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克西米利安克服最初的驚懼後，勉強做出一個笑臉安慰滿臉緊張的友人。“她只是要證明自己的能力，不是真要我的命。否則，之前隱身的時候就動手了。”

　　女刺客刷地收回了兩件武器。

　　“算你聰明。我這件隱身甲可是古代精靈術士的作品，即使是偵測術、真視之眼都無法識破。要不是我正在解除上面的術式，那隻貓也沒那麽容易發現。就算當時我要取了你們的性命，也沒人能事先察覺。”

　　馬克西米利安籲了口氣。“不得不承認，如果上次是你這樣的高手在場，我恐怕難逃一劫。不過你剛才說過，兄弟會的大佬們要你來和我們接觸的，那就不是來乾你的本行的。”

　　“可別把我和那些黑鐵、紅銅級的家夥相提並論哦。”萊米絲被暗捧後，心情明顯變佳。“何況想要對付你的人出的價錢，還不夠我在耶溫(Yevan)購買一把矮人工匠的定製手弩的呢。”

　　馬克西米利安從萊米絲的話裡就分析出——這個女刺客去過南方諸領，甚至可能就來自那裡。耶溫(Yevan)是靠近因季莫山脈南麓山系的一個城市，以製造頂無堅不摧的精良武器而著稱，與敏塔-阿瑪多瑞斯距離可不近。其次，除了外部能看出的那些刀劍匕首，她的某隻手臂上還裝了一把弩。按照這個行業的習慣，肯定是上了弦的。哎，不管刺殺技術多麽高超，作為與人交涉談判的角色，她明顯是不合格的。可影子會偏偏派了她來，背後又有什麽打算呢?反正馬克西米利安是不會相信，一群頭腦簡單只會講義氣的刺客、強盜，就能構建起一個跨越數千裡地域，覆蓋諸多國家、城市的龐大地下組織的。

　　菲恩也看出對方喜歡聽好話的性格，與馬克西米利安互使眼色後，兩人一番吹捧，萊米絲很快就表露了自己的來意。其實主要就是第一句話——“那幾個暗殺你的，是自己接的活，沒有經過我們兄弟會。”

　　這可能嗎?

　　按照萊米絲的說法，這其實很正常。不管加入儀式多麽詭異，涉及血啊，刀割針刺啊什麽的，其實影子會只是個加盟性質的松散組織。加入影子會後，你可以繼續操持本行，將黑色收入按照一定比例上繳給組織。組織則向你提供銷贓渠道、任務消息、醫護治療、武器道具、財物暫存、躲避場所等全套服務。當然，你也可以自己接活，不和影子會分成。但那樣的話，你就只能自己承擔由此產生的後果，而不能指望影子會的庇護和支持了。

　　菲恩反駁說，這種加盟形式存在諸多漏洞。譬如，如果我加入影子會，卻故意漏報、少報相關收入。影子會豈不是既承擔了風險，又得不到應得的回報?長此以往，黑社會……，哦，不，應該說是地下組織，底層民眾自治組織，豈不是成了慈善機構?

　　萊米絲嗤笑道，你這樣小肚雞腸的家夥，我們才不會收你呢！再說，兄弟會成員向組織的貢獻度，是有考量評估的。如果上繳的金錢，或者根據組織要求為其他成員提供的服務，小於某個限度，你就會被降到低一檔的等級上。而不同的等級，意味著能享受到不同的服務。黃金級能從兄弟會的黑市上買到削鐵如泥的寶刃，黑鐵級就只能弄兩把挖耳杓使使了。嗯，兄弟會的‘挖耳杓’，足夠在你肚子上開個一指寬的口子了。

　　馬克西米利安縱容菲恩與萊米絲鬥了一番嘴後，這才明確指出，無論萊米絲如何解釋，對他造成嚴重精神傷害的暗殺者擁有影子會成員的身份。

　　萊米絲嘴角一翹，毫不在意地承認了馬克西米利安的說法。但是……，那又怎麽樣呢?我就是兄弟會，還是高階成員，你來咬我啊！至於精神傷害，關我鳥事。是你自己的侍從護衛保護不力而已，怎麽能算到影子會頭上呢。

　　馬克西米利安有些頭痛的摸著額頭。“影子會派你來到底是什麽目的?就是告知一下暗殺和你們沒關系，刺客雖然是影子會成員但行動是自作主張?”

