轉身便跑，但當她見到背後無聲的守衛時，女孩頓住了，“我想我沒有拒絕的余地。”

　　“看來你已經認清了自己的處境，老朽的第十五任學徒哦。”米哈伊爾的尖笑聲刺耳之極，他的雙眼遍布血絲，青黑色的瞳孔渾濁不堪，“學著聰明一點吧，學徒。”

　　“成為米哈伊爾的一部分並不是什麽壞事。”老法師轉動的眼裡射出一道冷冽的寒光，直擊佐伊的內心，他動起手來，念動咒語，工作台上的器械皆無需人力操控，開始自發的在屍體上切下一塊塊，在液體的包裹下，依舊保持鮮活的肌肉。

　　面對這般駭人的景象，佐伊反而沒了之前的緊張感和恐懼，她平靜的對著老法師發問道:“那我應該怎麽做?躺在你的工作台上?還是切下我的一隻手臂?或是更多?”

　　沒有得到米哈伊爾回答的女孩頗覺無趣，她看向自己身後的守衛，這個高達兩米的人像穿著一件遮住了頭臉的罩袍，近些看，它的臉上戴著一個刻了表盤狀的面具，有六個刻度，每個刻度裡都有著渾濁的水流湧動，沒有開口，也不需要開口，死人是不需要用眼去看，用鼻子去呼吸的:“它是安德魯，對嗎?”

　　“這就是老朽送你的第一樣禮物，喜歡嗎。”忙著工作的米哈伊爾指揮著銳利的刀尖在自己的肌體上分割出一塊塊壞死的碎肉，他的半個身體都被切開，表皮層下淡黃色的脂肪，以及脂肪之下的肌腱清晰可見。就算如此，在他法術的操控中，依靠魔力行動的器械仍是行雲流水，穩穩當當的運行著，完全不受施法者精神上的起伏所影響。他似乎是對新換上的血肉有些不滿，抱怨著說道，“哦，這些放了三個月的備體確實是不堪大用，老朽或許應該試試新鮮的血肉，比如你，米哈伊爾的學徒，作為一個學徒，總要有為老師犧牲的準備，你說對嗎?佐伊。”

　　“不過，現在老朽的一切研究都還未臻至完美，學徒，你是幸運的，因為老朽許諾你了，讓你與永恆米哈伊爾一起共享在時間盡頭的榮光，所以在尚未完全成功之前，老朽並不會用到你的軀乾，你也只是備體，活著的備體。”

　　“那我還是不是要和你說聲謝謝，感謝你的不殺之恩?”佐伊也曾面見過肢體與血腥在眼前飛舞的場景，只是從沒有這麽一幕，會像米哈伊爾此時做的一樣，令她惡心的直欲作嘔。

　　老法師失去的，壞死的血肉皆由屍體補上，蘊含著生機的魔力被法師填補在肉體的接合處，他人的肌肉和肢體成為了米哈伊爾新的身軀，他幾乎是要把全身燒傷的皮膚都更換了，獨特的止血工具使得法師不會因為失血過多而失去意識，直到切除不能動彈的大腿，意志堅定的米哈伊爾仍有余力的同佐伊對答:“哦，那當然，學徒。憑著你那粗淺的學識，想來你也無法理解老朽的偉大，那麽，永恆的米哈伊爾就讓你見識一下好了，來自奧秘之潮的力量，吾等永生的能量源泉。”

　　混合著赤藍色的液體在老法師的掌心湧現，無法抬起手臂的法師自有他的寵物代勞，隱藏在黑暗中的烏鴉松開爪尖。飛出無人可知的陰影，那一隻大鳥的喙裡銜著透明的玻璃管，將法師製造而出的魔力盡數盛裝，衝著佐伊飛來。

　　“這是?”

　　佐伊緊盯著玻璃管中飛速消失，不斷下降的液體，她沒有拒絕的資本，也沒有猶豫的必要:“告訴我，老師，我應該怎麽做?”

　　“喝下它。”

　　......

　　仰頭一飲而盡的女孩並沒有感覺到口中有任何的觸感，那看似是液體的有色物質並非實物，完全由魔力構成的禁絕之藥融入血液，在血管的輸送下流至佐伊的全身。

　　寒冷，但又不只是寒冷。

　　“這是老朽參考了教廷聖痕所製成的魔力藥劑，除了奧古斯特外，老朽可從來沒對別的活人用過。米哈伊爾的學徒呦，老朽真替你高興，因為你能夠領受到這創世紀發明的第一人。”

　　灼熱，但又不只是灼熱。

　　像是在胸膛中吞下了一團冰渣後又灌下了一嘴的熔岩，佐伊難受的蹲下身去，她見到自己皮膚下的血管中透出紅藍兩色的光點來，整個人都如同螢火蟲一般的散發出冰與火的光亮。這份獨特的魔力引導著血液，在她的心臟聚集，光也在那跳動的頻率中聚合，分散，融入骨骼，滲入肉體。

　　最後，感染大腦。

　　佐伊的意識混沌，頭顱沉重如墜深海，巨大的壓力壓迫著她，疼痛，氣悶，心跳逐漸加速，鼻腔中有濕潤的液體湧出，她再也支撐不住，放松全身，軟倒在地，良久，意識逐漸回歸清醒，佐伊無神的雙眼再度接收到外界的光感，她見到米哈伊爾正站在自己面前，換了一身新衣服的老法師面帶微笑，四肢正常，裸0露在外的皮膚間看不出什麽傷口，只是略微欠缺血色，看上去有些虛弱罷了。

　　“很成功的試驗。學徒，你的運氣很好， 老朽不得不為你的身體鼓掌，恭喜你，老朽的第十五任學徒呦，根據禁絕之藥的測試，你的抗藥性已經足夠成為米哈伊爾的正式學徒了，永恆的米哈伊爾正需要你這樣優秀的備體為老朽提供研究，滿足的味道可是不多見的。”

　　“同樣的，佐伊，身為正式學徒的你也將成為老朽的實驗用品，喝過禁絕藥劑還活著的人類，你是第一個。當然，米哈伊爾相信，你不會是最後一個。拿去吧，這是你應得的獎勵。”

　　老法師拋過來一個大致只有半個手掌大小的人偶，人偶的身上穿著一件藍灰色的罩袍。佐伊驚訝的看著手中的玩具，環顧四周，再次從那封閉的小世界回返小屋後，那個兩米多高的安德魯已經不見了蹤影。

　　“不用找了，它就在你的手中。”

　　“那我應該怎麽使用它?”

　　“老朽會給你一份激發的咒語，需要時，你就可以放大安德魯的骨架。不過，你要記住，供給安德魯行動的魔力不多，你使用時要多加注意，如果用完了，可以通過人偶腳底的符文為其充能，它臉上的面具標注著剩余的魔力量，刻度槽中的清水越清晰，就說明它的儲備要用完了，用完了魔力的後果，想來有點基礎知識的法師都知道，老朽也就不用和你細說了，你也知道會發生什麽。好了，學徒，忙碌的米哈伊爾今天還要再取一杯龍血，沒時間和你瞎玩。”

　　說完話，米哈伊爾就又丟給了佐伊一份寫著激發和收起咒語的圖紙，他急不可耐的把女孩趕出了房子，嘴巴一碰，就鑽進了銅書裡的世界，任誰也打擾不了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