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次來到米哈伊爾的小屋,一路上,越是接近此地就越是人煙稀少,佐伊站在離小屋百米外的街角,遙遙望去,依舊是那扇破敗的小門,只是原本還算完好的玻璃窗已經碎了一地,被顱骨打碎的玻璃渣灑滿了落腳的木板和窗沿,或許是許久沒人接近的原因,腳下的殘渣都已蒙上了一層淡淡的塵埃。
知曉屋子裡住著個瘋癲法師的佐伊沒有再貿貿然的從窗口跨越,她先是叩了叩門,問了兩聲好,見裡頭沒有任何動靜,只會一個法術的女孩才點起火舌,燒融了拴著門鎖的鐵絲,畢竟從正門逃走可是比從窗戶逃走方便多了。已經為自己後路做好打算的佐伊推開門,腕上金表的中心刻度閃著藍光。似乎是因為破了一扇窗,有了通風口的關系,比起數天之前來到此地時撲面而來的熱風和酸臭味,現在的小屋內部不算氣悶,混雜了室外空氣的大廳裡陳腐的氣味也被衝淡了許多,至少不會叫人捂鼻了。
比起上一次來到小屋時的忐忑不安,隨時害怕被房主人發現偷入時的緊張心情,深藏在未知之後,得以揭開的神秘面紗使得佐伊不再感覺緊迫。有了許多時間靜下心來觀察的女孩果然在遍地的垃圾堆裡找到了新的發現,站在廢舊軍備的環繞圈中,佐伊見到了一點有趣的東西。她發現了一套被老法師隨意丟在大廳一角發霉的,有過明顯處理痕跡的全身甲,閃著金屬光澤的甲片上的鏽跡已經被清洗乾淨了,大致樣式遵循了板甲形態的胸甲上鑲著兩塊用作刻紋的擋板,上邊刻著失敗了的符文,不過,這些符文佐伊都不認識,她隨手拿起一塊稍小一點的臂甲,挺重,大約有個二三千克,但製造它們的法師似乎對這份作品不甚滿意,尚未完工的板甲上的符文大多隻刻了一半,或是乾脆直接廢棄。
看著就覺得可惜。
雖然內心有種想把這身板甲穿在身上的衝動,但是佐伊知道自己的體力還尚不足以支撐起這身厚重的龜殼。她失望的搖了搖頭,把臂甲丟在一邊,轉頭看向米哈伊爾的臥室門扉。
不知道老法師是否有某種手段可以監控房屋的佐伊不敢太過大膽的翻動臥室裡的抽屜和床頭櫃邊的黑箱,扭動門把,女孩進門的第一眼還是落在了房間內佔地最大的書架上。
距離佐伊離去的日子已經有好幾天了,書架上的培養缸還是原樣,碧綠色的流劑通過玻璃管,化作一種淺綠色的氣體滋養著玻璃缸內的古怪生物,不過這一次米哈伊爾養著的不是長著鱗片會噴火的大老鼠啦,老法師有了一種新的寵物——是一隻背生雙翼,有著一條細長尾巴的黑色蜥蜴。整隻蜥蜴從頭到尾大約有半米長短,正安靜的蹲在缸底閉目養神,三角形的頭部靠後的位置長著兩根向後螺旋彎曲的小角,渾身覆蓋著漆黑色的倒三角形鱗片。蜥蜴前肢短小,後肢粗壯,生有四指,爪子尖尖,微微開合,吞吐霧氣的嘴裡長著一排剃刀似的獠牙,這種從未見過的生物的每一個部分的細節都讓佐伊想起了一種只在傳說中見到過的強大生物——巨龍。
在遠離高山的外省,尤其是淬金和落金,前世的佐伊就常常聽到某種可笑的傳聞——西島王國的常備軍中有一支戰無不勝,攻無不克的龍騎士部隊,這些由西島法師組成的雲端騎士團騎乘著巨龍,翱翔在天空之上,為地下如螞蟻般渺小的敵人帶去血與火的死亡和毀滅,為西島王國帶來金與銀的勝利和榮耀。
不過那只是嚇唬鄉下人的傳言罷了,真正見識過西島龍騎兵團的佐伊知道那是支什麽樣的國立軍隊。
確實,組成西島龍騎兵團的古典法師人人騎龍,不過他們騎的坐騎可不是真正的巨龍,而是一種隻存在於高山省和西島上的亞龍種,這支亞龍種中最大的雙足飛龍也至多不過長到四米大小,橢圓形的腦袋無角,且多被毛,只在爪上有鱗,尾巴尖上帶著堅硬的角質棒槌。這種常常出沒於山麓之中,喜愛低空飛行的亞龍不管是從哪個特征來說,都和傳說中的吐火巨龍大有不同。 但是,就算有別於雙足飛龍的缸中蜥蜴有著許多的細節和傳說中的巨龍吻合,沒有見過實物的佐伊也不敢確定。
“真的會是龍嗎?”