　　萊米絲得意的挺起了胸膛。“我是來調停的。”

　　按照馬克西米利安和菲恩對她的初步了解，這意味著她是第一次被分配如此重要的任務。

　　“調停，怎麽調停?”菲恩一副不屑的表情。他今天被分配了紅臉的角色。

　　萊米絲伸出了一個手指。

　　“一，我們不追究你們破壞的屬於影子會的幾個旅店、贓貨銷點。按規矩，你們要麽乖乖地出錢補償，要麽我們就自己來取。具體多少，會有其他人跟你談。”

　　她又伸出一個手指。

　　“二，你們死了幾個，我們死了三十幾個。你們貴族家仆從們的命算是精貴些，大家扯平。各回各家，各吃各飯，今後不許再追究此事。”

　　馬克西米利安搖了搖頭，卻不置可否地沒有反駁。他覺得，影子會不是那麽強硬的組織。否則，早就被國家這類最大的暴力組織給清理了。

　　“三，知道你對暗殺過你的那幾個人不放心。反正他們私自接單，也惹惱了老頭子們，我親自出手給你們一個交代。對付的是你這樣的重要人士，由此造成的反彈還有可能對組織造成不小的損害，竟然只收了那麽點小錢，簡直是拉低我這類頂尖刺客的收入水平啊。就是沒人吩咐，我也放不過他們。”

　　菲恩繼續較真。“你們自行處理?讓我們怎麽相信你所謂的交代呢?萬一只是拿替罪羊應付，真正的暗殺者過了一、兩年再對子爵閣下出手怎麽辦?只有千日做賊，哪有千日防賊的。”

　　萊米絲啪啪地拍著桌子。“我說給交代就是給交代！我又不是拐子、騙子，怎麽可能說話不算數。”

　　“口說無憑啊！”唱白臉的馬克西米利安陰險地補了一刀。

　　“哼哼！你這樣的顧客我也不是第一次遇到了。”萊米絲冷笑道。“要憑證，簡單。你們選他們身上有特征的部分，完事後我帶給你們。鼻子、耳朵、臉皮，胳膊、大腿、****就是點他們大鳥，對我來說一點都沒問題。”

　　這下子，就連經歷過社會底層生活的菲恩也目瞪口呆了。喂！喂！大姐，你能不能不要那麽粗暴啊。

　　馬克西米利安悠悠地回答:“我和那幾個不熟，那天也沒看清楚他們長什麽樣，更說不清他們的身體特征。”

　　“那還不簡單！為首的六指，一聽就知道手上有古怪，帶右手掌給你就行。還有他的連襟刀疤，屁-股上有臨陣脫逃留下的刀口，臉上反而沒什麽痕跡。雖然有點重，還有點惡心，但也顧不得了。還有.......還有那個小個子串得最快的是老鼠，也說不清前面兩個哪個的兒子。反正拿頭給你總是不會有錯的。”

　　馬克西米利安又扶著腦袋了——敢情這位還是萬事通。可關鍵是你這麽說，我怎麽去驗證呢?

　　“要不這樣罷！你給我當兩年的保鏢。”馬克西米利安突然靈機一動。“我也不管那幾個暗殺者是什麽結局。只要你在，他們就算還活著應該也不敢找我報復罷。如果你說的沒錯，那麽按照他們的脾氣，兩年後估計要麽就是自尋死路了，要麽就是沒心思再尋我晦氣了。”

　　他打的主意是——這個女人有黃金級刺客的等級，手上功夫一定不錯。別說上次那種暗殺，再高級別的給個預警應該沒問題。菲恩新找的護衛不錯，但畢竟都是軍隊出身的，恐怕應付地下活力組織的手段還是有些困難。另一則，她既是影子會的中層，對人卻沒多少防備心，心思也很簡單。今後要和影子會打交道，從她入手最輕松不過了。

