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葛,芝諾。”凱瑟琳放開艾麗莎,剛要向前邁出一步,便感覺自己的衣角被拉住了,她撇過半個身子,身後,艾麗莎仰著臉,用濕漉漉的眼睛看著少女,略帶哭音的懇求道,“別走。”
“放心,艾麗莎,我不會走的,我會一直一直陪著你們。芝諾,安葛,我知道,你們都是好孩子,不要怕,不用擔心我會離開你們,你們做的錯事,自有我來贖罪。”
佐伊見她返過身去,一把抱起了艾麗莎,摸著女童的金發,來到兩個男孩的面前。
“說吧。你們又幹了什麽壞事?”凱瑟琳看向男孩中高個的那一個,他的臉面方正,黑色的頭髮剃的很短,只剩下一點烏黑的發茬,耳朵上缺了一個豁口,膚色同艾麗莎和另一個男孩一樣,都是同樣蒼白,半透明的,隱隱透露著皮膚下青色的血管,看著有些猙獰。身上穿著的黑白雙色袍也不似艾麗莎那般的乾淨和完整,過大過厚的袍尾和長袖都被整個剪裁掉了,露出的手腕和小腿上遍布了細小的傷疤。男孩的神情倔強,面對凱瑟琳的提問,他只會說一句;“沒有,我們沒做壞事。”
面對這樣的一塊堅石,性情溫和的凱瑟琳毫無辦法,她隻好轉換目標,問起另一個男孩:“安葛,你來說,我知道你不會撒謊。”
名叫安葛的男孩個子小小,和艾麗莎也差不多,不過他的面色略帶紅潤,相比起高個子的芝諾和瘦弱的艾麗莎而言,容易害羞,說話磕磕絆絆的安葛勉強可以稱得上是健康。他堪堪超過桌面的瘦小軀體同樣套著一件過於寬大的黑白雙色袍,比起特立獨行的芝諾,安葛只是裁掉了厚長的袍尾,把寬大的袖子給卷了起來,腰間用裁掉袍尾的布料做了幾個小小的布包,用針線縫著,鼓鼓囊囊的,看上去裡邊還塞了不少東西。
“凱瑟琳姐姐。”安葛先是征求性的看了芝諾一眼,見到後者沒有反對的意思,他才與凱瑟琳娓娓道來:“今天,我和哥哥去了傭兵會所。”
“什麽!”凱瑟琳的兩條眉毛都皺在了一起,“你們去那做什麽,我不是告訴你們了嗎......安德魯,他接了任務,要出去一段時間......”
“你騙人。”芝諾哼了一聲,橫插一句就不再說話,只是黑著一張臉,氣鼓鼓的盯著腳下的地板猛看。
“姐姐。”凱瑟琳感覺自己胸前的衣服有些潮濕,全身一顫,少女僵硬的五指順著艾麗莎的金發捋下,輕聲安慰道,“艾麗莎......”她的聲音也哽咽了。
“眼淚是我們珍貴的寶物,不要哭,艾麗莎。我知道你是個堅強的孩子,再哭,可就不漂亮了。”
安葛繼續說道:“傭兵會所的人告訴我們,大哥最近都沒有去接過任務,他們都說,大哥多半是不會回來了。”
“不要聽他們胡說。”凱瑟琳生氣的掏出自己貼身常備的絲巾,替艾麗莎擦乾淨眼淚,說道,“安德魯會回來的,你們都是他最最心愛的寶貝,他怎麽可能拋下你們呢?安葛,芝諾,你們真是太胡鬧了,整天想著有的沒的,做事不加考慮,隨心所欲。芝諾,你和安德魯相處了這麽多年,你又不是不明白安德魯對你們三個人的感情,你覺得他會拋下你們獨自一人離開嗎?還有安葛,作為哥哥,你難道不清楚艾麗莎身體弱,受不了刺激嗎?”
