貴族的馬車在廣場之外就被截停,守衛皇宮的黑手衛隊三人一隊的拉成了一條長線。站在凱撒大道之前,他們盡職盡責的比對著邀請函上描寫的特征。此次宴會,因為涉及到尼蘭諾爾大皇宮內皇帝陛下的安全,所有貴族都不被允許帶入利器入宴,連隨行的侍女和男仆都要被攔截在外,佐伊輕身一人,看向馬車上的約翰,車夫回望了一個笑容,示意他會寸步不離的等在這兒,隻待宴會結束,就能帶著大公回府,重回那吃喝不愁的鳥籠。
有趣。
無足輕重的烏鴉總是在幻想自己成為了大人物手中最重要的棋子。
可笑。
佐伊踏步走上皇宮的台階,遙望前方,大皇宮的穹頂之上,是在漫天絢爛的煙花之下,亦不曾被那人造的光輝所掩蓋過的雙頭雄鷹,帝國的鷹徽一如自我,不為外物所擾的屹立在皇宮的最高處,散發著迷人的魅力。就如同佐伊身旁,台階兩旁的浮雕,由下至上的經過能工巧匠的雕琢,劍與盾,手握權杖與寶球,頭戴皇冠的皇帝半身像栩栩如生的充滿了這一條滿載著帝國歷史與興衰的長廊,在早已固定的浮雕上回顧著帝國皇帝們的過去,刺殺,叛亂,陰謀,由鮮血鑄就的權利仿佛觸手可及。
巴希爾一世,佐伊看見了他,才死去六年的皇帝站在了所有柱廊能夠達到的最高點,也是帝國德裡安王朝的終結之處。他的兒子不再滿足於浮雕了,巴希爾二世花費了三年的時間,尋找數百名工匠,才為巴希爾一世築起了一尊獨屬於改革者的底座。直到現在,三年多過去了,無數的圓木結構還架在皇帝尚未完工的多林石像上,但只是石像現有完工的底座加上小半截雙腿,就已超出了全帝國之前最為高大的紀念像,一尊一百多年前,奧古斯都大帝騎馬的大銅像,高達二十三米。
雄偉。
不得不說,哪怕再是討厭帝國新一代的尤利烏斯王朝,佐伊仍是不得不承認有著改革者一稱的巴希爾一世眼光獨到,所施政令都十分具有遠見和政治智慧。由他牽頭,所支持開發的新派法術使得法師不再是古典貴族們獨有的壟斷職業。從此,培養起了一批簇擁皇權的新興階層的皇帝終於打破了數百年來,貴族勢力和教會勢力對於法術力量的高度把持。
縱觀帝國全史,再沒有哪個時代的皇權能夠比肩真正持有國家利劍的新尤利烏斯王朝了。手握著國家大部分暴力機器的皇權不可避免的到達極盛,而在權利的傾軋中,代表著另外兩方既得利益者的貴族與神職,終將在無可奈何的垂死掙扎中為後來者讓位,成為一堆歷史的塵埃,再也無有後人記起。
生不逢時。
如果再早一個月,身在修道院裡苦修的佐伊或許還會哀歎命運的不公,但現在的女孩只不過是對著需要仰視的石像付之一笑。
她想通了。
皇宮的晚宴開設在金橋之後的正宮,走過長廊,由一圈人造湖圍起來的宮殿才是尼蘭諾爾大皇宮真正的主體。走進正宮的大門,負責迎客的侍女早已等候在這,佐伊見到了一個熟人,她穿著一身黑白相間的侍女服,雙手交叉著放在腹間,頭臉微微低垂,以示尊敬。
阿琳娜·巴夫霍爾。
她的身旁站著另外一位有點兒眼熟的侍女,佐伊想了想,在腦中思索片刻,記起了她是誰。
露西安·費多裡奇。
“歡迎來會,大公閣下。”阿琳娜笑容親切,表情柔和,就像是在往送宴會上的所有賓客一般的例行常事,
對著佐伊並無特殊,“請跟我來。” 心中想要說些什麽,佐伊張了張嘴,站在原地,是要道別嗎?不,時候未到。
在離開加斯蘭後,她大可以用信件來代替自己過激的語言,用情緒簡練的文字來表達對阿琳娜的歉意,想來到了那時候,兩人間的關系也不會因為自己刻意為之的冷漠而惡化了吧。
“看來大公閣下是不怎麽喜歡我。”走了兩步,發現佐伊沒有跟上的阿琳娜無所謂的抿了抿唇,看向站在門口發呆的可愛少女,對著她說道,“那就讓露西安帶您去吧,想來我們費多裡奇家族的女孩也不會拒絕這樣一份珍貴的工作。”
“啊......阿琳娜。”措手不及的露西安很是意外的看了兩眼阿琳娜和佐伊,她絞了絞手指,急急忙忙的對著佐伊行了個禮,走到了大公的面前,對著佐伊說道,“請跟我來。”
她的聲音發著抖,似是十分緊張,少女見佐伊沒有抬步的意思,又憋紅了臉,低低的喊出了一句,“大公閣下,希望我的身份不會辱沒了您的稱號,我是克魯姆伯爵的第三女,露西安·費多裡奇,請和我一起,陛下的夜宴就在前方。”
“我認識你,露西安小姐,不用和我特意強調你的身份。”佐伊深深的看了一眼阿琳娜,說道,“如果陛下想要換隻烏鴉,大可以換隻更成熟的過來。好了,露西安小姐,繼續你的工作吧,我沒有針對你的意思。”
“畢竟這是陛下的晚宴,我可不能姍姍來遲。”
“如果沒問題的話,我們可以走了嗎?”
