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時間,眾人都在沉思卡利克拉所吟唱出的段話。沒錯,這符合神諭含義隱晦的風格。
焰祭司艾倫的臉上卻罕見地表露出些許焦躁的神情。“業火之劍,滅世治世之劍,我已知曉。但這劍究竟在哪裡,神可曾讓爾等指明?”
“北方,噴火.....噴火之地。”這次換了依舊一臉扭曲的鏈魔克努葛回答。
艾倫反駁道:“我仔細詢問過阿瑞亞蠻族,怒山區域正在噴發的活火山有十幾座,我還實地勘察過其中一座。但沒有聽說火山附近有洞穴、山谷之類的藏寶之地的。”
花費十年的時間,出入莽荒之地,歷經千辛萬苦,才召集到幾萬大軍,渡過千裡海濤,為的不是世代相傳的溫暖之地,而是那把滅世之劍。此劍在手,別說是那些不信神、藐視他的帝國貴族、氓民們,就是愚鈍的蠻人、桀驁的獸人,都不得不屈服在他的腳下。不,是世間萬物,上到帝王、術士,下到走獸、草木,他們的存續都將掌握在他手中。這是.......這是何等遠大的理想!與此相比,那幾個不自量力,為了一點小福則安的心思就敢忤逆他的獸人首領,簡直是螻蟻一般的東西啊。然而,業火滅世欸,神真會如此輕易讓渡出如此大的一項權力嗎?特別是向一個凡人。
魅魔欣希卡笑了,另兩個魔鬼也笑了。克努葛痛並快樂的笑,更是看著瘮人。
“你們笑什麽?”艾倫不解地問,此時他也顧不得端起那無所不曉的模樣了。
“這次提出交易的是火之龍。這位神與我們的交往的時間,遠早於你們人類知道並崇拜這些神祗呢。要說對神的心思的揣摩,我們可要便利的多了。”
大祭司揮手斥責道:“神之意志,又豈是輕易可以揣摩的。”
“對、對、對,你們這些神的信徒當然不能隨便揣測神意啦。”欣希卡嬉笑著說。跟著這句話,她似乎還含糊不清的嘀咕了一句,似乎是——‘幾萬年都改不了的劣根性’什麽的。不過業火之子們已經沒心思追究這個了。因為欣希卡做了一段荒誕不羈的分析,是他們不敢承認卻又不能反駁的。
首先,火龍神提到的神器,當然會與火和熱有關。而這世界上火元素最聚集的,無過於火山。考爾比-卡爾森和艾倫等業火之子的核心分子們最先的推測是正確的。
其次,什麽樣的火山最能體現神的威勢?當然是大火山,正在劇烈噴發的火山啦。那些只是冒煙的,或者熔岩流淌比較平緩的,就都可以排除在外了。神的時間觀念與人類不同,不是幾年、幾十年那個尺度,而是幾百年、幾千年來計算的。那麽,這一兩百年裡哪座火山噴發得時間最長被神選中的可能性就最高。阿瑞亞蠻族沒有紀年史?沒關系,問他們——哪座火山在他們的父親、祖父、曾祖父時代就有過噴發的傳聞的,而且現在還在噴發的。
最後一點,俗話說,水火不容。火龍神和水龍神雖然處於同一元素之主的陣營,但實際上雙方經常看不對眼。哪種情況最能讓火龍神得意,讓水龍神吃癟呢?當然是在海邊爆發一場驚天動地、綿延上百年的火山爆發啦。否則,怎麽把你們打發到這個島上來了?——嗯?北地有火山,還是靠海的?那是你們那裡人口太少,如此招搖的舉動竟然沒有十幾、幾十萬神在凡間的信徒圍觀,豈不是太沒意思了。
綜上所述,業火之子要找的是一座沿海可見的巨型火山,一、兩百年前就存在且現在正在噴發的火山。
“嘶!”艾倫抽了口冷氣。“也就是說,我們只要坐著船沿島嶼的北岸巡查一周,就很可能找得到神諭之地了?”
