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覺醒來,清晨的陽光和煦的撫弄著少女的側臉,照的女孩不自覺的用手去拍打她臉上蜷曲的絨毛,難受的在柔軟的被褥間翻滾,她似乎是堅決抵抗過了,十指緊抓被褥的兩邊,蓋在自己的頭上,但窗外初升的陽光仍是鍥而不舍的推搡著少女試圖躲藏在被窩裡的身影,終於......
“真是刺眼。”女孩惱怒的一掀被褥,取過床邊擺放的懷表,打開表蓋,無聲的時針已經指向了第九個刻度,“我怎麽睡了這麽久?”佐伊驚訝的看著懷表上的時間,她一時間難以相信,就在回到凡世的三天前,她可是個一直在修道院
裡保持著零遲到記錄的虔誠苦修士啊!
“啊啊啊!”女孩抓亂了自己的頭髮,一臉無奈的把表蓋合上,一邊穿衣一邊嘟囔著,“這些萬惡的貴族,竟然企圖用一張柔軟的大床腐化一個每日淋洗,向主朝拜的聖戰士,我可是帝國的多林亞菲,怎麽能墮落呢,可惡。”
她換上了一身簡單又不失身份的便服長裙,絲織的長裙絲滑貼身,涼涼的,在漸熱起來的天氣裡,就像穿著一灣時刻流淌的小溪一樣,會使人的身心都舒暢起來。而整體潔白,但在領口裙邊等處染上紫邊的配色也低調的訴說著其主人的出身高貴,好叫無知的宵小不可輕易冒犯。
佐伊穿著長裙,在鏡子前微微轉身,她想了想,又拿起昨日穿過的禮裙,把胸前的胸針取下,別在了今日的便服之上:“你真的很漂亮呢,女孩。”
忽然,佐伊見到鏡中的少女捂嘴輕笑,她捋了鋝自己散亂的發絲,搖了搖頭,德裡安家族的佐伊大公怎麽能是個連自己的儀表都不注重的鄉下土丫頭呢。取出皇帝贈送的首飾盒,從裡面挑出了一個蝴蝶形的發卡,挽起鬢發,將自己的那頭銀發高高吊起,梳成了一個長馬尾,露出高潔美好的長頸,看上去既清爽又不失美麗,接著,佐伊又從首飾盒裡數出十枚金幣,她看著金幣背面的雙頭鷹略微出神,前世做雇傭兵的時候,這些錢可沒來得這麽容易。
“這是您作為帝國大公應有的保障。”當亞歷克斯把首飾盒及一大疊禮服和便裝一起推過來的時候,佐伊並不想接受,她覺得自己像是個落魄的乞丐,隻能依靠上頭大人物的一點施舍才能活下去,她覺得自己在劍術上還算有所成就,就算是去當個傭兵也不會餓著自己,但亞歷克斯之後的一句話徹底的堵住了少女的嘴,“您代表的可不僅僅是您自己,還有帝國的臉面。”
是的,佐伊醒悟了,自她從修道院中踏出,她就不再是簡簡單單的一個人了,不,應該說,自從六歲那年,父親為她舉行了多林亞菲的受封儀式後,她就已經成了帝國的一個標志,正教會的一個標志,從此她的一舉一動不再是個人擅自任性的行為,而是在他人眼中的一個群體,名為貴族和教會的群體。
不自由嗎?是的,不自由。
但是,金幣從手中滑落,叮叮當當的在耳邊發出悅耳的聲音,兩百個金幣一月,這可是在前世一輩子都賺不到的一筆巨款,這就夠了。
“我希望得到的可不止這些。”佐伊把沉甸甸的金幣拿在手中,眼底閃爍著名為貪婪的情緒,“但現在,我滿足了。”
走出門外,看著空曠的花園,她想,應該是時候招收一批侍女和男仆了。她叫了幾聲約翰,現在這位唯一一名在名義上侍奉自己的屬下,但沒有得到回應。
幾番尋找,佐伊終於在氣味濃重的馬棚裡找到了他,
一個看上去不過二十多歲的青年男人,面容平凡,但身手矯健,駕車技藝嫻熟的馬車夫約翰。 見到約翰的時候,他正拿著草料,在喂養那兩匹皇帝欽賜下的高頭大馬。單薄的短衣完全遮擋不住約翰結實鼓脹的肌肉,他毫不在意的在肮髒的汙水和糞便中穿行,但是佐伊注意到他搬運著草料和清水的雙手沒有被韁繩勒出來的老繭,並且在卷起的袖口處,還隱約可以見到淺黑色的不死鳥紋身。
幾片熟悉到骨子裡的羽毛,根根分明。
“大公閣下,您怎麽來了?”約翰臉上的表情驚愕萬分,他慌張的把手藏到背後,試圖依靠同樣沾滿了泥土的衣服清潔手掌,“請您趕緊出去吧,這裡的味道連我都受不了。”
他一步跨出了馬柵,手足無措的找來了一些乾淨的茅草,墊在佐伊的腳下。
“我不需要。”佐伊扭頭看了看馬棚的四周,問道,“你昨晚上睡在哪呢,約翰?”