“嗯......好。”
如果在這哭出來就太難看了,經驗稀少,心情緊張不安的露西安在心中默默打氣。她偷偷的望了一眼身後還站在大門處的阿琳娜,巴夫霍爾家的女兒盡管遭到了拒絕,但她依舊筆挺的站在侍女的崗位上,面帶微笑,神情淡然。露西安有些羨慕阿琳娜的鎮定自若,她艱難的挺著腰,領著大公走向宴會的每一步都走的格外艱辛,還未在皇宮中工作滿三個月的少女生怕自己的哪個動作出了錯,一抬眼就能見到別的貴族眼裡幸災樂禍的失宜和嘲笑。
她越是擔心什麽,就越是會見到什麽。
露西安的確是看到了,皇帝的晚宴開設在皇宮露天的花園中,最先進門的餐桌旁邊圍坐著一圈貴族子弟,他們多半還未承繼父母的爵位,只是頂著一個繼承人的名字,在年輕一代的圈子裡談論著最近最新的趣事,少女見到他們望向自己的目光中帶著譏笑,這令這位遭受了魚池之災的新手快要連路都走不動了。她滿頭是汗,表情愈加拘謹,慢慢的,那種刺痛人心的目光讓露西安低下了頭,不敢再朝兩邊的人群看去。
“抬起頭來,女孩。”
“你沒有做錯什麽。”
佐伊搭住了少女的肩膀,清冷的聲線宛如酷暑中的一池寒泉,冰冰涼涼的撫慰著她極速跳動著的心臟:“不用害怕,露西安,他們的惡意與你無關。 ”
“這些膚淺的家夥。”佐伊同所有敢於看過來的貴族子弟對視,他們或許是還對大公的身份有所顧忌,紛紛偏過了腦袋,不願與之交鋒。驟然減少了大半的視線使得露西安輕松了許多。重新邁開腳步,從後向前看,貴族少女穿著侍女服的背影曲線優雅,這是源自古老貴族從小開始的教導,不以簡單的著裝而改變,傳承百年的貴族風范早已刻入了她們的日常生活,留下了不是本能,勝似本能的痕跡。她帶著佐伊在花園的中心站定,少女的輕語自前方的微風帶過,在兩人間留下了一點小小的印記:“謝謝您。”
與露西安告別,佐伊向前走去,花園的中央是宴會的最高處,帝國的皇帝陛下正坐在這裡。
但是大公當先遇見的並非是同級的貴族與她寒暄,而是一隊全副武裝的黑手衛隊,他們不由分說,就把佐伊帶到了花園中央的百米之外,巴希爾二世所坐的主位之前。
“陛下已經等您很久了。”這是佐伊幾做詢問,所能從幾個黑手口中聽到的唯一一句回答。
所幸,佐伊想象中的最壞結局並沒有發生。她有生以來的第二次見到帝國的現任皇帝,生於紫室的巴希爾二世。主位上的中年男人有著長長的頭銜,他統禦著整個國家,龐大的國土上,無有一人不是尊他為主,無有一寸土地不是歸於他的私產。帝國的繁榮皆因他賢明,帝國的昌盛皆因他公正,他是受聖子親洗的第二位義人,是天主在人世間的天堂代行者,尤利烏斯家族的凱撒,神啟多林瑞克帝國的奧古斯都。
皇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