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恩一個翻身坐起來，朝客艙外面看去，只見通往前甲板的木梯上人影幢幢地聚集了好多人，都在嘰嘰喳喳地議論著什麽，同時一陣陣呼喝和叫罵聲從甲板上不斷地傳過來。

　　兩人不知道發生了什麽事情，商量了幾句後，還是決定一起出去看看。肖恩在前擠開一條道路，海倫披著他的外套跟在後面。等他們走上甲板，擠到人群前排才驚訝的發現，那個衣衫襤褸的流浪老人此時正翻著眼睛倒在甲板上抽搐著，身上和旁邊滿是綠色的嘔吐物。

　　船長一臉鐵青地站在人群裡，手裡還握著他的煙鬥，但並沒有點著，肖恩觀察到他的手竟然有些微微地顫抖。船長旁邊站著個水桶腰的婦人，雙手按在頭上正滿臉驚惶地大叫著:“那是赤目瘟！天呐，這個老頭感染了赤目瘟！”

　　圍觀的人群頓時一片嘩然，紛紛下意識地掩住口鼻，不由自主地後退著，甚至很多人扭頭躲進了船艙裡。

　　肖恩皺著眉頭盯著流浪老人上下打量著，只見他渾身抽搐不止，兩隻眼睛向上翻起，露出的眼白呈血紅色，衣服前襟和腿上都是他嘔吐出來的綠色醬狀物，顯然是令人談之色變的“赤目瘟”的典型症狀。

　　沒有人知道這種傳染性極強的瘟疫發端於何時、何處，也沒人知道該如何治療它，無論是催吐、放血都不起任何作用，甚至萬神之父教會的牧師對它都束手無策。

　　之前它曾經在東境大規模爆發過一次，數千人因它而死，肖恩一家因隱居在落日山脈中才幸免於難，但肖恩聽遠歸的父親說起過當時東境首府金鹿城因赤目瘟肆虐而遍地屍體的慘狀，至今想想都不寒而栗。

　　而眼下這樣一個感染了赤目瘟的病人就躺在不遠處的甲板上，別說普通的船員和旅客，就連肖恩都有點畏懼，畢竟這是當今公認的殺人絕症。

　　“趕緊把那個家夥處理掉，不然我們都會被傳染的！”有旅客大叫道。

　　“也許我們已經被傳染了，天呐，我還是單身，我還沒向莫妮卡表白過呢，就這麽死了真冤！”有人已經忍不住開始嚎哭起來。

　　“都閉嘴，慌什麽！”

　　船長凶悍地喝止了圍觀者的叫嚷，一把摘下船長帽揩了揩腦門上的汗，鷹隼般的眼睛掃視著周圍的人。

　　“萬神之父教會的牧師說過，感染上赤目瘟以後，很快就會發病，就跟那個老家夥一樣，抽搐、高燒、嘔吐。你們現在還能好好的站在這裡，說明就還沒被傳染。這裡是我的地盤，誰再亂叫喚蠱惑人心，我就把他扔到河裡去喂魚。”

　　眼看周圍的旅客都不敢吭聲了，船長衝著他手下的幾個船員努了努嘴:“把那個老家夥推到河裡去，用長柄拖把。”

　　幾個膽大的水手點了點頭，抄起拖把就要上前。

　　“等等，不能那麽乾！”肖恩站在人群裡喊了一聲。

　　船長回過頭，眯縫著眼睛盯了肖恩看了一會兒，才問道:“年輕人，你想說什麽?”

　　肖恩指著還在抽搐不止的流浪老人說道:“就這麽把他推下去的話，會把奇跡之河汙染，兩岸肯定有很多人從運河裡取水，說不定瘟疫就會由此蔓延開，那樣萬神之父是不會原諒我們的。”

　　船長冷笑著還沒答話，他旁邊那個水桶腰婦人再一次雙手按在頭上尖叫起來:“我想起來了，是他幫那個老頭上的船！老家夥本來沒有錢，船長不讓他上船，就是這個人莫名其妙地幫他付了錢，才把瘟疫帶到船上來的。

”　　婦人這麽一說，周圍的旅客頓時都對肖恩怒目而視，就好像眼下這險惡的局面都是他造成的一般。肖恩一時間尷尬無比，他替那流浪老人付錢純粹是出於好心，他哪知道這老人竟然感染上了這麽恐怖的疫病，而且恰好就在行船的時候發作。

　　船長看著陷入眾怒的肖恩，嘿嘿冷笑了兩聲，彎腰拾起一根連在桅杆上用於固定風帆的鐵鏈，嘩啦一聲扔到肖恩腳下:“年輕人，既然不同意我的辦法，那你惹來的麻煩你自己處理，把這老家夥用鐵鏈吊起來燒掉吧。”

　　周圍的旅客紛紛點頭，把得了瘟疫的人燒掉，確實是阻止疫病傳播的最好方法。

　　附近的幾個水手也長出了一口氣，畢竟用鐵鏈把人吊起來跟用長柄拖把遠遠地將人推下水完全不同，需要跟那個老頭近距離接觸，說不定就會感染上這種必死的瘟疫，因此剛才都在害怕船長下令讓他們去動手，現在有犯了眾怒的這個家夥替他們去做，這些人便心安理得的抱著肩膀看起熱鬧來。

　　這時已經有不耐煩的旅客開始催促:“快動手啊，等什麽呢！”

　　“是啊，趕緊把這該死的患病者燒掉啊， 想讓我們都被感染嗎?”

　　“哈哈，快燒啊，趁著那老頭還沒死，快燒啊！”

　　在這個年代，普通人的生活顯然是極為枯燥的，日複一日的勞作以圖溫飽，沒有渠道也拿不出多余的錢財來接受教育，至於什麽馬會、戲劇，更是貴族才能擁有的奢侈享受。偶爾在鎮裡圍觀一次處決犯人已經是難得的娛樂活動了。

　　眼下在這條船上，居然要上演焚燒活人的戲碼，立刻就喚起了這些圍觀者內心深處的嗜血欲望。

　　“燒啊，燒啊，趁著他沒死趕緊燒啊！”

　　夾雜著恐懼和興奮的呐喊聲不絕於耳，剛才被瘟疫嚇得跑回客艙的人也紛紛回到甲板上，不願意錯過這場好戲。

　　但肖恩並不想遂了這些人的意。

　　躺在甲板上的這個流浪老人並不是十惡不赦的罪犯，他只是一個感染上邪惡瘟疫的可憐人，雖然得了赤目瘟必死，肖恩卻不想讓他在死前還遭受這樣的痛苦折磨。

　　他的右手快速從水盾上劃過，取出一把鋒利的匕首。

　　然後他回頭看了海倫一眼。

　　女孩兒歎了口氣，在胸口劃出一個十字:“赤目瘟無法可治，即便是聖溫德之觸，也只能治療外傷，對瘟疫完全沒有辦法。給他一個痛快吧，願他早日回到萬神之父身邊，遠離塵世間的痛苦和折磨。”

　　肖恩點點頭，在那些圍觀者的極度不滿和陣陣噓聲中握著匕首上前，準備給抽搐中的老者來個了斷。

　　可就在這時，從客艙出口那裡，忽然傳來一個急促的聲音:

　　“刀下留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