“啊,大公閣下,在沒得到您的允許之前,我一直與馬同眠。”約翰脫下了自己的帽子,急急的行了一個禮,語氣焦急的說道,“請出去吧,大公閣下,請原諒我這一次的失職,下次,我一定會守在您的身邊,而不是讓您走進畜生的住所,同我這樣髒兮兮的下等人一齊忍受這臭氣彌漫,肮髒透頂的鬼地方。”
“好吧。”
不願再讓約翰為難,佐伊和他一前一後離開了馬棚,約翰又向她行禮,申請去換一套衣服。
“去吧,約翰,我希望能在九點三十分前出發,我今天想去看看聖梅爾庫裡烏斯,你知道的,明天我就該去上學了。”
“謹遵您的吩咐,大公閣下,能為您效勞是我等庶民的榮幸。”
約翰很快就跑進了馬棚,再出來時,煥然一新的他已經掛好了馬車,侍立於車廂的一側,只等佐伊上車了。
佐伊有些好奇的問道:“你是怎麽把衣服藏在馬棚裡的。”
“只需要一點小小的竅門,大公閣下,說出來也不怕您笑話,我們這些下等人總是會把貴重的東西藏在這,藏在那,藏在連自己都會忘記的小角落裡。但沒有什麽是比馬棚裡的稻草堆更好的地方啦,這些上好的秸稈既柔軟又保暖,也不會生蟲,有了它們,即使在最寒冷的夜裡,我也能照樣安睡到天明。”
“聽上去非常不錯,但是我想你還是住到地下室去吧,那兒有專供仆人休息的鋪位,還有熱水供應。”
“您可真是個善良的貴族,大公閣下,感謝您的慷慨。”
“為我盡忠之人自然應該得到獎賞,約翰,你的故鄉在哪,我好像看到了你紋在背上的紋身,你是從高山省的菲尼克斯來的嗎?”
“哦,大公閣下,您該出發了。”
約翰忽然打斷了佐伊的問話,他俯身從車廂下的儲物格裡拿出了一個小梯子,放在車門之下,有些含糊其辭地說道:“的確是高山省,大公閣下,沒想到您的學識這麽淵博,不過,有些事情深究可不好,對您對我都沒好處。”
高山省的菲尼克斯,佐伊前世的故鄉,她深知菲尼克斯在帝國中的定位,一個優質的兵源地,而約翰試圖模糊過去的回答更是坐實了她的猜想,歎了口氣,她還是踩著小梯子上了車,知道了又怎樣,連約翰都對自己掩蓋身份,充當暗子的工作不甚在心,想來也不過是皇帝隨手丟下的一手閑棋,隻是充當警告之用。
她坐在車上,迷茫的盯著手腕上懷表的表殼,又摸了摸胸前的淚滴胸針,腦中的思緒亂成一團:“我不是應該早有覺悟了嗎?”
佐伊閉上眼,父親坦然走向帝國烏鴉們的背影揮之不去,她氣悶的睜開眼,隻覺得看到的一切東西都是皇帝安插在自己身邊的警探,煩躁!
“停車。”
打開車門,看到向著自己遞出手背的約翰,佐伊差一點就忍不住對他惡語相向,但是輕咬嘴唇,從唇邊泛起的刺痛感製止了她這毫無意義的行為:“我要在這逛逛,你不要跟著我。”
眼見約翰又要說話,佐伊趕緊開口道:“我不會逃的,但是,作為一個帝國的大公,我不希望我連一丁點的自由和尊嚴都不許擁有。”
“好的,如您所願。”約翰讓開一步,說道,“我會在前面的休息區等您回來,希望時間不會太久,大公閣下,為了安全起見,如果我在一個小時之內看不見您的話,我會向上報告的。”
強壓下心中湧起的憤怒,佐伊轉身就走,她怕自己再看一眼約翰的臉,就會忍不住把拳頭招呼到這個男人的鼻子上。
困擾。
佐伊抬頭看了眼天空,入目的是一座完全由白玉一般的多林石堆砌而成的雄偉建築,建築的頂端直插雲霄,就連凱撒大道盡頭的尼蘭諾爾大皇宮都不及它的一半,大約有五十米高的建築共有八層,每一層的外牆上都留出了一個個像是門一樣的拱形觀景台,兩個觀景台之間的相距間隔超過五米,並且不斷的向內延伸,在佐伊看不到的側面與之相接,形成了一個並不怎麽規則的橢圓,從佐伊的角度望去,她可以見到在看台上走動的人群,他們就像是一隻隻攀附在巨人身上的螞蟻,黑漆漆的,連輪廓都看不清晰。
她知道這是什麽地方,在五歲時,她就被父親帶到過建築的第三層,坐在建築內部逐級向上的看台上,觀看建築中央,參演人員眾多,道具精美,規模宏大的戲劇――安德洛尼卡之死。當時出演的劇情她已經忘記了,但這名為環形大劇院的建築的確是在當時給年幼的佐伊留下了非常深刻的印象,她想再去一次,不為其他,就為體驗那般,居於高台之上,一覽眾山之小的恢弘氣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