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圓珠一丟進海裡,其中乳質般的水流瀉了出來,混在海水裡,將近處獸屍都包圍了起來。葉求知心意一動,乳質之水倏地回收,連同獸屍一起卷進圓珠,遂又流回海裡,就像撒網打魚般,將獸屍一撥撥地收進圓珠裡。
葉求知細觀圓珠,裡面漂滿浮屍,只不過這些屍體要比在外面小上無數倍。葉求知見它有如此妙用,喜道:“這圓珠是龍的內丹還是件法寶?可要說是法寶,妖界現在連化人都不會,又怎懂得煉器?莫非是從上代遺傳下來的?”想到這裡,心中驀然警惕,忖道:“圓珠裡的小龍莫非是器靈,這麽說來它居然是件神器?可又為何如此衰弱,被我所煉化?是這器靈將死之故,還是才剛誕生?”心中即喜且懼,若這圓珠是件神器,以他低微之力恐難掌握,說不定會被其反噬,需時時祭煉才行。
按說神器是從法寶進化而來,屬金石一流,原是無知之物,後來誕生了靈智,是妖族一類。只不過它是由人類創造而來,多不會背叛人類,因此妖界不會出現神器才對,可事情總難說得很,葉求知也弄不明白這圓珠是何物,究竟是神器,還是遺落的法寶在妖界久了,即將成為神器,抑或它就是內丹而已?在葉求知的心底當然渴望圓珠是神器,這樣一來,他離開妖界再也非奢想了。
葉求知言念及此,精神一振,再去看那些死屍,其中固然有許多水族,陸地猛獸亦有不少。他心中一震:“原來不是水族之間互相殘殺,而是水陸大戰,卻不知是為了什麽?瞧這陣勢,規模不小,最好它們殺個天翻地覆,同歸於盡,我便高枕無憂了。”當然這只是他一廂情願的想法。
葉求知正想得入神,突然變故驟生,浮屍中驀地躍起三個水怪,踏水猛撲而來。葉求知大吃一驚,不意死屍中還伏有生者,瞧這三妖的氣勢,修為定然不弱,遠高於他,自己縱逃,也逃不過它們的圍堵。值此危急時刻,他靈機一動,立即召出朱雀,向三妖迎面嘶鳴。
只聽一聲嘹亮的鳴叫,清越激昂,響徹天際。那三妖正鏜水而來,疾衝而至,聽到朱雀誕生始來的第一聲唳鳴,頓駭得魂飛魄散,毛骨悚然。那種對獸中王者的畏懼深入骨髓,達至靈魂深處,縱然這朱雀尚是幼期,比它們弱小得很多,也難以抗免。
三妖身形一滯,落在水中,恰在這時,一股大浪卷來,將這三妖送進了圓珠裡。葉求知籲了一口氣,雖隻短短瞬間,他未動一手一腳,但驚險之處尤勝往日他與人交手,驚出了一身冷汗。
他這時哪敢再停留,匆匆撤回了石室裡。取出珠子再看,那三妖正瘋了般地在珠內拳打腳踢,爪撓頭撞想法打破圓珠。可這圓珠盈盈一握,也隻成人拳頭大小,於這三妖此時而言,卻不異一方天地,焉能打得破。
那三妖鬧騰了半天,見無濟於事,自己反累得半死,便聚在一起商量。最後一妖從腰間摘下一囊,此囊似動物的內髒,往下一抖,掉下一個人來。那妖伸出鉗子似的前爪,叉住此人的脖子,對外呲牙怒目,意似向葉求知威脅。
葉求知全身一震,就見那水怪鉗下之人瘦瘦小小,濕發披面,只露出一個小巧的鼻子,與尖細的下巴,看身形分明是一個十三四歲的少女。葉求知頭腦轟地一下,妖界哪來的人類?不言而喻,這女孩定是個妖化人。念及水陸大戰,再想起狗妖之言,霎時葉求知想明了一切,原來是海上的哪個大妖,盜去了峨閶王圈養的這名少女,因而引起了水陸兩族大戰。可這少女怎到了這裡,難道是水族不敵,因而那大妖讓手下帶了少女裝作屍首,混在群屍中溜走?