　　“哼！就知道你會提這種要求。”萊米絲嬌憨地翹起鼻子。“老頭子說你是‘蜜蜂’，看到我這樣的美女就會起心思，果然沒錯啊。”

　　馬克西米利安歎了口氣，無奈地舉起了雙手。名聲啊！有時候就是這麽被敗壞的。

　　“哼！哼！他們也給了我對付你的辦法。要招募我，行啊！我的傭金可是很貴的，一個月100奧瑞。如果要我出行動，按照目標的重要程度、防衛力量另行計費。”

　　馬克西米利安和菲恩頓時呆了。前面，影子會高層準確地預料到馬克西米利安要招攬萊米絲的意圖，讓人不寒而栗。可後面，他們給出一個雖然看著高昂，其實對貴族，特別是帝國的頂尖貴族來說，未必不能接受的出價。這......這到底是要玩哪樣啊！

　　馬克西米利安深深的吸了口氣。“行，協議達成。”

　　“啊?”萊米絲愣了一下。“你聽清楚，一個月一百，一年就是一千兩百，兩年......。”

　　“兩千四百奧瑞，等於我的領地上兩百戶農家一年上繳的什一稅。這點錢，我還出得起。”領地貴族，就是這麽硬氣。

　　這下換萊米絲迷糊了。

　　反倒是馬克西米利安，有些明白了——這和諾德斯貓的來歷有點類似。貓是尤克理商人想要與撒加塔伊諾帝國的上層拉上關系，所以才送出的禮物。而影子會，同樣需要在帝國上層及建立關系。萊米絲這個用著不錯，卻因為性格缺陷永遠不可能進入影子會核心的刺客，正好可以用來投資帝國皇族中頗有些名氣的馬克西米利安。再深一層想，那幾名暗殺他的影子會成員，或許是取巧的另一種嘗試也未可知呢。只可惜暗殺未成，而與暗殺相關的政治勢力目前明顯處於頹勢而已，所以被影子會拋棄了。有些事，還真不能追究到底。

　　於是，多芬子爵東去的流放隊伍中，又多了個不情不願的高階刺客。給這趟傳奇之旅減少了不少風險，增加了不少樂趣。

　　龍神歷21376年的狂歡節，敏塔-阿瑪多瑞斯城的居民大吃大喝、大唱大跳、男歡女樂之余，總能聞到些血腥、火焰和陰謀的味道。而努瓦雍城，則徹底被歡慶和喜悅淹沒了。

　　與考伊科主教區持續了一個多月的戰爭，最終以努瓦雍一方的勝利為終結。除了最初一戰的先敗後勝，科林準將所率領的努瓦雍軍此後一路凱歌。越過邊界，如今被稱為天使之丘的無人區域，侵入異教徒的領地。十數個農莊被攻破，大量人口、財物成為軍隊的戰利品，隨著返回的輜重車輛運回努瓦雍。別的不說，單是可以直接用在礦場、工坊裡健壯奴工的價格就立時下降了百分之二十。參軍的城市居民家裡，幾乎家家都添了一兩件金製的飾品。誰讓這些父神教的信徒把閃閃發亮的金子當作至高神的光芒在凡間的物化品呢！他們這麽多年來從努瓦雍賺取的奧瑞金幣，多半是融化成這些宗教化的象征物了罷。隨著教區中心的考伊科城陷落，這個教區有組織的反抗被徹底消滅。科林-楚-努瓦雍準將‘讓孩子們回家過年’的承諾順利達成了。