卡爾森大祭司卻沒有選擇捷徑。“尋覓,亦是神的考驗。即使吾等依此確定滅世之劍的所在,也還是要謙卑虔誠地用雙腳一步步走去。”眾人連聲稱諾,但臉上的表情都輕松起來。業火之子啊!如果業火並不存在,那他們以往的堅持豈不成了笑話。相形之下,走路已經算不上什麽考驗了。
無論如何,三個魔鬼的出現的確對業火之子幫助良多。
艾倫謙恭地說:“三位尊使非但協助我等鎮壓了獸人的暴亂,還給我們指明了未來的道路。不知業火之子有什麽可以回報的?”
魔鬼們都明著說自己的上層與龍神有交易。要說他們免費自願提供協助的,恐怕只有秉承古老待客之道的愚笨蠻人才會相信。
“吾輩亦希望目睹滅世之劍的降臨,此乃古蛇千萬年來的夙願。單此一項,就足以為報了。”骨魔卡利克拉咧著嘴說。那副笑臉,讓人看著有些不寒而栗的感覺。
“除此以外,我們願意加入北地的軍隊。”欣希卡毫不掩飾地伸出舌頭舔舐暗紅色的嘴唇,一副欲孽難抑的模樣。“只要沒人阻止我們對敵人做些讓人心情愉快的事情就行。”
柯洛克身上一寒,不禁想起這個魅魔在她的成長期向他索取的‘貢品’,以及她對那些捕獲的俘虜所做的恐怖行徑。看到另兩個魔鬼心有同感的表情,就知道他們其實是一票貨色。
恢復了狀態的鏈魔克努葛興奮地揮舞著雙手,身上的鐵鏈和鐵釘碰撞中鐺鐺作響。“好不容易回到這個位面,一定要大乾一場才好讓古蛇們滿意啊!只要給我們資源和時間,就是替你們創造一支軍隊也沒有問題。”
亞阿諾頗有些心動地問:“什麽資源?勇士?鋼鐵?我們剛剛打服了冰斧、硬肩和狼牙,應該能從他們那裡收繳到不少好東西。正好可以用來給大祭司訓練一支衛隊。”
克努葛不屑地啐了一口。“真正的大軍,惡魔大軍,不是小孩子過家家的玩意。肉、鮮血,還有恐懼和絕望——把這些打爛攪碎,然後重新塑造成散播恐怖的戰士。”
“不用那麽複雜。”欣希卡掩嘴低笑道:“我會把比死亡更恐怖的東西注入蠻人、獸人的心裡,他們就會成為永遠不會後退的戰士。那些奴工也可以派上用處,讓鏈魔帶著衝在最前面,再合適不過了。”
“是啊,是啊,我率領著他們.......。嗯?你這個不男不女的家夥什麽意思?”
“炮灰和炮灰,當然最合適啦。”
一向肅穆的帳篷內,再次變得熱鬧起來。這兩個似乎與世隔絕了太久,一出來就像是吃了什麽怪東西一樣得激動。
卡爾森大祭司的目光繞過鬥嘴中的兩個,轉向端坐的卡利克拉。北地獸人和蠻人的大軍當然戰力驚人,但數量上總是不足。與帝國軍隊以六個月為周期,將農民轉變為士兵的系統化訓練不同,一名北地勇士的培養從十二歲開始,至少要花三年。如果有一群能迅速成型又唯命是從的忠實士兵,業火之子就不需要費盡周折地維持這支補充困難、桀驁不遜的北地大軍了。
被任命為督軍的骨魔微微頜首。“可以舉行一個儀式,然後我們就能為你們效勞了,暫時的。”
“什麽儀式?”
