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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國列王紀》第23章 永恆的米哈伊爾
  噩夢,深沉到極致的黑暗,但在盡頭的盡頭,沒人可以知道的地方,照來一縷光明。

  沒有形體,觸感全無,只有朦朧的光影在眼前閃耀。

  那是一個男人,平平無奇的五官,嘴角上還帶著一道橫切而過的刀疤,他坐在人煙熙攘的酒館一角,獨自一人喝著悶酒,無趣的拋投著一枚印著維耶爾皇帝半身像的銅幣,利劍配在手邊,隨時可以取用。渾濁的酒液自他的喉嚨灌下,一聲酒嗝,一隻手拍在了他的肩上。

  “巴夫洛瓦,你欠著我們兄弟會的錢還敢在這喝酒,嗯?”光頭的壯漢身長八尺有余,粗大的肩膀上刺著一個狼頭。他的聲音洪亮,立馬就吸引到了整個酒館的眼睛,所有人都看了過來,他們的眼裡藏著幸災樂禍,這在酒館中時常發生的一幕確實是一出有趣的日常戲幕,對於刀口舔血,只顧今朝的傭兵而言,劇院裡的吹拉彈唱並不能叫他們發泄痛快,只有拳拳到肉,出鞘而響的坊間鬥毆才能叫他們興奮起來。

  最重要的是,這出戲可不要交錢。

  “一百二十五個銀幣,巴夫洛瓦,你知道嗎,我們已經給了你三十天的寬限日期,要不是看在阿比昂老大的面子上,我早該把你的手指剁下來了!”光頭壯漢氣勢洶洶的扯住了男人的衣領,後者醉醺醺的擺了擺手,說道,“等等,克魯普,我可不記得我欠了你們那麽多錢。”

  “哈哈哈,你難道不知道欠債就要交息的麽,今天,你要是不能在這裡把這筆錢還上,那麽,我就要拿你的腦袋來抵債了!”

  “好吧,嗝......你等一下,我這就給你拿錢。”巴夫洛瓦扳開克魯普抓著自己的手指,搖搖晃晃的轉過身,一隻手伸進了腰間的錢包,另一隻手,已經衝著桌上的劍柄摸去。

  “該死,是石灰,殺了這家夥!”

  ......

  久遠的回憶,卑微的人生。眼前老舊泛黃的畫面飛速遠去,就像是到站了的列車,時間的鐵軌不曾停歇,但偶爾會為其帶來一片新的天地。

  還是那個名叫巴夫洛瓦的男人,他捂著染血的下腹,對著腳下壯漢的屍體啐了一口唾沫,跌跌撞撞的走出酒館,沒人敢攔他,但是這個男人也活不久了,拿著半截豁了口的斷劍的巴夫洛瓦蹣跚著走到一處偏僻的小巷,躺下,血液無聲的染透了他身下的地面,他低笑著,摸出一塊符石。

  巴夫洛瓦知道克魯普找上他的目的是什麽,理由又是如何的正確,不就是打聽到他準備把最近發掘的一個古墓裡得到的寶貝呈給教區主教麽。哼,膚淺的幫派份子,巴夫洛瓦面朝天空,他勾起笑容,為自己的計劃感到愉快,這愉快蓋過了身體抗拒的本能,那抽搐著的口腔肌肉和排斥著這巨大異物的食道沒有叫他停下手中動作,一點一點的,瀕死的男人把巴掌大的符石塞進了嘴裡,咽下了喉嚨。沒人可以發現,也沒人可以知曉持劍屠夫巴夫洛瓦最後的遺寶會去哪了,他們只會知道,在失去了克魯普這個左膀右臂後的兄弟會老大的阿比昂家的後院,又會搬出幾具死相淒慘的女仆屍體。

  不想承認。

  佐伊不想承認這個連死亡都帶著孤獨和低下的男人就是自己,她試圖閉上眼,但卻見到那盡頭的光明越來越近,直到圍困著女孩的牢籠散去,她的那層眼皮抬起,湛藍的眼珠直視天花板上剖開的人體壁畫。

  這裡是哪?