女孩小心翼翼的貼近了玻璃缸壁,察覺到有人類接近的黑色蜥蜴睜開雙眼,金色的瞳孔是豎直的,宛如一條直線,冷冷看著缸外,其中沒有任何情緒。
冰冷的血液和猙獰的鱗片向來能夠激起傭兵的喜愛之心,佐伊一如前世般的喜愛著強大的生物,她迫不及待的伸出手去,想要在接縫緊密的玻璃缸上找到開啟的開關。
“喔喔喔,奧古斯特,看看老朽的學徒都想乾些什麽樣的蠢事。”
忽然,背後傳來的聲音止住了女孩的動作,佐伊被嚇的立刻轉身,看向那不知何時出現在臥室中的,儀表邋遢,肩上停著一隻大鳥的老法師。
米哈伊爾·烏羅什。
他的腰間掛著那本給了佐伊很深印象的銅書,女孩猜測剛才的法師是不是又躲在了銅書之內,於隔絕的世界,在暗中悄悄的俯瞰著自己的一舉一動。
這一猜測不禁讓佐伊感覺渾身都不自在,她多少有點受夠這種被監視的感覺了,但是每每面對的都是足以把自己碾成碎渣的強權,她不甘心認命,但也無力抗爭。
“老師。”終於,女孩還是低下了她的腦袋,向著法師問好。
不過米哈伊爾可沒有興趣去回應他那愚昧無知的學徒,老法師毫不留情的抬起手指,佐伊就不受控制的被拋到了一邊,血肉的肩膀撞上牆壁,發出一聲痛哼。
滿不在乎的給了學徒一個教訓的法師面不改色的走到玻璃缸前,低笑著伸開五指,隔空握住了缸中的蜥蜴,令其浮起,佐伊見那小生物發出嘹亮的吼叫,威懾性的撐開一層有著淡青色翼膜的翅膀,張牙舞爪的在半空中掙扎,金色的豎瞳瞪視米哈伊爾,口中噴出火焰,灼熱的吐息擊到玻璃缸壁上,沒多久就留下了一片燒紅的痕跡,只是一旦蜥蜴停下噴吐,看似是普通玻璃,馬上就會融化的缸壁就又會恢復原狀,連一絲縫隙也無,毫無損傷。
“很漂亮的攻擊。”米哈伊爾放下手指,黑色的蜥蜴又落在缸底,吐息過後的蜥蜴精神萎靡,收起翅膀,長長的尾巴繞住了布滿了鱗片的身體,團成了一個邊緣不怎麽規則的圓球,“挺有勁兒的小夥子,老朽就喜歡你這樣子的生命,燦爛而又旺盛。”
他轉頭看向佐伊,問道:“怎麽樣,學徒,老朽的新備體是不是很棒?”
“它看上去很累的樣子。”佐伊揉了揉摔疼了的左肩,不敢對著米哈伊爾抱怨的女孩的注意力馬上就又被這疑似巨龍的生物給再次吸引,“這是龍嗎?老師,您是從哪抓到這家夥的?”