呲啦!骨魔卡利克拉親手從胸口撕下巴掌大小一片皮,臉上毫無疼痛的感覺。周圍業火之子眾人不禁嘶嘶抽氣。不過他們很快看到,他的身上慘白乾枯的皮膚像是有生命的植物般蔓延開來,迅速填補了缺失的面積。這些魔鬼真是些奇怪的生物。
卡利克拉用尖利的指甲在撕下後就變得柔軟光滑的皮上刻畫了一些複雜的圖案,有點像薩滿的降術,也有點像是術士的卷軸。紅色的光芒隨著他的指尖閃爍而逝,只在皮紙上留下一些焦黑的痕跡。接著,他將這張皮傳遞給另兩個魔鬼。欣希卡和克努葛分別在上面刻畫了屬於他們自己的圖案。
鮮皮最後交到大祭司的手裡。
“我需要怎麽做?”考爾比-卡爾森端詳了一番上面像是汙垢的圖形,猶疑地詢問骨魔。
“只要將您的血塗在上面,不多,一滴就好。”
“等等!”柯洛克忍不住出聲阻攔。“你還沒說明這麽做的結果呢。我們看不懂你們的文字。”說實話,就他和欣希卡接觸的那段經歷而言,實在是信不過這些魔鬼。
卡利克拉沒有被觸怒的感覺,而是很耐心解釋道:“這份契約,約定了我們在物質界的時間內,需要為你們創建一支數量不少於一萬的惡魔大軍——這是我這個級別的督軍能夠自行決定的最大兵力了。這支軍隊將與你們指定的敵人作戰,替你們征服視線范圍的土地。必要的話,作為將領的我們三個也可以加入戰鬥。相應的,你們需要為這支軍隊提供充足的補給,也就是血肉和鋼鐵。如果不能滿足這個條件,那麽我們有權從你們那裡獲得有效的補償。不過放心,除非停止戰爭,否則這支軍隊的所需基本上都可以從你們的敵人那裡獲取。只要給我們保留對俘虜,包括屍體的處置權即可。”
當時,在任何一個人聽來,骨魔提到的都是有利於業火之子的條款。誰都沒想到,這個協議需要付出的是他們所有人的靈魂。即便是唯一還有疑惑的柯洛克,也只是提出了不相乾的一個問題。
“你說這個協議是暫時的。時間是多長?”
卡利克拉笑了。“你們需要多長就多長。如果一定要約定一個時間,我想,我們就暫定十年罷。十年後可以重新簽訂一份協議——要是我們還留在這個位面的話。”
大祭司沉吟半晌,又和他的首席焰祭司交換了意見,最後決定既然沒有損失,不妨一試。他用小刀刺破指間,一滴血落在契約上,瞬間就被吸收了。
“哦,還有。”骨魔似乎剛剛想起。“這支軍隊需要聽從哪些人的命令?誰要指揮惡魔軍隊,即使是其中一個小兵,都必須是加入了這個契約的。”
聽到這話,焰祭司艾倫毫不猶豫地咬破指頭,將自己的血塗了上去。接著,亞阿諾、娜爾,一個接一個獻出了自己的血。其他人也不是傻的,在控制北地大軍的業火之子這樣的軍事化組織中,擁有武力的大小既決定了個體所處的地位。柯洛克在眾人目光下,特別是大祭司期待的注視下,最後也簽了與魔鬼的協議。只是當他抬起頭的時候,總覺得三個魔鬼的面孔上帶著一絲得逞的笑意。那個他所召喚出來的魅魔,甚至得意地對他擠了擠眼睛,似乎是在說——好了,你歸我了。