  女孩掐了掐自己的鼻梁,她看向兩邊,首當其衝的是一具浸泡在玻璃罐中的男性屍體,已經沒了右手,但身體切口處的血肉仍像是剛剛取下時一樣新鮮,還能見到在斷臂的附近有著正在生長的肉芽,沒的讓人感覺恐怖。

  “哦,你該慶幸,米哈伊爾的小老鼠,你帶來了老朽熟悉的氣味,那個濫好人身上泛濫的腥臭。”嘶啞的聲音在耳邊環繞,驚嚇的佐伊要去摸腕上的聖痕,她移開玻璃罐上的視線,轉頭朝著聲音的來源地看去,竭力的調動起身體中乾涸的魔力,準備隨時和這個背朝自己,站在工作台前的老頭決一死戰。

  “喔,我可愛的奧古斯特,你看看這美妙的花紋,瞧瞧這美麗的線條,還有這完美的穹蓋,嘖嘖,漂亮,真漂亮,我感覺我愛上它們了,怎麽辦,奧古斯特,我可真是愛死它們了,愛的我的心兒都要化了。”

  眼前老頭的背影一閃,他的一隻手就已經撐過了佐伊的面頰,靠在了她腦後的牆壁上,近在咫尺。

  就要撞在佐伊額頭上,與她來個親密接觸的老頭皮膚松弛,眉宇間點滿了深褐色的老年斑和深深皺起,像是老樹皮一樣的皺紋。深邃的黑色眼睛距離佐伊的鼻尖只有半寸不到,撲面而來的怪味霎那間就令佐伊下意識的屏住了呼吸,真是臭死了,她嫌棄的向後縮了縮身子,眼角的余光瞥見了老頭停在腰間的右手,他如鷹爪般細廋的五指正抓著安德魯的顱骨,指節粗大,但是很明顯,老頭指頭上的皮膚和臉上的皮膚大不一樣,這個臭氣撲鼻的家夥的右手就像是新接上去似的,年輕的不可思議。

  “看著我。”老頭低頭,佐伊跟著他的視線往下看去,安德魯的顱骨在他的手掌間漂浮,空洞的眼眶中點起兩團深綠色的光線,如同燃起的鬼火,“小老鼠,告訴我,告訴永恆的米哈伊爾·烏羅什,安德魯叫你帶著他的遺骸來找米哈伊爾有什麽事。”

  “老朽可是很忙的。”米哈伊爾說著,站直了身子,居高臨下的俯視佐伊,口中打了個呼哨,一隻不知道躲藏在哪個角落的烏鴉就撲扇著翅膀落在他的左肩。這隻大鳥的力氣可不小,米哈伊爾的半個身子都有晃動,停下時撐開的翼展足有一米,鳥眼血紅,烏黑的羽毛下,是倒三角形的黑褐色鱗片。

  “他說讓我把這個頭骨交給屋子的主人,這是他最後的希望。”佐伊小心的斟酌了一下,對安德魯的遺言略作修改,“他也希望你,永恆的米哈伊爾閣下能夠幫他繼續完成對我的課業,成為一個帝國大公的法術指導。”

  “什麽?”老頭舉起顱骨,與頭齊平,“你要我去教一個乳臭未乾的破小孩?安德魯·維塔因,該死的濫好人。哦哦哦,你現在是死了,哈哈哈哈,早該去死了。”

  佐伊只聽見滿房間神經質的大笑,米哈伊爾來回的在房間中踱步,神情暴躁,對著顱骨的空洞的眼眶又哭又笑,足足持續了五分鍾,他才平靜下來,緊捏著頭骨的頂蓋,背對著佐伊發聲:“好吧,好吧,小老鼠,你叫什麽名字。”

  “尊敬的米哈伊爾老師,您的學生是德裡安家族的佐伊,現任的正教會信仰守護,帝國的大公。”

  “永恆的米哈伊爾很奇怪,正教會的那群老頑固竟然會選個小女孩做信仰守護,德裡安家沒人了嗎?”

