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了風月場所和酒樓,石牛城的夜晚和王家村差不多,一樣安安靜靜的。十方走在他來時的路上,雖然沒有燈光,但是今晚月光很亮,照得他腳下的路十分清爽。
衙門是絕對進不去了,更見不到姨父。雖然不是親生父親,但卻如同親生父親一般。在姨媽惡語相向的這十多年裡,一直都是姨父在維護著他,待他視如己出,或許是因為姨父沒有自己孩子的緣故,所以才會將那份愛轉移到他身上。
回去該怎麽跟姨媽說呢?他心裡盤算著回去的說辭,總不能一五一十地全部如實地告訴姨媽吧,得往好的方向說,又不能有騙的意思。他想得有些心煩意亂,揮起一腳將一顆小石子踢了出去,石子不偏不倚地砸在了路邊的一條找食的野狗身上,引來一陣狂吠。
十方沒理會它,繼續走著。從今天下午開始,他就覺得腦袋有些昏沉沉的,那時候他以為是因為下午乾活時沒帶草帽,被太陽曬的緣故,直到剛才因為姨父的事情他都沒有在意。現在安靜了下來,他才發覺不光腦袋沉,後頸這也開始傳來隱隱地刺痛,像被針扎一般。
王家村雖然地處偏遠,但是通往石牛城的這條官道卻算是坦途,路面平坦寬敞,十分好走。十方告別了大石牛,走夜路也並不擔心。
走著走著,十方覺得脖子那裡的刺痛越來越厲害,喉嚨也愈發灼熱,像有團火在烤著一樣,他想喝水。十方沒帶水,來的時候就是在離大路不遠的小溪邊喝了些溪水。那條小溪是從路邊的山上流下來的,溪水清涼爽口,十分解暑。
他走下大路,穿過了一小片半人多高的灌木,來到了小溪邊,溪水“叮叮咚咚”的,聽著就十分解渴。他蹲下身子,將乾糧放在一邊,掬了一捧水送進嘴裡,頓時一股青絲涼意順著喉嚨直達全身,暫時把那團火給澆滅了。但是沒一會兒,火焰又騰騰升起,喉嚨比之前燒的更難受。
怎麽回事,十方又喝了一捧溪水,但不管用,更要命的是他脖子上的刺痛感越來越嚴重,細針如同換了匕首,扎地他痛不欲生。到後來已經疼得躺在地上,全身冒汗,動彈不得。
十方雙手捂著脖子,疼得齜牙咧嘴。他想坐起來去喝口溪水,但是身體不聽使喚,腦袋裡“嗡嗡嗡”地響,像有一大群蒼蠅在他的腦殼子裡面飛一樣。
十方開始漸漸失去意識,腦子裡浮現出母親的面龐,親切,但永遠都不能再見。眼前開始變的模糊,在他閉上眼睛之前,最後的場景映入眼簾,一頭灰狼站在小溪對面,黑夜中幽藍的眼睛,死死地盯著自己。
難道現在要去見母親了麽?