卡爾森大祭司已經決定了北向去尋找滅世之劍的目標。不過,在此之前,他們先要解決由南方而來,緩慢反應過來的阿斯登王國的大軍。由於北地軍隊的騷擾,特別是乘船而下的突襲小隊對海岸地區的侵擾,最繁華、人口最多的阿普利頓(Appuliton)公國終於響應了瑟布頓阿格拉諸領的求援,決定在新年後一個月內向北方派出了八千人的精銳部隊。他們將匯合瑟布頓阿格拉、瑟布頓西瓦的地方軍隊,組成一支兵力兩萬,正規軍一萬兩千的大軍,擊退入侵的北地蠻人。做出這個決定的原因,是為了確保
這是卡迪斯奧拉之戰以來,王國最大規模的一次軍事行動了。即使到了這個時候,阿斯登王國的絕大部分人,都還把北地蠻人的入侵等同於阿瑞亞蠻族十年一次的反撲。而後者,已經被當作那個注定滅絕的種族最後的垂死掙扎了。他們並不知道,王國軍隊將要面對的不僅僅是八千獸人、蠻人混編的北地大軍,還有數以百千計的,令他們千萬年前的祖先差點滅絕的——魔鬼。
回到一個月後,幾千福隆之外的人類對於世界的巨變同樣毫無知覺,繼續著傳統的自相殘殺。
今晚,對敏塔-阿瑪多瑞斯老城的居民來說,注定是一個不安之夜。
除了布嵐男爵家最終被證明是搶劫、謀殺,全家殉難的火災外,北市街和老城區爆發了十數起黑幫鬥毆,死傷多達百人。姑且……,姑且算是鬥毆罷。如果漠視其中一方的裝備精良、組織嚴密的話。真正的掌權者,對這樣的傳言絕對是嗤之以鼻的。什麽時候起,帝國首都的黑幫學會兵法了?會乘敵不備,選在新年守夜的時間點發起突襲。會聲東擊西,先在撒加河南岸高檔社區製造虛警,將當日本來就為數不多的值班治安官及其雇傭的差役、捕快,都吸引過河,然後在北岸舊城同時發動。會混淆視聽,事成後立即撤離,隨即拋出一批沒多大關聯的外圍人員,甚至還有後半場自願加入進來乘火打劫的城市氓民向警務總監交差。這還是黑幫嗎?明明已經是一支指揮得當、訓練有素的軍隊啊。據說,畢維斯-馮-姆格楞伯爵對此也是讚賞有加,超過了被耍弄的惱怒感。
當懶散的冬日緩緩升上高牆,多芬子爵馬克西米利安已經安然回到他在敏塔島的別墅。這次行動的組織者之一,子爵最親密的友人菲恩-麥克勞克林,頂著一對整夜未眠的黑眼眶,有些怨怒地坐在朝陽的客廳裡。桌上,除了他手裡一杯溫熱的羊奶,麵包、果醬和燒烤得當的肉片羅列在目。
馬克西米利安從背後抱著菲恩的腦袋,輕輕吻了他的額頭。上次暗殺被射中的肩膀剛剛愈合,一條綢帶吊在他的脖子上。子爵的動作很溫柔,絲毫沒有牽動他的傷口。
“我回來了。”語氣柔和的像是歸家的丈夫。
“我都安排好了,根本不需要你去湊合。”菲恩忍了一夜的惱怒,終於發泄了出來。也只有兩人獨處的時候,他才會說得如此直白。
馬克西米利安沒有回應,而是坐到他對面,拿起麵包掰成一塊一塊地放到盤子裡。看著他沉默無語地動作,菲恩深深歎了口氣。
“那個小人物,不值得你去親自送他。怎麽,還不解氣嗎?”