　　除了少數雇傭兵，以及抽簽倒霉的一個努瓦雍常備兵百人隊，剩余的軍隊在六天內逐批返回努瓦雍城。這些人來的時候全副武裝，回去的時候則全身大包小包滿滿騰騰的，連武器和鎧甲都丟到了隨行的大車上。安東-馮-雷爾曼少校不是沒有擔心過考伊科殘兵的偷襲問題。不過顯然，押送著上千考伊科人依然意猶未竟的奴隸販子護衛隊，足以嚇退任何復仇的意圖。努瓦雍唯一(暫時的)的大奴隸販子卡爾文-莫裡森，甚至開出了10塞斯特一個的價碼，招募人手去眼下已然是一片蕭索的郊野搜捕殘余的考伊科人。他奉行的可是走自己的路，讓別人無路可走的生意經。不讓他乘這個時候壟斷努瓦雍的‘人力’市場，簡直比搶小孩手裡的糖還惡毒。而且，這位商人還有些其他的想法，需要通過特殊的商品來實現。可惜整支軍隊已經是賺的盆滿缽滿，對他高出普通的出價有心無力了。

　　黎莉娜-格利菲斯，是第一次在努瓦雍這樣商業化的城市裡過狂歡節。

　　幼時的她，不過是撒加塔伊諾帝國海斯勒姆省北部鄉間的一個懵懂少女。從來就沒想過能夠擁有媲美貴族的身份，能夠自由旅行於上千弗隆范圍的區域。新年，對她來說僅僅是一件新衣，一兩頓平日難見的美食。而在納茲塔森林苦學的十多年裡，她拋棄了以往作為人類粗陋的習俗，在精神上努力趨近於接觸最多的精靈。而精靈，從來不理解為了表現內心深處的欲望而製訂一個特別節日的行為。這只在另一個角度驗證了人類在文明上的膚淺。

　　然而，黎莉娜畢竟是人。而人類，總是克服不了自由、放縱的渴望。如果是以往，即使在人類社區，他的導師，偉大的精靈智者，二字頭的高階術士，埃阿倫迪爾，也會以精靈的水準嚴格監督她的一舉一動。這一次，恰好隊伍中有一個比水鏡術士更高階的人類(姑且算是罷)術士，黎莉娜便有了可以依仗的對象，對自我的約束明顯放松了許多。埃阿倫迪爾本來想要抓住寶貴的機會，向牙之術士，高深莫測的諾阿-路德維希-豪斯維爾，請教些魔法的技巧，也被黎莉娜撒嬌討好的把戲給攪黃了。無奈之下，他隻好獨自研究從魔法制物鍛造者的巢穴找到的一些殘片。

　　諾阿幾乎是被拖著加入了歡慶的人群。

　　人們在歡笑，把過去一年積累下的不再需要的雜物堆積到街區的開闊地上，加上木料澆上油液，一把火點燃了。隨後，城市裡響起有節奏的鼓點，激昂的長號，還有時不時傳出的步調一致的擺手和踏腳聲。歌舞是狂歡的開場戲，平民、富商和貴族，再沒有等級、階層的概念，聚集在一起縱情釋放本能。沿街擺放的免費食物和麥酒，用來製造噪音多於樂調的哨子，體型豐滿的奴隸女招待，都在慫恿著每個人突破道德的約束。龍神的子民，本來就要比至高神的信徒更為自由、包容。背後是為了掩飾家寶的喪失，努瓦雍伯爵不惜血本的舉辦這次慶典。目的就是要讓盡量多的人感受到家族統治下這個北方城市的繁榮，從而為今後的變動創造良好環境。

　　高高在上的術士，對於一兩個貴族家族的敗落本就是不怎麽在意的。受到努瓦雍家族優厚款待的黎莉娜，此時更是表現出沒心沒肺的心態。她一會兒加入跳舞的人群，一個圈又一個圈地圍著火堆手舞足蹈;一會兒又從伺弄烤肉架的廚師那裡索取木簽上的幾串牛肉、羊肉，吃得自己滿嘴油膩。用諾阿遞過來的手帕胡亂擦了擦嘴，她又竄進人群，一杯又一杯地品嘗努瓦雍各家酒館拿出來招攬客戶的麥酒、果酒、烈酒。