葉求知見那少女在鉗下栗栗發抖,心中又是憐憫又是無名火起。他聽了狗妖之言,已猜知妖化人的處境,但那畢竟是耳聞,今日親眼見這少女受鉗製,想到她日日受驚,活在恐懼之下,不由心中悲痛,恨不得一把殺死這三妖,再將妖界群妖一除而盡。這三妖分明也將他當作了妖化人,因而一見之下,想擒住他立功,現在被困在圓珠內,隻好用少女來威脅他,以期葉求知看在同伴之情,放他們出去。
葉求知腦中電轉,隻想怎樣將女孩安然無恙地救出,若真像三妖期望的那樣,將它們放出,他萬沒有蠢到那個地步。可要是不放,女孩固然於妖族十分重要,但生死關頭,依它們殘忍的獸性,女孩一番折磨是免不了的。有心想叫在珠子裡的水蓱偷襲它們,又恐它力小不逮,不知朱雀的叫聲對圓珠內是否管用,如再能讓三妖像剛才那樣手足酸軟,他便可趁機將女孩送出。
他想到便做,朱雀衝圓珠叫了一聲,可叫聲過後,三妖渾然不覺,似未聞到。葉求知大急,心想那條小龍不知有否這個能耐,便催動心念,讓小龍吼叫。就見三妖齊地一震,如遭電擊,癱軟在水中。小龍的叫聲,對它們水族而言,比朱雀更見震懾。
葉求知見小龍奏功,忙趁三妖心神失守之際,將那少女傳了出來。
那少女隨水衝出,癱在地上一動不動。葉求知忙上前攙扶,觸手之下,但覺她皮膚堅硬,有如厚繭,看似與人無異,實則肌膚有如鱗甲,這自是自小在妖界長大,受妖氣侵染之故。
那少女極是惶恐,畏縮成一團,向角落裡躲去。葉求知心中一酸,柔聲道:“別怕,你瞧,我與你一樣。”
那少女抬起頭來,眼睛躲在濕發後,偷看葉求知,眼裡的害怕戒懼之意未減分毫。葉求知這才想起妖化人並不全然像他一樣,而一些大妖也可部分像人。他說道:“你別害怕,我決計不會傷害你,因為我與你一樣,都是人。”
那少女仍蜷縮在角落裡,一語不發。葉求知知要取得她的信任,非一時一日之功,便歎道:“你叫什麽名字?”頓了一下,又問:“你……有名字嗎?”
那少女見眼前之人語聲溫和,目蘊關切之意,實不似往日見到的凶神惡煞,倒頗像族中之人對她一般。想起族裡的人,不由流下淚來,抽泣道:“我……我叫……叫莫……莫孑影。”
葉求知念道:“孑影。”想起狗妖之言,說眼前少女因一出生,便像足了人類,因而同族之人出於保護,將她深藏在地下。她出生伊始便孤單單地如坐地牢,可不孑然一身,形影相吊嗎?此名字起得既如實,念來又叫人愴然淒絕。
葉求知倍感酸楚,道:“你是姓莫嗎?”這孑影二字加上一個莫字,語意便迥然不同。
莫孑影輕輕搖頭,道:“我原……原本不……不姓莫,族長……族長說我……我如姓莫就……就不用……不用孤孤單單一……一個人了。 www.uukanshu.net ”她自小孤僻,不怎麽講話,二來哭得厲害,因而說話斷斷續續。
葉求知聽她說到族長時,哭聲愈悲,預感不對,說道:“族長怎麽了?”
莫孑影哭道:“族長……族長給他們……他們害死了。”
葉求知聽得怒火中燒,這事不用說,定是莫孑影被發現,眾妖遷怒族長,將族長殺了,說不定下手之人便是那狗妖,因他負看守之責。
葉求知看著莫孑影啜泣的背心,憐意大起,柔聲道:“你族長說得對,你以後再也不用一個人了,我會陪著你。”
莫孑影身子一震,抬起頭來。葉求知分開她眼前的濕發,露出一張慘白的小臉,笑道:“你可願跟著我?”
莫孑影淚眼婆娑地點點頭,葉求知笑道:“好,我們自此相依為命,不再分開。”拉住她手,往外走去。這裡戰事一過,眾妖發現莫孑影不見了,必大肆搜查,再留在這裡危險萬分,說不得要再返回陸地,但願陸上妖怪也為莫孑影所引,全聚到這大海上來,他便可趁虛而入,安然上岸。
莫孑影一個人在地下生活了十幾年,枯燥寂寞之余也練了一些粗淺的煉氣之法。這些功法是前人所留,限於人身日漸妖化,大多已失傳,傳到至今也僅剩一些皮毛,自不能與人界相比。好在莫孑影被劫到海上,有大妖給的辟水珠護身,才不致溺水,現在下了水,也不用葉求知刻意相護。
葉求知本想以前法在海中潛遊,可海裡一族大多驅往前線,他們固無海怪掩身,但也不受它們攻擊,偌大的一個大海,放眼望去,竟不見一隻生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