環形大劇場的門票需要兩個銀幣,非常昂貴的價格,如果把2個銀幣拆成銅幣,足夠一個健康的成年人生活一周。
它在卡帕多西亞・克勞狄烏斯統治時期還不叫這個名字,那時候環形大劇場是貴族們格外喜愛的一種娛樂運動的載體――最原始野蠻的死刑犯角鬥,也因此被當時的帝都居民稱做角鬥場或處決地,直到帝國歷65年,角鬥場的變化始於米海爾二世的加冕,仁慈虔誠的皇帝加冕的當天就宣布廢除了刑法中的死刑,這一政令的變動直接導致在角鬥場中作為戲幕主角的合法死刑犯不複存在,漸漸的,被迫改製的角鬥場在貴族想象力的催化之下,變成了集貴族議會,皇帝演講,露天劇院以及榮譽決鬥四大項目的公開娛樂場所,繁盛不減當年。
走進劇場,獨特的采光使得環形劇場從外圈開始,逐圈向內凹陷的中心光線異常閃亮,現在還沒到戲劇時間,但看台上已經坐著不少人了,他們穿著體面,動作悠閑,渾身上下散發著慵懶的味道,想來也是,能花兩個銀幣進來消遣的都不是啥窮苦人民,再不濟也得是個小資商人,小有資產,沒什麽生存壓力,精神狀態自然很好。
沿著階梯向上行去,每一層的看台和觀景走廊大約都有六米高,踩在腳下的多林石地面有專人清掃和養護,而在外圈,當時負責建造劇場的能工巧匠們特意沿著觀景台開鑿了一側深約三指的排水管道,每到下雨天,落在大劇場的雨水就通過這些貫通八層的管道直接排泄至劇場之下,密布帝都地底的下水管道中,在完全杜絕了積水之憂的同時,還承擔了一定的排汙能力。
佐伊一路攀著扶欄,追趕著旋轉向上的階梯拾級而走,環形大劇場的出入口隻有兩個,她遙望腳下,燦爛的陽光遍灑了整座城市,仿佛觸手就能碰到天際。遠處,是尼蘭諾爾大皇宮標志性的圓形穹頂,上面矗立著迎著朝陽和落日的雙頭雄鷹,在皇宮周邊,猶如伴襯明月的群星,大貴族們的府邸星星點點的落在整個上貴族區的星圖上,在這裡,佐伊可以望見自己的家,還有更遠處的,正在重建的聖馬可大教堂和綠樹蔥蔥,環湖而建的聖梅爾庫裡烏斯學院。
“我想不出還有比這更美麗的東西。”
“加斯蘭!”
單單隻是站在環形大劇場的最高處俯瞰,就有一種無比滿足的感觸湧上心頭,她扭過頭去,迎著強風吹亂自己的額發,又複看向尼蘭諾爾大皇宮穹頂上的雄鷹,她不禁豪氣頓生,想道:如果有一天,自己能站在那穹頂之上,她必然要在雄鷹之前,同太陽比肩。
“加斯蘭!”
少女的聲音跟隨著風,驚動了雲中的隼,它的翅膀劃過陽光和世界的平行線,留下一道黑影,還有那嘹亮的鳴叫。
佐伊的目光跟隨著這高貴的動物,直至它飛入雲層中再也不見,黑金色的羽毛給少女留下了深刻的印象,這是鮮活的雄鷹,她理應效仿的對象。
“你很喜歡鷹?”
耳邊傳來男人的聲音,佐伊轉頭看去,是個留著兩撇胡子的貴族,他一身黑衣,腰間的皮帶上掛著一柄直劍,手指上戴著兩個戒指,上面沒有寶石,只在表面繪了花紋。老實說,他給佐伊的感覺並不好,就像正宗的傭兵看見了花架子的紈絝二代一樣,第一眼就判定了對方是個徒有其表的草包。
佐伊不想同他搭話,扭頭就走,但身後的男人卻沒有放棄的打算,一路跟了上來,直到兩人來到了出了樓梯之後的第一個觀景台。
有一隊人在這兒決鬥,這吸引了佐伊的注意力。
“他們都是輝光學院的學生。”
男人的一句話打消了佐伊隨便看看的念頭,她明天就要去聖梅爾庫裡烏斯上學了,近距離的觀看一下學生之間的戰鬥也不失為一種參考,參考自己能在學院裡學到什麽本事。
男人見佐伊不答話,又接著說道:“左邊的那三個穿白披風的小子是輝光學院的聖徽派。”
“那右邊的三個呢?”佐伊來了興趣,她仔細的看了眼兩邊學生的穿著,的確,這六個學生的學院製服雖然在大體上相同,都是灰色短袍加卡其色長褲,但他們搭在肩上,同領口相連的三角形及腰披風卻在細節有著細微的不同,男人所指出的聖徽派學生的披風後畫著的是白底黑十字,而另一派學生的披風後則畫著紅底白十字。
“右邊的三個是援護派的學生。”男人摸了摸自己唇上翹起的短須,笑著提議道,“這樣吧,這位美麗的小姐,我和你打個賭,如果援護派的學生贏了,你就可以拿走我身上的隨意一樣東西,但如果是聖徽派贏了,小姐你就要告訴我你的芳名,怎麽樣?”