　　諾阿被黎莉娜教唆著也喝了幾杯，有些醺醺然地找了一家商戶門口的台階坐下。台階上，覆雪早就被勤快的夥計清掃乾淨，有天鵝絨長袍墊著並不怎麽冷。

　　入冬的努瓦雍，已經下了好幾場雪。不過，與受到冰晶洋和琥珀海影響的北地不同，群山環繞中的努瓦雍東西兩側有黑石山脈和冰蝕山脈的庇佑，阻擋了北來寒流的直接入侵，因此氣候要較為舒適些。缺失的水汽，則由流入巨魔澤湖的若乾溪流、小河加以彌補。又是在人口密集的城市，所以這裡的雪，至多只是能掩過腳背而已。事實上，努瓦雍和考伊科都是受益於這個特殊的地形。否則，除了擅長狩獵的蠻人和獸人，依靠農耕的人類根本無法在北方維持千人以上的社群。努瓦雍城已經有人提議，將領地的覆蓋擴展到異教徒已經放棄了的土地上，打的就是順勢吞並開墾多年的大片田園的主意。

　　人類，就是這樣一個活躍的種族。即使在這個世界上他們不是最強悍的，也不是最睿智的，更沒有創世之初所賦予的特殊能力。但精神和身體的適應性，還有旺盛的繁殖能力，使得他們漸漸滲透到世界各處，甚至在多個區域建立起以人類為主導的國家。在此之前，只有蜥蜴人和精靈曾經有過如此宏大的野心。

　　“你不去跳上一段嗎?”女性悅耳的嗓音打斷了諾阿發散的思緒。

　　諾阿笑了笑。“不了。我已經......很久沒有跳舞了。”一百，還是兩百年，算是很久了罷。

　　“沒關系，雙腳一次跟上節奏，這輩子就不會再忘掉了。再說，還有我可以帶著你。”黎莉娜上前拉起諾阿的手，卻在接觸的瞬間雙頰泛紅了。這是怎麽了?他可是精靈導師都不得不尊敬的一階術士呢。怎麽就把他當成同輩和朋友了呢。她放開手，掩飾地遮住面孔。“剛才喝的酒可真夠烈的。”

　　“我很高興，你說服我加入這個儀式。”諾阿的眼中映射著篝火的悅動。“這讓我覺得，物質界還有許多值得我去探索的。”

　　黎莉娜坐的了諾阿的身邊，雙手撐著下巴。“水鏡告訴我，你是在遊歷這個世界。這就像精靈術士在獲得名號前，會離開森林去增長見識那樣。”

　　諾阿沒有回答。如果說這是場遊歷，那也是沒有終點的旅行。而且，更多的時候收獲的不是新奇，而是回憶，一些不堪回首的往事。

　　黎莉娜也沒有追問，而是長長地籲了口氣。淡淡的水汽中，夾雜著些許酒精的味道。“這是我第一次遊歷。明明是生命短暫的人類啊！可是老師非要我按照精靈的傳統走訪各地，然後才答應正式授予我術士之名。由於缺少錢財，所以才不得不接受努瓦雍伯爵的雇傭，卷入了與父神教的戰爭。之後，就遇到了你……。”她有些慌亂地搖了搖頭。“不，我不是在後悔。很高興……，不，很榮幸能遇上您。您……你給我很大幫助。”交錯的稱呼，暴露出女術士心中的忐忑。她既敬佩諾阿，又隱約地不希望與他之間僅僅是崇拜和被崇拜的關系，就像她和水鏡術士那樣。

　　諾阿頗有些興趣地看著黎莉娜。二十三歲的人類，一般狀態下早就應該經歷過愛慕、依戀之類的情感。看她笨拙的表現，或許是在精靈社區居住時間太長，延緩了她在情商方面的發育罷。是的，諾阿其實很熟悉這種本性的流露。在他磨礪與異性的交流技巧並以此自得的時代，黎莉娜的祖先或許還處於用肌肉和鮮血淋漓的獵物誘惑願意為他們生育後代的雌性的原始階段呢。世事難測，曾經樂於其間的諾阿，現在卻再不敢輕易接納愛情。