當陽光剛剛灑向石牛城時,城裡的市場早已熱鬧非凡,各種吆喝聲此起彼伏,出攤的商戶攤販招呼著客人,趕早上集買東西人討價還價,一片繁榮景象。
“師兄,為什麽我們要連夜趕路啊?晚一天到也不打緊吧。”說話之人騎在一匹馬上,一副沒精打采的樣子問同行的人。
“這是門內的規矩,說何時到就必須何時到,不能拖延。”被稱為師兄的人看上去精神比剛才那人好一些,不過依然不能掩蓋一絲疲憊之色。
“你不說我不說,也沒人知道啊。”開頭人說著打了個哈欠。
“天知地知你知我知,羅武,我勸你還是不要有這樣的僥幸想法,規矩就是規矩,它的作用就是要約束我們去遵守,不是讓你去打破的。”另一人以一種說教的口吻說道。
“噢。
”開頭那人叫羅武,雖說他師兄並沒有責備之意,但此話入耳也並不好受,隻能悻悻然應道。 兩個疲憊的人和兩匹同樣疲憊的馬慢慢經過石牛,向城裡走去。這兩人年紀輕輕,二十歲不到,那叫羅武的長得黝黑粗壯,看著像個莊稼漢。而另一個人則叫盛雲川,正好與羅武相反,長得白皙英俊,眉宇間透著一股英氣,看著像是出自富家門庭。兩人都穿著樣式統一的灰色粗布長衫,胸前都用黑線繡一“天”字。
“哎,今年真是倒霉,上次抽到涿城,這回又抽到這鳥不拉屎的石牛城,一年兩次都跑這麽遠。”羅武管不住自己的嘴,又開始抱怨起來。
盛雲川並不說話,他雖說表面上看上去並不在意,但其實心裡也十分不情願。
“這次回去我得去拜拜菩薩,保佑我下次能抽到天河城,又近又有的玩。”羅武繼續說著,“哎,你說那廖英傑的運氣怎麽會這麽好,每次抽簽不是天河城就是皖城,是不是他天天去拜菩薩的。”
“別想這些了。”盛雲川打斷羅武的話,“進城後找個客棧先休息半天,下午我們再出去辦事。”
“啊?”羅武聽了吃驚不小,非常不情願地說道“下午還要出去辦事啊?”
“當然了,你別忘了我們來自這裡的目的,辦完了正事也好早點回去,你不想在這裡久留吧。”盛雲川說道。
“不想不想。”羅武的頭搖的像撥浪鼓一樣,雖說有些不情願,但是一想到盡快完事兒能早點回去,還是勉強同意了。
在青平界,普通人分國家,國與國之間難免磕磕碰碰,原因不外乎爭奪土地和爭權奪位。當然,這些隻是普通人在乎的事情。在修煉界,也有勢力之分,但並不像國家那樣,而以幫派宗門的形式,各幫各派都有屬於自己的勢力范圍。
普通人有可能成為修煉者,雖然概率極低,但是修煉者本身就很稀少,這多出來的修煉者自然能增強幫派實力,所以幫派宗門為了搶奪這些資源,自然而然的就有了劃分勢力之說。
修煉界的勢力范圍和普通人的國家范圍並不一樣,因為千年來,國家范圍經常變動,而修煉界的勢力范圍卻基本保持不變。所以很多幫派都會跨國去尋找修煉者,不過修煉界對此並不以為然,而普通人對此也並不以為意,兩者相安無事。
在修煉界,有一個規矩,所有幫派宗門的人,都不得直接或間接參與普通人之間的政事或戰事,也不得隨意傷害普通人。若有修煉者違反此規定,則在自己勢力范圍內的修煉者都可以無條件的去抓捕他,然後定其罪責。
石牛城所在的修煉界勢力范圍屬於天門,因其位於天門山而得此名,此幫派創立已有萬年許,是青平界最古老的宗門之一,實力也算上乘,所以其勢力范圍相當大。石牛城是天門勢力范圍的最南端,距離天門山有千裡之遙,也難怪羅武要抱怨了。
尋找破風成功的修煉者,是每個幫派宗門每年必做之事,修煉者身上會產生普通人沒有的靈力,而到了一定等級的修煉者能感知到一定范圍內其他修煉者的靈力,所以他們就利用這種方式去各個地方搜尋修煉者。當然,有些破風成功的人知道自己成了修煉者,也會自動找上門來,但是大多數人並不知道,隻以為是在生日那幾天生了一場病而已。
