約翰將軍很累，非常非常的累。

　但他還不能放下手中的工作，上床休息。甚至於只是靠著椅子稍稍打個盹，或眯一下眼的空隙，都沒法找到。

　從莫拉山擊破塔蘭托叛軍的防線開始，約翰將軍指揮著軍隊，一路緊緊咬著叛軍的尾巴，絲毫不給他們喘息的機會。

　如此一路急行軍，塔蘭托叛軍自然是惶惶然如喪家之犬，身心都一直緊繃著，疲憊欲死。

　作為追擊者的阿伯丁將士們，沒有生死懸於一線的那種沉重的心理負擔，但身體上的疲憊困頓，卻是絲毫不比前面的敵人少。

　從某種程度上來講，他們甚至比塔蘭托的士兵更累。

　敵人作為被追擊者，不跑或者跑得慢就得死。但他們是追殺者，有著更多的選擇，並沒有非追不可的理由。心裡頭的雜念多了，自然不如前方敵人專心一意地逃跑，身體上就更覺得累了。

　但上頭的命令一直催促著大家追擊，追擊，再追擊，絲毫沒有停下來的意思。軍令如山，戰士們也隻好硬著頭皮，咬著牙根，拖著如同灌了鉛的越發沉重的雙腿，緊跟在敵人的身後。

　約翰將軍自己都累得不行，當然也很明白麾下將士們的感受。但他卻依然堅持著，不肯下令停止追擊。

　要說累，敵我雙方都是一樣。大家處於同一起跑線上，沒理由敵人能跑，自己卻跑不了。

　再說了，約翰將軍也有著堅持的理由。

　在破掉敵人的第三道關卡的時候，正是由於他敏銳地發現了敵軍的破綻，抓住那稍縱即逝的戰機，咬住對方的敗軍不放。從鐵木鎮一直追到莫拉山，迫使塔蘭托叛軍無法從容整列戰陣，隻得倉促應戰。

　大軍新敗，士氣正是低落的時候。撤退時又被對手緊緊追殺，一路上擔驚受怕。剛剛進入莫拉山防線，還沒等他們站穩腳跟，好好地喘上一口氣，阿伯丁大軍已是銜尾殺至，並即刻向防線發起了總攻！

　在這樣惡劣的情況下，哪怕指揮官是弗蘭奇這樣的當世名將，也已經無力挽回。勉強抵擋了一個時辰以後，終於再次敗退，舍棄了第四道防線。

　既然有成功的案例在前，約翰將軍自然要故伎重施，命令麾下將士咬緊牙關也要拚命追趕，以期再次順勢擊破敵人布置在銀丘山谷的第五道防線。

　若能在此戰把塔蘭托叛軍徹底打殘打散，或在亂軍之中拿下柯奇士和弗蘭奇兩大匪首，則後面的歸路將是一路坦途。即便有再多的關卡，也只是形同虛設，不可能對阿伯丁大軍構成一點障礙。

　可惜的是，對方這一次明顯有了準備。銀丘山谷守軍的接應非常及時，布置也十分到位，硬生生的擋住了阿伯丁先鋒部隊狂猛的勢頭。然後且戰且退，跟在敗軍的後面，緩緩撤入了銀丘山谷的防禦工事。

　就這麽一耽擱，等約翰將軍率領主力到來時，他和他麾下將士們所要面對的，已是一道嚴陣以待的堅固防線。

　約翰將軍很不甘心，但他心裡十分明白，最佳的戰機已經失去了。只不過，機會這種東西，有時候並不只是靠等，也可以憑借自己的雙手去主動創造。

　“阿伯丁的英勇戰士們，本將軍知道你們很累，非常累。因為我跟你們一樣，已經有十多天沒有好好休息，沒能安安穩穩的睡上一個好覺。但是……”

　約翰將軍站在倉促搭建的點將台上，給下面列著方陣的將士們講話。正是意氣風發，揮斥方遒。

　“……但是，我們累，敵人只有比我們更累。如果我們能奮起所有的力氣，畢其功於一役，把叛軍的主力盡數殲滅在這銀丘山谷，那我們這幾個月來的辛苦才算有了結果和回報。”

　“想想吧，我們是為了什麽才不遠千裡的從阿伯丁行省來到這裡?想想在我們的家鄉襲擾肆虐的叛軍賊人，想想在敵人鐵蹄下痛哭哀嚎的家人和鄉親們吧！他們需要我們去拯救，需要我們去保護。要做到這一切，首先，我們要把眼前這幫在背後捅刀子的雜碎徹底打垮，踩成肉泥。去吧，我英勇無畏的戰士們！你們將成為阿伯丁行省的驕傲！你們正在創造輝煌帝國的未來！”

　“阿伯丁萬歲！輝煌帝國萬歲！”

　數千人的振臂高呼，那聲浪猶如山崩海嘯，席卷而來，幾乎要把人們的耳膜都給震碎。

　站在方陣前列的中高級軍官們，反應最為熱烈。

　跟約翰將軍一樣，像這樣上萬人的大軍作戰，他們之前誰曾經歷過?如今有了這個機會，還是在輝煌帝國最危難的時候，更有可能踩著大陸名將弗蘭奇的屍體，登上那最高的階梯。這種名震大陸，青史留名的好事，誰肯輕易放過?