  老頭嘟囔著把頭骨放在工作台上,說道:“既然濫好人安德魯要我幫你完成課業,永恆的米哈伊爾就不會拒絕,老朽承認你是米哈伊爾的第十五任學徒,不過,成為了米哈伊爾的學徒就自然要遵守米哈伊爾的規矩。”

  他掏出了許多顏色斑雜的金屬條,一一喂給了肩上的烏鴉,又念起咒語,房間開始震動,方方正正的工作台沉了下去,浮上來一具畫著正十字的石棺,米哈伊爾輕抬指尖,棺蓋就跌落一旁,發出一聲沉悶的碰撞,幾根被綠光包裹著的骨頭便從打開了的石棺中升起。

  似乎特別念舊的老頭對著浮在半空中的骨骼如數家珍,他指著這根:“這是老朽的第十三任學徒,長的又大又壯,那豐富的血肉現在想起來都直叫老朽有些懷念。”

  又指向那根:“可憐的奧蘭,老朽的第九任學徒,他可是真會討老朽的歡心,再沒有別人的四肢能比奧蘭的更好了,可惜老朽當時的能力還不夠,不然,永恆的米哈伊爾又何必為了那些廢品的脆弱肌體而感到煩惱呢。”

  “你明白了嗎?成為米哈伊爾的學徒代表著什麽?或許你還需要點時間去體會老朽的學識和天才的思想,不過,這個待會兒再說,現在讓老朽來看看安德魯。”

  老頭子平淡的,像是在拉家常的語氣著實讓佐伊聽的毛骨悚然,女孩差點就對背朝自己的米哈伊爾起了賊念,但是身體中的魔力不再,她根本無力發動腕間的聖痕,隻好在腦中飛速思索對策,但是直到老頭把幾根挑選好的骨骼喂給了烏鴉, 佐伊還是一無所獲。

  手無寸鐵,又用幹了魔力的她根本無從抵抗。

  又是這樣,又是這樣!

  無有實力者,本就該遭人欺辱。

  佐伊心情複雜的旁觀著老頭子的一系列工序,他的確是位大師級的鍛造法師,沒一會就讓女孩看的入了迷,這位讓佐伊嚴重懷疑他患有狂躁症和妄想症的米哈伊爾閣下借著他的那隻寵物烏鴉,非常輕易的完成了一具金屬骨架的製作——當金屬與骨骼被烏鴉吞入腹中之後,再現人世之時,已成為了一堆液態的銀色鋼汁。

  “瓦拉什卡鋼,魔力之骨,再加上沸騰的龍血和暴躁的龍息,桀桀桀桀,完美的組合,你們就像是老朽的又一個兒子,所以,出生吧,出生吧,出生吧!”

  重複三遍,米哈伊爾的聲量一次比一次高,他的尖笑刺耳之極,叫難以忍受的佐伊不得不用雙手捂住耳朵,在無聲的世界裡看著他舞動雙手,讓銀色的鋼汁在他手下起舞,躍動著它們的每一寸肌膚與骨肉,在優美的舞步中成為那每一分每一毫都如同用模具刻出來的一般精妙的骨架。

  “重生吧,安德魯·維塔因,重生吧,米哈伊爾的老友,讓時間的膝蓋在你的腳下跪倒,讓逝去的年華為你屈膝,叫耀世的烈陽與你同在,叫星海中的明月與你永存,現在,你就是那至高無上的唯一,終其末日亦將存在的永恆。”

  “睜眼吧......遺骨!”

  “呼吸吧......灰燼!”

  蘇醒吧......安德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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