“看起來對我很有利的賭局,但是我為什麽要和你賭呢?”佐伊撇過臉,用眼角輕輕掃過男人的全身上下,低笑一聲,沒有答應。
“你可真是個不給機會的女孩,小姐。”男人忽然拔下了自己指上的一枚戒指,走向了那兩隊學生。
“停一停,停一停,輝光學院的高材生們。”
男人見他成功的吸引到了學生們的注意力,便先單手握拳,緊貼胸前行了個見面禮,然後才舉起了夾在兩指之間的戒指說話:“我是斯潘塞・德・潘尼亞特,在天父的注視下,我希望和你們來一場公平公正的決鬥,而獎勵,是我手上的戒指,假使你們勝出,它就將連同凱旋的榮譽一起屬於你們中的任何一人。”
“那我們要是輸了呢?”六人中走出一位十六歲左右的少年,他難掩激動之情的注視著斯潘塞舉起的戒指,說道,“我知道你,受皇帝親封的佩劍貴族,潘尼亞特的男爵斯潘塞,他們都說你是凜冬屠夫,但我可不認為殺了幾個北地來的蠻族就能享受貴族的榮譽,我是輝光學院的二年級生,聖徽派的弗拉維亞,在此接受你的挑戰。”
“那這枚戒指就將歸於我身後的這位小姐。”
“你簡直就在說笑,斯潘塞先生,我認得你手上的戒指,五環大法師米拉揚大師的經典之作,被稱為麻痹之咬的符文道具,價值千金。”
“我嚴重懷疑你對這場決鬥的誠意。”話到最後,弗拉維亞開始活動起了自己的指節,發出哢嗒哢嗒的聲響,“但不管怎樣,我都對擊敗凜冬屠夫有所興趣,拔劍吧,斯潘塞,讓我享受一次暢快的對決。”
“我以我的貴族身份起誓,如你所願,弗拉維亞,希望你不要讓我失望。”
斯潘塞退後兩步,兩人相隔足夠距離後,他把手放在了劍柄上,而對面的弗拉維亞,則戴上了一副純黑的鐵拳套。
“宣布開始吧,小姐,你是我們這次對決的公證人。”斯潘塞微微一笑,把戒指丟給了一名聖徽派的學生,後者手忙腳亂的接過,一臉不敢相信的神情,身旁,幾個來自同一個學院的學生羨慕的看著他,連站在斯潘塞對面的弗拉維亞也輕輕的“切”了一聲。
“雖然我對你們的賭局毫無興趣,但是,我仍然希望能看到一場淋漓盡致的戰鬥,開始吧,勇士們,為了你們的榮耀。”
決鬥開始了,兩人的起手都沒什麽花哨手段,弗拉維亞率先進攻,他雙手上的鐵拳套在眾人的眼皮子底下亮起一點藍光,佐伊聽到另一邊觀戰的學生小聲的談論:“是水之聖徽,流體和衝擊力。”
流體和衝擊力?
初見學院派法術的佐伊難以相信的感受到了學生口中的衝擊力從何而來,就在弗拉維亞衝刺而出的下一刻,他的一隻腳已經踏在了斯潘塞的左手邊,即使隔著數十米遠,佐伊也在腳底感受到了那股從地底傳來的震蕩感,淺淡的抖動和麻痹。
但是,這裡是高達五十米的環形大劇院啊,承力結構相當穩固的多林石建築,弗拉維亞到底打出了多大的力道才能撼動這百年古跡,造成如此明顯的余力波動?難以想象。
難道這就是法術嗎?