面對佐伊的詢問,米哈伊爾並沒有正面回答,佐伊就見他用指節在玻璃缸的邊角輕輕敲動,沒有幾下,就連火焰吐息都不能破壞分毫的整隻玻璃缸便頓時在這清脆的敲擊聲中解體,老法師長驅直入的動作就像是那分體的玻璃片一樣,乾脆而利落,他毫不懼怕隨時有可能吐出烈焰的黑色蜥蜴,徒手抓起拿在手中,對著佐伊說道:“看到你這麽無知,老朽非常失望。”
這一句話頓時讓佐伊感覺有一股涼意直衝尾椎,激的她汗毛直豎,心中瘋狂叫嚷危險。
好在,米哈伊爾也只是說著玩玩而已,並沒有什麽實際舉措,他逗弄了一下了一下肩上的烏鴉,說道:“雖然我不是很喜歡你,不過你畢竟是安德魯推薦給老朽的學徒,怎麽說呢,佐伊,作為你的法師指導,就讓老朽來給你那貧瘠的大腦補充點腦漿吧,免得將來老朽切開你的腦殼時,只能見到一堆萎縮了的膠質。你說呢,奧古斯特。”
法師肩上的烏鴉嘎嘎的叫了兩聲,好像是真的在回答米哈伊爾似的搖頭晃腦,那倒勾般的鳥喙正對佐伊的腦門,叫女孩深感忌憚的退後了兩步,好避開這隻大鳥的視線。
聽到烏鴉叫聲的米哈伊爾心情大好,他的指尖輕動,書架上就飄下了一本大部頭,書本的封皮上用帝國語寫著書名《巨龍百科》。米哈伊爾的口中輕念咒語,停在佐伊面前的書籍便無風自動的翻到了一張書頁之前,當先映入視野的是一張凌駕於眾多小字上的插畫,插畫上畫著一頭漆黑的巨龍。成年的巨龍多多少少的和蜥蜴有些相像,只不過畫中的巨龍可比在老法師手上安睡的小家夥大多了。
“一升的龍血就要五個金幣,學徒,你能想象嗎?老朽的研究可不能因為那些微不足道的金屬廢止。”
“所以,您就把龍抓來了?”佐伊不可思議的看著正在用手指劃開龍鱗取血的老法師,她難以想象這個神經病的實力如何,四環?還是五環,屠龍可不是件易事。
“它會長大的。”米哈伊爾灌滿了整整一杯的龍血,這些赤紅的液體翻騰著,在玻璃杯中冒著熱氣,“不過我可等不了那麽久了,一條龍不夠,那就兩條龍,兩條龍不夠,那就三條龍。”
老法師轉過半個身子,搖晃著裝著龍血的玻璃杯,好讓血液迅速冷卻,他放開失血過多的幼龍,讓佐伊幫他把黑龍重新放回玻璃缸。
突然,米哈伊爾的手腳開始抽搐起來,他肩上的烏鴉撲扇著翅膀,大叫著在天花板上飛來飛去,裝滿了龍血的玻璃杯落在地上,摔了個粉碎,有幾滴飛濺的血液沾上了佐伊裸0露的手背,滾燙的給她帶來溫暖的感覺,她知道,如果自己都能感覺到微微暖意的話,那麽這些血液的溫度必定是可以燙傷常人了。
女孩朝著渾身上下的肢體都以一種巨大幅度抽動著的米哈伊爾看去,身著長袍的老法師的半邊身子都沉在沸騰的血液裡,他沒有叫喊,只是任由火焰似的赤血灼傷自己身上大片的皮膚,輕輕一抹就能褪去大半,露出其下粉紅色的肌肉。
是趁機出手,趁人之危,還是米哈伊爾的一個小小考驗,心中驚疑不定的佐伊看著動彈不得的米哈伊爾,攥緊了拳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