“我不是單純為了解氣才去的。”馬克西米利安摸了摸胸口心臟的位置。“我一直以為我這裡有個檻,深怕最後的時節會邁不過去。可真正到了現場,才發現這個檻其實只是我僅存不多的良知給自己找的借口。是的,他死了!就像在我的夢裡、寫在我最隱秘的日記裡那樣,以最屈辱、最悲哀、最低賤的方式死去。”他有些自嘲地笑了笑。“當時我的心裡沒有復仇的喜悅,反而有種失落感。或許正如你所說,布嵐男爵就是個小人物,不值得我親自動手。雖然曾幾何時,他就像黑石的山脈一樣壓的我喘不過氣來。”
“你長大了。”
馬克西米利安的眉頭微皺——這是安慰,還是簡單地陳述事實。
菲恩立刻就看出他心中所想。
“姆格楞伯爵在他的辦公室暴跳如雷,還砸了他心愛的玉石棋子。就是雕刻成皇帝、將軍、士兵形象的那副,我們都見過,你前幾天還和下過一盤。”
“哈!那次我還隱晦地告訴他,我們對暗殺的調查陷入了瓶頸,希望他能給我們一些指點呢。”
菲恩露出一絲狡黠的笑容。“那些瓶頸,不過是警務總監故作迷陣設置的阻礙。我們讓他自以為得逞,其實早早地就將注意力集中到布嵐男爵身上。”
馬克西米利安臉上的表情也舒展開來。“與我有仇,與皇室有怨,與哈爾姆希卡德的領主們關系密切的,又是經常與地下勢力打交道的,符合上述條件的人還真是不多呢。更何況布嵐男爵本來就在我們特別關注的名單上。要不是他的死狀太猥瑣,我還真想誇他一句——敢出主意對皇室成員下手,你有種!”
“你可不是皇室成員,至多是擁有皇族血統罷了。”
“是啊!所以我就成了最佳目標,就像被拿來殺了嚇唬猴子的公雞一樣。”
似乎這個自嘲,是對之前發生的不快的了結。兩人的談話很快轉移到對這次行動的總結上。菲恩簡單扼要地做了陳述。
“本次行動的目標皆已達成。暗殺的中間人死亡,暗殺團夥在城內的各處據點,包括窩藏處、武器來源、消息提供者,都被一一抹除。訓練了兩年的隊伍運作情況良好,人員傷亡率為零。哦!有一個行動前吃壞了肚子,算是意料之外的折損罷。我派人核實過了,不是畏縮自殘。是仆人提供的蘋果有問題,那個家夥又習慣連核一起吃,所以中刀了。獎賞我已經安排人發下去了,露過臉的也都送到城外去了,不給姆格楞伯爵任何報復的機會。表現好的幾個我篩選了一下,有空你看看,該怎麽提拔自己拿主意。另外,安格斯雖然是第一次參加我們的行動,這次的表現倒是可圈可點。那個聲東擊西的主意就是他出的。而且他還親自帶隊,打掉了北市街的一個窩點。”
馬克西米利安點了點頭,很平淡地問了一句。“見血了嗎?”
菲恩遲疑了一下。“他的情況,和我們在退役軍人裡招募的成員有點不一樣,所以我只是安排他去放了把火。”
“幼稚。”馬克西米利安親昵地戳了一下朋友的臉蛋。“你這不是在幫他,而是在害他。其他人看不出你是在特意照顧他嗎?這樣反而不利於他融入我們。算了!過些日子我們要去東部,霍美伊爾。讓他帶一隊人,充當我的護衛。那裡有的是機會供他表現。”
鬧出這麽大的一個動靜,以多芬子爵為首目前還嫌弱小的勢力在顯示了自己的殺傷力之後,不得不離開敏塔-阿瑪多瑞斯到帝國邊疆地區避避風頭——這是行動步驟製訂前就預料到的結果。此外,敏塔-阿瑪多瑞斯對他們來說已經有些狹小,又牽涉到帝國方方面面的關系難以隨心所欲地擴張。利用這個被貶謫的機會到地方上尋找一個穩固的立足之地,也是馬克西米利安和菲恩商定的長期發展計劃的階段目標。
“暗殺者呢?有動靜嗎?”馬克西米利安又問。
菲恩有些懊惱地搖了搖頭。“麻煩的就是這點。我們找到了所有環節,從他們如何進城的,如何入駐的,如何取得武器的,一直到他們如何獲得你我行蹤的,如何準時出現在劇院的。但是,就是找不到他們現在的隱藏點。本以為這次大動作能夠迫使他們逃逸,從而逮住他們,沒想直到現在還沒有任何動靜。我們後備的兩組人都沒派上用處。”
“他們會不會已經不在敏塔-阿瑪多瑞斯了?”