　　黎莉娜被看得有些羞澀，不自覺地低下了頭。

　　“努瓦雍伯爵把報酬給了我，旅費的問題就解決了。接下來，我將展開我的修煉之旅。你呢?已經在這裡找到尋覓的東西了罷。下一步打算去哪裡?龍神在上，或許以後我們還有機會能相遇呢。”

　　諾阿想了想。“納茲塔的精靈，一般會去大陷谷朝拜土龍神的祭壇。但你和埃阿倫迪爾修習的是水龍神的魔法，我和埃阿倫迪爾的第一次相見也是在墜星海附近。他應該給你規劃了到水龍神祭壇的路線罷。”

　　“嗨，你還真是萬事通。哦！導師稱你為會行走的圖書館，據說比精靈的寶典還齊備呢。”黎莉娜嬌媚地忽閃著眼睛，不過似乎有些生疏。“我的計劃是先穿越納茲塔搖曳森林，然後經大陷谷走訪土龍神祭壇。雖然沒有選擇這位主掌堅固和防禦的龍，但聽說會有不少人類的術士在那裡修行，還有武僧的寺院，應該可以與他們交換些魔法技藝的經驗。再後面一段，要穿越阿根萊比斯(Argen-Lapis)沙漠，到達墜星海南岸。據說銀石沙漠裡的遊牧部落擁有一些奇特的魔法材料，如果順利的話，就能收集齊我的第一把魔杖的材料了。撒加塔伊諾的南部諸領休整一段時間，我就租船去水龍神祭壇。整個旅途歷時大約一年，一個人還是有些艱苦的。我在想……，如果有人順道可以帶上我一段，可就再好不過了。”

　　諾阿有些哭笑不得——果然還只是個未經事的女孩子啊！術士的遊歷，不該是孤身一人，從而覺醒自身的潛力的嗎?讓人帶著還算什麽遊歷啊。見他沉吟半晌，就在黎莉娜以為要被拒絕的時候，諾阿才緩緩的說:“我恰好有件事要詢問水之龍神。如果不介意，請讓我與你同行罷。相信我的知識，能對你的旅行帶來些幫助。”

　　“哈！太好了。”黎莉娜大大地舒了口氣。

　　諾阿精神域裡，另一個女孩撒潑打滾地嚷嚷著:“不要，不要嘛，我不要去見那個假正經。眼下的世界變動顯然就和她無關，她只會用些含糊其辭的話來忽悠人。還會用責任啊，守護啊之類的玩意慫恿你，不對，是慫恿我們替她乾活。”

　　“相比之下，她比較好打交道。”諾阿回答道。

　　“是啊！是啊！我一向比較好打交道的。”現實世界的少女說。

　　“也是哦！假正經總比暴力狂和悶罐子好些。”虛幻世界的女孩停止了作怪，喃喃自語道。

　　一時間沒了話題，黎莉娜雙腳彎曲又伸直，視線觀察著四周卻始終不敢對上諾阿的眼睛。沒想到，還真給她看到些東西。

　　歡舞的人群中，一小撮行蹤怪異的人引起了她的注意。別人都是隨走隨跳，跳累了就在附近找吃的找喝的，或者是像諾阿那樣找個地方坐著暫且休息一下。而這些人則一直向前走，似乎是要穿越擁擠的人群。

　　“我記得那個胖胖的。”黎莉娜指著一個寬度足有普通人兩倍的男人。“天使之丘的戰鬥時，他是個杆炮手，就是那種使用簡單、威力不足的煉金武器的士兵。”她的手指轉向緊跟在後面的。“那個也是。我記得敏塔-阿瑪多瑞斯來的軍官曾向我炫耀說——杆炮手很容易訓練，只要教授他們發射十次就能成型。戰術也很簡單，就是齊射或是前後排循環連射。不過就戰場上的表現而言，我覺得還不如給他們每人一根長槍來的有效。至少後者可以迫使他們在進逼的敵人面前維持住戰線。”