兩個男孩都在凱瑟琳的逼視下低下了頭,雖然沒有認錯,但氣氛已經緩和了下來。
眼眶微微有些泛紅的凱瑟琳緩了口氣,她的面色稍虞,拿出另外兩個串著紅線的銀製十字架,替兩個男孩親手戴上。少女的聲音帶著微顫,把艾麗莎從懷中放下,拍了拍女童的腦袋,說道:“乖,放手,姐姐還有事情要做。”
後者一臉不舍的松開了雙手,只是還有兩根手指不肯放開,黏在凱瑟琳的裙袂上,對此,凱瑟琳無可奈何的歎了口氣,搖了搖頭,遷就了女童的依戀。站在原地為身後一直靜靜觀察著三人互動的佐伊做了介紹:“這是你們大哥的雇主,佐伊·德裡安·多林亞菲大公,她很關心你們,特地過來看望,你們最近在服用的淨化藥劑也是大公閣下的贈禮,她還送了我們三十個金幣,足夠我們用上一年了。安葛,芝諾,艾麗莎,還不快點過來謝謝大公。”
對此,芝諾一臉的不可置信,他不假思索的便叫嚷出聲:“不可能,凱瑟琳姐姐,我們服用的淨化藥劑不一直都是大哥出任務賺來的嗎?我們怎麽可以接受貴族的東西,那些臭蟲可沒有一個好東西!他們一定是有陰謀的,想要把我們都賣到高山,做苦工去。”
他毫不遮掩,用赤裸裸的目光敵視的盯著佐伊,大聲喊道:“滾出去,臭蟲,我們這裡不歡迎你們。”
“你在說誰是臭蟲?”聽得此言,勃然大怒的約翰一步向前,而芝諾則立馬被凱瑟琳護在了身後,頂在約翰拳頭下的少女緊盯著約翰的手腳,生怕他有任何異動。
“閉嘴,芝諾。”
凱瑟琳話一出口就後悔了,她覺得自己說的有些重了,只是看著一臉不服氣的芝諾,她束手無策站在兩個男孩之前,對著佐伊深深鞠倒,替這個莽撞的男孩解釋道:“大公閣下,芝諾......他不是在針對您,他是個好孩子,只是說的話有些難聽,他的心是好的。佐伊大公,求您看在安德魯的面子上,不要同一個小孩子計較。”
“求您了......”少女的臉上帶著焦急的神色,卻措不及防的被護在身後的芝諾推開,尚還年幼的男孩似乎已經意識到了事情的嚴重性,他支支吾吾了半天,才張嘴說道,“對不起,如果我剛才的言語冒犯到你了,我認錯,只要你高興,隨你怎麽打我,罵我出氣都行,只要你不把我打死,我就絕對不會還手,只是希望你不要牽扯到別人,罵你的是芝諾,你要出氣的話,就來找芝諾吧。”
“呵。”佐伊輕笑,“難道我看上去就這麽像是個心胸狹隘的人嗎?不過你們說的有一點也沒錯,淨化藥劑的確是安德魯托我給你們帶來的東西,這本就應該屬於你們,自然是稱不上贈禮。”
“不過,你就這麽怕死嗎?小男孩。”
佐伊走了兩步,來到芝諾的身邊,抓起他的手,從沒有和除了凱瑟琳和艾麗莎以外的女孩接觸過的男孩紅了臉,他不自覺的嗅著近旁女孩身上散發出的幽香,不知道該往哪放的視線不住的亂飄:“我不怕死,只是怕艾麗莎和安葛沒人照顧。”
聽到芝諾的回答,佐伊愣了一下,她微微彎起嘴角,點了點頭,算是接受了男孩的說法。
“魔癮症,是這種東西麽。”
原本只是打算敷衍一下的佐伊開始仔細的觀察起了男孩的指甲,芝諾本應該是粉紅色的指甲蓋上覆蓋著一層細長的,幾乎只能湊近了才能用肉眼查看到的,類似植物脈絡的黑色物質,這些物質順著指蓋向下延伸進了血肉,連帶著指尖都有點兒發黑。
“好了,我知道了。”佐伊放下芝諾的手掌,她又一一的查看了安葛和艾麗莎,三個人中指甲結晶最嚴重的反而是看起來發育最好的芝諾,而艾麗莎則稍好一些,症狀最輕的則是安葛,她又看向凱瑟琳,詢問道,“凱瑟琳,魔癮症平時有什麽症狀?”
“安德魯說他們的身體如果不定時服用淨化藥劑,靠著藥劑的作用來清除血液內毒素的話,孩子們的身體就會日益虛弱。”凱瑟琳看上去對此也了解不多,她只是細細的同佐伊描述了幾個孩子在魔癮症毒素積累過多後會發作的症狀。
“芝諾會不受控制的想要把自己的皮膚抓破,還會失去理智的大喊大叫。每次他發病的時候,安德魯都會把他捆起來,以防這個可憐的孩子傷害到自己。”
“那艾麗莎呢?”