“不可能。”菲恩斷然道。“上次遇襲後,警務總監很快就控制了出城的渠道,他們應該來不及脫離。雖然總監不想把事情鬧大,牽連到那些幕後指使的大人物,但若是連在敏塔-阿瑪多瑞斯動刀的刺客都抓不住,皇帝都會質疑他的能力了。”
“那就是有人在庇護這幾個刺客。”馬克西米利安沉吟了一下,猶豫不定地問。“影子會?”
影子會,全稱影子兄弟會,是一個據說發源於帝國南方的地下組織。這個組織成分複雜,由小偷、竊賊、走私犯、出售情報消息的掮客,甚至刺客、殺手組成。龐大而結構松散,其活動地域覆蓋帝國、聯合及其他王國、公國、自治領、商會城市。敏塔-阿瑪多瑞斯的影子會分支近些年發展迅猛,盜竊某位公爵的龍鋼寶劍的事跡,使它成為城裡底層社區聲譽最高的組織之一。
“很可能。”菲恩其實早就想到了。“我之前也找過渠道約他們商榷,可惜直到現在沒有任何回音。”
“誰說沒有回音的?”一個沉悶的聲音在屋內響起。
兩人楞了一下。馬克西米利安首先反應過來,跳到牆邊把看著像是裝飾物的彎刀連鞘抓到手裡。菲恩則從躺椅上翻滾落地,從椅子下抽出一把短刀。
鏘!開過刃的刀離鞘而出,裡面的刀身樸素得和華麗的刀鞘完全是兩個世界。
然而兩人環顧四周,卻沒有發現任何竊聽者的蹤影。倒是那隻之前一直興趣寥寥地窩在壁爐旁酣睡的諾德斯貓猛地抬起了頭。這隻喜歡賣萌,能敏銳感知主人的心情而只出現在愉快時刻的寵物,就像是被激怒了的豹子,跳著弓起了身子,全身的毛都乍了起來,體型膨大了幾乎有一倍。它的頭朝著屋子的一角,咧開嘴露出密密麻麻尖銳的牙齒,喉嚨口還發出‘呼呼’的吼叫,似乎在威脅某個未知的敵人。
“咦!”看著空無一物的地方,突兀地發出一下驚呼。漸漸的,那裡的光線開始扭曲,一具人形的身軀隱約顯現了出來。
該怎麽形容呢?凹凸有致,似乎男人的第一印象就是這個了。黑色和褐色交織的皮衣,包裹住女性纖細的身體。該鼓該翹的也一點沒落下。偏偏她的面孔,仿佛十五、六歲的模樣,與那傲人的身材相配,簡直是在誘使人犯罪(當然,按照帝國法律十五歲已經不算是犯罪了)。令人驚悚的是,在她身體各處,腰側、背後、雙臂、小脛,都有兜袋和系帶,裝了武器和不明用途的竹木瓷管。縫製的軟甲和皮帶束縛的胸口,也緊貼著一把帶鞘的破甲錐。
好不容易收回視線,兩人這才想到,剛才的驚呼其實是年輕女子的聲調。這算什麽?美女、暴力和野蠻?多麽讓人熱血沸騰的字眼啊。要不是眼下的局面,馬克西米利安還真想和這位討論一下關於著裝方面的問題。
處於女人和女孩之間的闖入者咯咯輕笑,右手撫在胸口。“萊米絲(Lamis)這裡是護甲墊子哦!”
掃興!實在是掃興!