天門每年會安排兩次搜尋修煉者,分別在三月和九月,盛雲川和羅武今年已經是第二次跑這麽遠的地方了,運氣的確不怎麽樣。
時近中午,雖然已入了秋,但正當午的太陽還是能將人烤地焦躁不安,烤地大地熱氣蒸騰。從山間流下來的泉水匯成小溪,流淌在溪灘上,清澈的溪水在陽光的照耀下波光粼粼。微風吹動灌木叢,發出“沙沙”的聲響。
十方在這個時候慢慢地蘇醒過來,他醒地很慢,一開始是意識漸漸地恢復,就像是往水桶裡慢慢注水一樣,意識一點點的灌進大腦。當他睜開眼睛時,一時之間適應不了白天的亮光,隻好用一隻手掌遮著,慢慢調整。另一隻手撐著地面艱難地坐了起來,身上有些酸痛,不過還好,能夠忍受。
他回想了昨天晚上發生的事情,自己莫名其妙地頭暈、喉嚨痛、脖子疼,然後在劇痛之下失去意識,這一切發生的都非常奇怪,從未有過。並且在最後他明明看見了一匹灰狼,而現在自己卻好端端的,想到這裡又不由的檢查了身上所有的地方,看看有沒有哪裡少了塊肉。慶幸的是,哪都沒有少肉,就連那袋乾糧兜還在原來的地方放著,沒有動過的跡象。
不過,十方這一番檢查下來,也發現了兩件奇怪的事。其一是自己躺著的位置發生了變化,昨晚暈過去時他明確的記得是在小溪邊,而現在卻身處灌木叢下。其二是身上多了一些輕微的淤傷,像是摔過一樣,按著有些疼。難道是昨晚暈過去之後自己在無意識下爬到這裡來的?十方也隻能用這種稍顯荒唐的方式給自己一個合理的解釋。但他最在意的還是昨晚最後看到的那匹狼,難道是自己在劇痛下產生的幻覺?轉念一想,這一帶哪來的狼,一定是幻覺沒錯了。
十方揉著淤傷的地方,看看毒辣的陽光,心想幸好自己爬到了灌木底下,不然要被曬成人幹了。他想起姨父還在衙門裡,得趕緊去城裡。
十方爬起來是因為肌肉酸痛趔趄了一下,他用溪水就著乾糧草草地填飽肚子,一番狼吞虎咽之後便匆匆走上了去往石牛城的路。
因昨晚事發突然,十方並沒有回家,也不知道姨媽會擔心成什麽樣子。待會路上遇到個王家村的人,幫忙捎個話回去。
頂著烈日走了近半個鍾頭,十方就到了衙門前,他也顧不得擦一下頭上的汗,徑自往裡面走去。
那紅漆大門這次敞開著,門兩邊站了兩名衙役,手上都拿著一根比人還高的黑漆漆的殺威棒,那氣勢普通人見了都不敢靠近。
但十方哪管得了這些,他一心隻想著快點見到姨父,替姨父說說情,好早點回家去,少在這裡受苦。而且他膽子又大,別看隻有十六歲,胸襟膽略可一點都不像是這個年齡所該有的。他跨上台階,也不看衙役,徑直要往大門裡走。
兩名衙役將殺威棒在十方面前的必經路上一橫,攔住了他的去路:“站住!衙門重地不得擅闖!”
十方他哪裡懂得這些規矩,以為這衙門隻要門開著,就是誰都可以進的,他看看兩名衙役說道:“我進去找我姨父。”
“你姨父?”兩名衙役一聽,還以為是衙門裡哪個官爺的親戚找上門來了,但一看十方的穿著,破破爛爛的,也不像是能和官爺攀上親戚的,但即便如此,那衙役說話的語氣還是緩和了一些,凡事小心為妙,“誰是你姨父?”
“王常根,今天在這受審來著。”十方如實回答道。
兩名衙役一聽,原來不是來攀親戚的,語氣頓時又變得嚴厲:“王常根的案子已經審完了,現在不準進去。”
“審完了?”十方驚訝的看著說話的衙役,“什麽時候審完的?”
“早就審完了,公堂都已經散了,你現在還來做什麽?”