　因此哪怕臉上是無法掩飾的倦容，手腳也有點發軟，軍官們還是用力的揮舞著手中的刀劍，大聲的呐喊應和著。

　相對來說，普通戰士們的熱情就沒有那麽高漲了。

　雖然約翰將軍的講話很讓人熱血沸騰，他們也打心裡願意服從追隨大軍主帥的腳步。但奈何大家現在是有這個心，卻沒這個力啊。

　長官們確實也累，大家一起趕路，一起熬夜嘛。但問題是，大人們都有坐騎，小兵們卻只能靠兩條腿趕路。兩條腿比四條腿——還是牲畜的腿，這勞累程度，能一樣嗎?

　就算是騎兵部隊的士兵們，情況也沒好到哪裡去。

　為了節省馬力，以在遭遇戰鬥時保證騎隊的衝擊力，騎兵們都是下地牽著馬趕的路，此刻都已經累得差點靠在馬匹的身上睡過去了。

　盡管大多數人的歡呼都顯得有點中氣不足，但數千人的齊聲呐喊，聲勢還是很足的。

　約翰將軍點了點頭。

　將士們此刻都是疲憊之師，狀態遠遠沒有恢復到正常水平，這些他心裡都十分清楚。因此對於大家沒有太大熱情的呼應，他心裡並沒有什麽不滿。

　若非敵人的狀態也同樣跌到了冰點，約翰將軍是無論如何也不敢讓手下們就此發起進攻。

　而現在就是拚意志、拚毅力的時候了。誰能咬牙堅持到最後，誰就是最終的勝利者。

　一邊是連戰連勝，一邊是兩戰皆負;一邊是獵人，一邊是獵物;一邊是堂堂之師，一邊是叛國的兵卒……這一連串的對比下來，孰優孰劣，還不是顯而易見的嗎?

　“進攻！”

　阿伯丁主帥話音剛落，數百面戰鼓齊齊敲響。如林的旗幟迎風招展，就像一片洶湧的海洋。

　整齊的方陣緩緩地移動著，在令旗的指揮調動下，一個接一個的向著前方的敵人行進。

　唐鋒緊皺著雙眉，看著自己麾下戰士疲憊的面容，心裡止不住的擔憂。

　再看看左右其他的方陣，情況也並沒有好到哪裡去。

　他暗自歎息一聲，卻沒有多說什麽。率領著手下的戰士們，轉身跟上了前方的部隊。

　“其實可以更穩妥一些的……”

　約翰將軍選擇在這個時機全軍壓上，而不是安營扎寨，全軍休整，唐鋒其實並不看好。

　當然，這只是他心中所想，並沒有冒失的宣諸於口。

　再說了，戰局如棋，約翰將軍所想也有一定的道理，誰也不敢就此斷言必然失敗。勝負成敗，到底還是要到戰場上見真章。

　只不過上次僥幸的在莫拉山佔了便宜，這回就一定能再次贏得勝利嗎?看對方的接應安排，明顯是早有準備。就這麽簡單的想要趁勢攻下敵人陣地，未免把弗蘭奇看得太無能了吧。

　唐鋒心頭蒙上了一片陰影，揮散不去。

　約翰將軍高站在點將台上，布滿了血絲的兩眼緊張的注視前方，疲憊憔悴的臉上隨著戰局發展而逐漸變換顏色。

　“報！第五刀盾兵大隊減員嚴重，請求支援……”

　“嗯，調第十樸刀兵前往增援！”約翰將軍稍稍考慮了一下，隨即做出了指示。

　“報！第三弓箭手大隊傷亡過半，大隊長申請後撤……”

　“……不能撤！讓他們堅持住！”約翰將軍臉上開始滴汗。

　“報！第八長矛兵大隊……”

　“……”

　“報！第六騎兵大隊……”

　“……”

　開戰不到半個時辰，一個接一個不利的戰報就陸續傳來。

　一開始，約翰將軍還能做出對應的指示調動。但隨著“請求支援”、“後撤”之類的述求增多，主帥手中可打的牌越來越少，漸至無力應付，命令也慢慢趨向於意識流。

　堅持， 堅持，一定要堅持住！

　只要堅持住了，敵人一定會比我們先崩潰！一定！

　只可惜，進攻一方的軍陣已經出現不穩的趨勢。塔蘭托叛軍的鋼鐵防線卻巍然不動，看不到一絲一毫動搖的跡象。

　副官跺了跺腳，兩手使勁的揉搓著，幾經猶豫之後，還是忍不住開口勸道:“將軍，不能再這樣下去了，弟兄們看來是真的支撐不住啦。要不，要不還是撤了吧?”

　約翰將軍的臉色一片蒼白，不知道是累的還是驚的。兩眼無神的看看前方，又轉頭看向自己副官，再看看前方。

　付出這麽大的傷亡代價，最終居然還是要撤退?塔蘭托那些雜碎們，居然比我阿伯丁的戰士韌性更強，更耐打?

　約翰將軍張了張嘴，右手抬起來，最終卻沒能發出任何命令。只是無力的跌坐在了高台上，神情十分落魄。

　在他前方不遠處，喊殺聲依然不斷的傳來。聽在他的耳中，卻是那麽的模糊，那麽的遙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