下一刻,更加誇張的畫面充分衝擊了佐伊淺薄的法術觀,斯潘塞以肉眼不可能看見的速度完成了,拔劍,出劍,收劍的一系列動作,在他與弗拉維亞的短暫接觸中,空無一物的空氣間連續爆閃出了三次火花和金屬交擊之時發出的脆響,而在佐伊的眼中,他的手甚至還停留在劍柄上不曾反應,整個人與弗拉維亞形成了極致的一靜一動,一人出拳,力大而勢沉,如萬千波濤衝擊海石,粉碎一切,一人拔劍,速快而極銳,如千山林立直面狂風,巍然不動。
“流星!”忽然,斯潘塞一聲厲喝,在他的出劍斬過之後,眾人才見到他指上余下的另一個戒指散發出了一圈淡淡的白色熒光,而那劍鋒已一路削平,帶起兩片破布,飄揚於勁風之中,一眨眼就不見了蹤影。
流體!
弗拉維亞的衣衫自腰部破碎,連帶著他的披風一角都被一劍斬下,但那身血肉卻詭異的毫發無損,只露出了少年古銅色的腰肢,他無聲的再度出拳,雙手的鐵拳套已經亮起了第二種顏色,紅色。
佐伊聽得另一邊學生驚呼:“是火之聖徽,燃燒和流體!”
灼燙的熱風自弗拉維亞的方向吹起,佐伊聞到了焦炭的味道,熱風吹的她睜不開眼,隻能用手遮著眼睛,數十米外的烈焰隻用指縫都能瞧見那激烈的橙紅之色,她又聽到學生們的驚叫,還有人體撞到圓柱的悶響。
“是誰贏了?”
熾熱的溫度越加猛烈了,不得已,佐伊逃到了距離戰場的百米之外,那登臨火山口的滋味真不好受,伸手在額前撫過,一手的汗水。
流星,流星,流星。
渾身上下包裹著一團烈焰的弗拉維亞在兩人間的戰場中橫衝直撞,他的衣服都燃燒起來了,每當斯潘塞使出流星劃過弗拉維亞的身體時,劍鋒的一端都會帶起一團四濺而開的火星和灰燼,在強風中倒卷,引得八樓的觀景台上像是下了一場灰燼雨,點點殘片四散落下,直到......
“彗星!”
斯潘塞的聲音從黑色的灰燼中一如他出劍帶起的銀光,流星似的閃過,帶著長長的彗尾,那是他急速出劍時,閃動的光影來不及在視網膜褪去的殘像,他的第一劍點在弗拉維亞正面襲來的鐵拳套上,發出“當”的一聲震響,第二劍又點在了另一個位置,在震響中帶著一點金屬撞擊到極致時隱約的哀鳴,接著是第三劍,第四劍,沒有人知道是第幾劍,恐怕就連斯潘塞自己都不曾去細數,隻有結果是所有人都可見到的,狂亂的滾動在觀景台上的火焰呼的滾出了斯潘塞的劍影范圍,身上的火焰飛速褪去,弗拉維亞渾身赤0裸,面色難看的盯著斯潘塞,他喘著粗氣,曾經閃爍著紅藍兩色的鐵手套上滿是被劃開的劍痕,沒有猶豫,他利落的衝斯潘塞鞠倒,轉身就走下了劇院的樓梯。
“他是一個可敬的對手, 還有人要試試嗎?援護派,你們的聖護咒我早在北境的嚴冬城時就有所耳聞,假使你們勝出,它就是你們的了。”斯潘塞指了指手捧戒指的學生,他們面面相覷,一個援護派的高年級生走出了人群,他衝斯潘塞鞠倒,說道,“斯潘塞先生,您讓我們見識到了凜冬屠夫並非徒有虛名,我是輝光學院的二年級生,援護派的希德裡希,我認為現在的我不可能擊敗您,但是,我希望能夠在二年後的畢業那天與您約戰。”
“希德裡希,很好,我會等著你的,那麽,還有人想要和我決鬥嗎?”
“沒有了。”幾個學生紛紛搖頭,他們向斯潘塞一一鞠躬,且歸還了麻痹之咬,一起跟隨著希德裡希下了樓梯。
“你贏了,相當精彩的對決。”
“自然,當我為了身後的美人奮鬥時,我總會勝利,請你收下,這是我與你之間榮耀的見證,我主注視下為你贏得的禮物。”
斯潘塞單膝跪地,向著佐伊呈上了那枚麻痹之咬。
兩人對視良久,佐伊抬起手腕,看了一眼懷表,她抿了抿乾燥的唇,在斯潘塞驚訝的眼神中,把一枚金幣放在了他的手心:“不得不說,你取悅到我了,男爵,這是你應得的獎賞,為佐伊・德裡安・多林菲亞大公演出的酬勞,斯潘塞・德・潘尼亞特,我記住你了,凜冬屠夫。”
“可是.....”斯潘塞目瞪口呆,“可是......我......”
望著佐伊毫不留戀,轉身離去的背影,面色呆滯的斯潘塞獨留於偌大的觀景台上,手握金幣在風中凌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