“艾麗莎會不受控制的打滾,安葛的症狀最輕,不過,他會喊疼。”凱瑟琳使勁的眨了眨眼,把積蓄的淚水給逼回了濕潤的眼睛內,“安葛是個堅強的孩子,他就是被砸斷了小手指,也不會喊疼的。天知道,他們這些可憐的孩子為什麽從小就要受到這麽大的苦楚......哦,我仁慈的主啊,求您悲憫,放過這幾個無父無母的無辜幼兒吧。”
“小時受苦,這是天主許他們長大承繼偉業的磨礪,凱瑟琳你不必悲傷。”佐伊試圖安撫凱瑟琳起伏過大的情緒,她向著四人許諾道,“我和安德魯會為你們想辦法的,不過,在這之前,芝諾,你得告訴我,為什麽你指甲蓋上的結晶是三人中最清晰的?”
這個問題凱瑟琳替男孩回答了,她捂著臉,努力不讓自己哭出來:“因為芝諾總是把自己的藥劑份額分給安葛和艾麗莎,他是一個善良的,有責任心的好孩子,但是我真的很怕,很怕再見到他們發病的樣子,佐伊大公,求求您,幫幫我們吧,他們受的苦已經夠多了,就算是天主的磨礪,也應該有個盡頭,拜托,拜托了......”
凱瑟琳又一次的握住了脖頸間的十字架,她虔誠的跪在地上,聲嘶力竭,拚盡全力的在佐伊面前祈禱,讚美,祈求那高坐雲端的神明可以憐憫,傳達聖意給她面前的,俗世中的多林亞菲,好使天使附身,拯救苦難的眾人。
“我會幫你的。”帶著安德魯的份一起,佐伊拍了拍手,叫了聲,“約翰。”
她向著身後的車夫發號施令:“約翰,我要你幫我去把車廂裡的金幣取來。”
車夫想要堅持一下,但他猶豫的看了看和艾麗莎哭作一團的凱瑟琳,終究還是沒有違抗大公的命令,快步的跑出了殿門,往教堂外,停著馬車的方向去了。
“凱瑟琳,我要離開一下。”緊跟著約翰的步伐,佐伊也馬上對著接待室內余下四人說道,“淨化藥劑是嗎,不是問題,你知道我是誰,我是正教會的信仰守護, 教宗冕下親許的貼近神之人。以後我會在每個月的月末把藥劑寄給教堂,以保證你們的病痛可以得到緩解,不過,我也要你們幫我一個小忙。”
“請說。”凱瑟琳努力止住眼淚,她有些喜悅的,看著佐伊的嘴唇,暗暗祈禱不要是什麽自己根本做不到的難事。
“不是什麽難事。”
似乎是看穿了凱瑟琳心中的所思所想,輕言一句的佐伊走到門前,看了看門外,確認約翰已經離開的她語速驚人對著凱瑟琳吩咐道:“我要你們幫我拖住約翰,至少一個小時。”
“一個小時後,我就會回到這裡,到時候,希望我不會聽到約翰在四處尋找我的消息。不然,我的麻煩可就大了。”
“而如果我有了大麻煩,那麽我就可能得花更多的時間去處理麻煩,而不是去和冕下交流感情,獲取藥劑。”
“你在威脅我們!”芝諾怒氣衝衝的衝著佐伊吼道,“我才不稀罕你給我們的東西,以前沒有你,我們也都活的好好的!”
“別天真了,小男孩。”佐伊發出一聲嗤笑,“雖然我很欣賞你為自己親人做出的付出,不過你這不分好壞的脾氣真是惹人討厭。帶點腦子吧,芝諾,你愚蠢的選擇可代表不了你的親人,這不過是一個小忙,你們甚至不用付出任何實質性的報酬,何樂而不為呢?”
“作為這場交易的受益方,我若是你們,就不會拒絕。”她篤定的說道,“對吧,凱瑟琳。”
沒有懸念,得到少女肯定的答覆之後,佐伊總算是無有負擔的走出了教堂,去往米哈伊爾的小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