　　諾阿的記憶中有一點閃動。“矮人族還是侏儒族發明過類似的武器。如果口徑再放大些，射程再增加些，就是.......。”

　　還沒等他回憶起來，黎莉娜便拉著他的胳膊將他拽了起來。“他們一定是想要乾些什麽事，我們悄悄地跟著去看看。”

　　一對男女，手拉著手在狂歡節的街道上快步疾走，並不是什麽罕見的情景。所以雖然他們在人群中穿行，招來的卻只是善意的嘲笑。這倒是讓兩人順利地接近到那一小群人後面不到十厄爾的距離，依稀能聽到他們的對話。

　　叫喬納斯(Jonas)的麵包師拍著農夫之子本(Ben)的腦袋念叨著:“在你回家前，帶你去開開葷。否則誰知道下一次戰爭的時候，火龍神的骰子會不會擲到你頭上了。就像老兵油子那樣，除了我們這幾個難兄難弟，死了都沒個女人為他哭喪。”

　　本摸著腦袋，不服氣地說:“散營的時候軍官們說了，這次我們可是徹底打垮了異教徒，考伊科人都逃光了。今後就是我們的好日子了，哪裡還會再和人打仗呢。”

　　胖廚子又狠狠拍了下本的腦袋。“我吃的鹽比你吃的麵粉多，你還敢不信。父神教的人跑了，我們還可能遇到大澤的巨魔，或者北方山裡來的冰狼、巨熊、蠻人的入侵啊。就是沒有外敵，伯爵也可能會和鄰近的其他領主產生糾紛。要是野狼鎮把鐵器的過境稅增加一倍，努瓦雍可不是一定要和他們拚命的！?”

　　“知道了，知道了。別再拍我的腦袋了，要被你拍笨了。”

　　旁邊的人則嘻嘻哈哈逗趣。

　　“本心裡其實歡喜著呢。就是面子上過不去，鬧別扭而已。”

　　“是啊，是啊。你可要自己看清楚哦，不能讓老喬替你選。他就喜歡那種上邊和下邊一樣大的，那對南瓜非把你這小胳膊小腿的悶死不可。 ”

　　“我喜歡......大點的。”本低著頭訕訕地說。

　　哈哈哈哈哈！一群人不禁大笑。

　　喬納斯一個一個拍打過去。“大點，大點有什麽不好。你們喜歡小的，有，也有，一個個管夠。”

　　聽他們的談話，諾阿大致知道他們要去哪裡了。就連黎莉娜也模模糊糊明白了點。但或許是喝了點酒，從未經歷過情愛的她心裡突然升起一陣難以抑製的好奇。所以就裝著不知道，繼續跟著尋歡作樂的這群人。諾阿遲疑了一下，但最終沒有阻止。

　　沒想到，退役的民兵這些人越走越遠，漸漸的就離開了熱鬧的大街，來到外圍城牆間的區域。努瓦雍城是以山丘為基礎，一層又一層的厚重城牆圍繞的一個城市。越是外側的城區，居民就越是貧苦。新年狂歡這樣一年唯一可以隨便進入內城的節日，他們當然是全家湧入享受貴族和富商提供的免費食物去了。留在這裡的，恐怕只有被兩倍薪酬誘惑的守備兵，以及連居民都算不上的......。

　　不遠處是木頭柵欄圍起的一個營區，是近些天剛剛建起的，看著極其簡陋。柵欄內是一些軍隊用過的帳篷，七零八落地扎得很零亂。此時，空氣中也飄散著食物的氣息。除了內城街道上類似的那種谷物、烤肉惹人垂涎的香氣，還夾雜著發霉的麥子和爛菜葉混煮的怪味，沒錯，就是豬食的味道。隱隱的絲絲臭氣和尿騷味更讓人作嘔。喬納斯和本他們向守衛營區的衛兵交了些錢，壞笑著走了進去。

　　諾阿歎了口氣。“我們回去吧。”他向黎莉娜建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