“魔法……隱形術。”菲恩想起以往諾德斯貓在魔法裝置激活時的舉動,再聯系到自稱萊米絲的女子令人驚詫的出場方式,便有了這樣一個猜測。
“你挺聰明的嘛。”萊米絲的手指托著下巴,一副憨嬌的模樣。要不是她靠著雙腳支撐牆面,半浮在空中的怪異姿勢,單看面孔還真會讓人以為是無害的鄰家少女呢。
“不對,不對,是那隻臭貓的古怪。”
一眨眼的功夫,她的身影就從牆角閃現到壁爐旁。別說同為人類的馬克西米利安和菲恩,連那隻敏捷著稱的諾德斯貓也沒反應過來。非但沒反應,還被輕易抓住了脖頸吊在半空中,呲牙咧嘴的威脅變成了四腳伸直可憐兮兮的討饒。
“很罕見的品種呢!我很喜歡,送給我吧。”女人的請求,帶著不容拒絕的意志。
馬克西米利安暗自感激送他諾德斯貓的那個尤克理商人,更不會在此時將它送人。幸好,他很快就找到了錯開話題的理由。“萊米絲?好像是東方氏族的名字。你是至聖聯合的人?父神教派你來的?”
女人撅了撅嘴,似乎在說‘切,小氣鬼’。她沒堅持,甩手把貓丟了出去。諾德斯貓在空中就翻過身來,四肢穩穩地落在地上。不過吃了虧,它不敢在外面招搖,迅即鑽進巨大花瓶後的陰影裡了。女人大大咧咧的拉了把椅子,坐在馬克西米利安的對面。菲恩有些不好意思地從地上爬起,坐回到躺椅上。三個人形成一個穩定的狀態。
“我出生在彎刀海的西岸,應該算是至聖聯合的領地吧。不過,在我的家鄉被海盜劫掠,我也被當成奴隸販賣的時候,至高神和他的教廷可沒幫上什麽忙。那裡留給我的,除了這個名字,就是一些外表方面的特征了。”女人在說明的時候,絲毫沒有痛苦或哀怨的神情,仿佛在說另一人的遭遇似得。“大佬們覺得這些能讓你產生親近感,所以就派我來和你接觸了。”
馬克西米利安的祖母來自東方。他的母親,則有一半異教徒的血統。至於他本人,四分之一的血緣賦予他的是墨綠色的長發和細長的眼眸,倒是與萊米絲有些相近。
菲恩看不慣女人的輕佻, 尖利地問:“你是影子會的使者?”
“不是你發出消息要見我們嗎?”萊米絲不慌不忙地反問道。
“就你?”菲恩輕蔑的嘲笑道:“你能做主嗎?”
萊米絲有些惱怒地從脖子裡拽出項鏈的墜子,那是個黃金的人像不,更像是一個帶有帽子的鬥篷,下擺張開著。她頗有些得意地晃動著這個墜子,讓面前的兩個人看個清楚。
“黃金級。”對影子兄弟會的情況有所了解菲恩向自己的主人解釋道:“影子會成員按照能力和對組織的貢獻,劃分為黑鐵、精鋼、紅銅、白銀、黃金、龍鋼六個級別。紅銅和白銀以上就是地方幫會頭目級別的人物了,更高的基本都是聲明顯赫的一方豪傑。不過,據說某些獨行客也晉升到了黃金乃至龍鋼級,是因為具有特殊的能力罷。”
馬克西米利安頗有興趣的看著女子。“你的特長是什麽?隱身嗎?”
萊米絲惡狠狠的說:“猜錯了!我最拿手的就是殺人,特別是你們這類位高權重,身邊守衛成群,就自以為無人敢觸犯的貴族權臣。”
“哦!刺客。”馬克西米利安早有預感,臉上故意做出並不在意的模樣。“你能隱身,當然事半功倍了。”
萊米絲剛才還安靜的放在桌上的手,驟然揮舞成一片幻影。僅一眨眼之間,一把細小的刺劍便頂在馬克西米利安的喉結上。另一隻手又轉動半圈,菲恩的脖子莫名地就被纏上了一根纖細的金屬絲,只要一動就能將他的頭顱摘下。顯然,她的技能不僅僅是隱身,手上的功夫更是超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