“那我姨父呢?他人在那裡?”十方問道。
“還在裡面關著呢。”
“為什麽還關著,姨父他沒有偷東西啊!”十方著急了,嗓門也大了一些,伸手去推殺威棒,想要進去找縣太爺。
“吵什麽!”這時候從門內傳來喝聲,十方一看,原來是昨天晚上那名衙役,和他並排走的還有一名錦袍玉帶的大胖子,一看就是城裡的有錢人家。
“在衙門口吵吵鬧鬧的,成什麽體統,到底怎麽回事啊?”那人打量了一眼十方,顯然沒認出他來,問兩個衙役,臉上神情嚴厲。
“隊長,這小子找王常根。”一名衙役恭敬地說道。
“哦,你就是昨天晚上敲鼓那小子,我叫你今天開審的時候來,現在都已經退堂了,你還來幹嘛!要怪就怪你自己遲到了,回去吧,案子都已經審完了。”隊長終於認出了眼前這年輕人。
“那案子最後結果是啥?我姨父他沒有罪吧?是不是一會就放了?”十方一連問了三個問題,他隻想知道姨父是否沒事了,這樣他好早點回去,也讓姨媽放心。
“外面有告示,你自己去看吧。”隊長也不明了說,隻叫他自己去看,不知是何用意。而他旁邊的胖子臉上的神情似乎有些不太自然,一直在盯著他,等隊長說完,他就用手擋著嘴巴在隊長耳邊耳語了幾句,隊長點了點頭,那胖子就匆匆地走了。
十方又跳下台階去看告示,雖是農村娃,但也斷斷續續地上過幾年的學堂,所以大部分的字都認得。
告示牌前三三兩兩地站著幾個人,正議論著。告示上書:
今有王家村人士王常根,昨日以偷盜罪名押送官府,於今早審。公堂之上,開明正大,有證人親見,有證物為鑒。罪人王常根人贓並獲,故罪名坐實,不日將充軍抵罪,發配邊疆。落款日期就是今天。
十方一字一句仔仔細細地看了三遍,確認自己沒有看錯。怎麽會這樣?告示上寫的明明白白,人證物證俱在,而且更嚴重的是,馬上就要被拉去充軍。十方萬分震驚,自己的姨父絕對不會做出偷雞摸狗的事。
“據說這王常根是給陷害的。”這時旁邊傳來了輕輕地議論聲。
“怎麽說?”另一個人輕聲問道。
“好像是那張德貴看上了人家那煙鬥,問他買,不肯,就想了這麽個招。”
“一個破煙鬥,有什麽稀罕的?”
“那煙鬥好像來歷不小,據說是家裡祖傳的,好幾百年了。”
“哦,是個稀罕物件,怪不得能讓張德貴給看上。”
“可憐了那王常根,老老實實一莊稼漢,煙鬥被人搶了不說,連自己也給搭進去了。”
“是可憐,早知道就賣了他好了,哎,這世道啊,好人沒的好報。”
“哎,不說了。”開頭那人似乎覺察十方在聽他們說話,警覺地看了一眼,另一人也提高了警惕。現在這年歲,惡人當道,好人真是沒好報,也沒有個伸張正義的好官,都與那土豪鄉紳串通一氣,搞得民間怨聲載道,但又不敢出頭伸張,大家都像這兩位在背後議論的人一樣,隻敢指指點點卻不敢出來揭發。
“走吧,走吧。”另一人說著,兩人便散了去,生怕再晚走一步就會被拉去割了舌頭。
十方聽兩人這麽一說,想起姨父確實有個煙鬥,天天拿在手上也不怎麽抽,就是喜歡拿著。那煙鬥兩巴掌長,杆細,煙鍋不知道是用什麽材料做的,黑地發亮,很光滑。十方雖然不懂這東西,隻聽姨父說是祖上傳下來的,但從姨父對它的態度來看,應該算是家裡最值錢的東西了,有人看上也並不奇怪。
十方突然想起剛才那個胖子,在走的時候腰上面別了一個煙鬥,雖然沒看仔細,但在中午耀眼的陽光下,的確也是黑的發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