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恩之前在山洞中就已經進行過一番布置,比如用黏土砌成一座半人高的豎爐,再拿幾塊厚木板拚接粘合,塞入牛皮縫製的氣囊做成風箱,又搬來幾塊平整的大石頭搭成石台,旁邊還放了塊鑄鐵的砧板,這樣整個山洞就被改造成了一個簡易的鐵匠作坊。
此時他把那些裝滿了工具和材料的袋子全都打開,先是將錘子、鉗子、長鐵棍等東西一股腦倒在砧板上,又拿出一個帶蓋的鐵釜放在爐旁,這個鐵釜將是待會兒進行鑄劍冶煉的主要器具。
隨後他將一小兜亮閃閃的粉末攤在石台上,澆了一些水進去製成漿,用刷子厚實均勻地抹在鐵釜內部。
這些粉末研磨自一種名為“雲英焰晶”的類水晶礦物,是父親當年在號稱大陸三大禁地之一的鬼影森林中尋找冶煉材料的時候偶然發現的。
當時適逢幾隻翡翠龍正與一群血腥樹妖激烈交戰,整個山谷都被巨龍噴吐出的烈焰燒為一片白地,連裸露在地表上的簇狀水晶都幾乎熔為膠狀物,而雲英焰晶這種水晶的伴生礦卻在熾熱的龍焰中依舊晶瑩剔透完好無損。
這種神奇的特性不禁讓父親眼前一亮,後來他冒著生命危險在鬼影森林中各種樹妖的重重圍追堵截之下成功帶出了幾大塊這種焰晶,經仔細研究後把它們製成了肖恩手中這種絕佳的耐火材料。
抹完之後,肖恩將鐵釜架在豎爐上,從袋子中取出一小桶深褐色的懸鈴木炭倒進爐子裡,隨手搓出一個小火球將炭點燃,然後戴上一副熊皮手套,用鐵棍架著鐵釜在豎爐上小心翼翼地翻烤著,直到焰晶粉漿在鐵釜內壁完全凝固硬化。
至此所有準備工作都已就緒,肖恩不禁興奮地搓了搓手。
為了節約時間,他直接從袋子裡掏出幾塊上好的硬鐵錠扔進釜中,再放進一些石灰石和白雲石準備用來析出雜質,隨後便開始緩緩拉動風箱。
過了半晌,肖恩從火苗的顏色和炭的燃燒程度判斷爐溫已到達極限,便放開拉杆站起身,從旁邊的口袋中取出兩件由雲英焰晶打磨成的器具。
分別是一個高幫托盤和一根中空的長管。
他把托盤放在石台上,將殷紅的禁忌之血擺在托盤正中,再將中空長管的一頭與風箱上的牛皮氣囊緊緊綁在一起,然後戴上熊皮手套,握著長管的另一頭順著鐵釜中部預留的孔洞斜插進去,直至觸底。
這是整個冶煉過程中最為關鍵,也是最為神奇的一環。
鐵礦石經初步冶煉後形成的硬鐵與秘銀相比有一個顯著的缺點,就是熔點太高,別說木炭之火,就算請來大陸頂尖的魔法師全力釋放出魔法火焰,都無法將它像秘銀那樣完全熔化。這就意味著在冶煉過程中,那些用來去除雜質的輔料無法與硬鐵充分混合,除雜功效將大打折扣,嚴重影響煉出的金屬質量。
面對這種困境,人類和矮人的鑄造技師明顯走上了截然不同的兩條道路。
人類將希望寄托在輔料上。
銀蕨梗、麻栗樹之葉、冰蟾蜍的血,甚至食人魔的爪子、荒地鱷魚的尾巴,各種稀奇古怪的東西都被拿來與硬鐵一起密封在黏土坩堝中反覆灼燒,試圖找到一種在硬鐵不完全熔化的狀態下也能大量去除雜質的強力輔料。
結局是明顯的,千百年過去了,沒有人能夠成功。
但矮人成功了,他們宣稱天降神啟,指導他們用龍血作為輔料煉出了龍鋼,但隨後龍鋼那驚人的產量無可辯駁地證實了龍血煉鋼隻是個可笑的謊言。
那矮人到底是如何做到的呢?
肖恩插好長管,回到風箱旁邊緩緩推動拉杆,讓風順著氣囊和長管直接注入釜底。
父親告訴肖恩,冶煉過程中輔料很重要,但絕不是關鍵。
關鍵在於溫度。
矮人不管是獲得神啟也好,還是自行摸索也罷,他們一定是想方設法得到了超越普通火焰的高溫,將鐵礦石徹底熔化為鐵水,才最終得到了龍鋼。
父親之所以這麽篤定,因為他曾經煉出過無論是外觀還是硬度、韌性都與龍鋼不相上下,甚至幾乎是一模一樣的金屬。
用一種匪夷所思的方法。
……
“父親,將風送進熔化的鐵裡,不是應該導致溫度變得更低麽,為何反而能夠讓鐵水沸騰呢?”
“因為風會激活蘊含在熔鐵中的無源之火,那是比燃燒之火和魔法之火更為熾熱的力量,足以讓鐵水為之沸騰。”
“無源之火?那是神的力量嗎?”
“不,肖恩,那是自然的力量。”
……
注入風後沒有多久,鐵釜的蓋子和兩側預留的氣孔便開始散逸出蒸騰的深褐色熱氣,隨後一片耀眼的白色火焰猶如地火噴發般從氣孔中激射而出,將整個鐵釜變成了一支巨大的火炬。
肖恩知道,白色烈焰意味著燃燒達到了更高的溫度,這種高溫足以將釜內的硬鐵完全熔化, 並與石灰石、白雲石等輔料完全混合,充分反應後析出雜質,留下純淨的鐵水。
用這種鐵水澆鑄出來的金屬,即為龍鋼。
這就是龍鋼的秘密,足以讓父親摘下那顆皇冠上的明珠的秘密。
啪嗒。
一滴水珠滴在了風箱的拉杆上,發出一聲極其輕微的悶響。
肖恩下意識地抹了一把臉,發現那不是汗水,而是不知不覺奪眶而出的一滴眼淚。
父親終究沒有等到摘得榮耀的那一天。
此刻距離他和母親一起遇害,已經過去了整整八年。
對於一個隻有十七歲的年輕人來說,這無疑是一種摧肝斷腸的煎熬。
在這八年裡,他一次次將自己置於常人難以想象的險境,強迫自己去習慣終日徘徊在生死之間的生活,在浴血廝殺生死懸於一線的時刻努力提升自己的實力。
目的隻有一個,就是要手刃仇敵,為父母報仇。
雖然多年來與各種不同實力的對手較量得來的豐富戰鬥經驗已經清楚地告訴他,未來要面對的敵人有多麽強大。
但肖恩無所畏懼。
他深知敵人的實力,同樣明白自己也在一天天變強。隻有十七歲的肖恩有著同齡人難以企及的冷靜和沉穩,既沒有被仇恨衝昏頭腦,更沒有被痛苦蒙蔽雙眼,始終一步一個腳印的按照既定計劃前行。
對他來說,隻煉出龍鋼是遠遠不夠的,他需要比龍鋼更為強大的武器,
一種在父親看來,足以稱得上是“武士的噩夢,法師的克星”的武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