麥爾在離開莉亞的房間後不久就後悔了。
他回憶起自己在朝昕國時立下的決心,當時的他想要給莉亞幸福,現在的他卻在毫不留情的傷害莉亞。
沒錯,麥爾和莉亞是政治夫妻,但正因為如此,這樣的字眼兒才不能被說出來。這就好比某人的屁股上有一塊難看的胎記,人人都知道這塊胎記的存在,但是如果你當面和那個人說,嘿!你屁股上有塊難看的胎記!這就是在故意傷人了。
莉亞被這一擊傷得很重。在麥爾轉身的瞬間,他的余光注意到了正在從莉亞那玉石般光滑的臉蛋上向下滑落的淚珠。當時的他認為這是莉亞在裝可憐,但在仔細想過之後,他發現莉亞當時完全沒有裝可憐的必要。
作為一個大國的公主,莉亞在飯桌上已經把自己的姿態壓的很低了。麥爾能注意到這一點,也知道她為什麽要這樣做。在麥爾說出“政治夫妻”這句禁語之前,莉亞已經裝不下去了,她邀請麥爾晚上來她房間的時候,已經表現的非常勉強。
也就是說,莉亞的忍耐已經到了極限。在這種情況下,麥爾給了她重重的一擊,她怎麽可能繼續壓低姿態裝可憐?最重要的是,麥爾當時的態度是決絕的,不是能用一兩滴眼淚軟化下來的。以莉亞的智商,她不會想不明白這一點。
直到現在,麥爾也沒有因為莉亞的眼淚感到心痛。他後悔,只是因為他說了不該說的話,而不是在可憐莉亞。在他看來,莉亞是拜倫斯家的敵人,他是不會對敵人心慈手軟的。
以麥爾的性格,他很想回去和莉亞道歉,但是他不能這樣做。如果麥爾因為說了“政治夫妻”的事向莉亞道歉,今晚他就不能拒絕莉亞,否則他的道歉就毫無誠意。如果麥爾今晚和莉亞同房,有著“首發必中”神技的他肯定會讓莉亞懷孕。莉亞一懷孕,拜倫斯家的其他孩子就可能被莉亞盯上。
莉亞的孩子也是拜倫斯家的血脈,現在拜倫斯王國必須和愛爾特王國結盟,所以麥爾不能對莉亞做太過火的事。也就是說,莉亞可以撫養她的孩子。
母親對於孩子的影響是巨大的,即便孩子的性格與母親完全相反,他們的思維也會受到母親的影響。以尤麗絲和她的女兒們為例,黛菈和瑞菈都很文靜,不像尤麗絲那樣活潑好動,但是年僅四歲的她們,已經對弟弟哈特表現出了極大的興趣。
這是因為尤麗絲整天給她們講都古人的童話故事,在都古人的童話故事裡,兄妹和姐弟幸福的結合在一起的案例太多了。尤麗絲還對女兒們說,既然她們這麽喜歡哈特,長大後就直接嫁給哈特好了。在那之後,黛菈和瑞菈粘著哈特的時候總是說長大後要當他的新娘,什麽也不懂的哈特還傻乎乎的答應了。
因為尤麗絲的緣故,黛菈和瑞菈的倫理觀大部分與都古人保持一致,在生活習慣方面也是如此。同理,其他王妃的孩子也是這樣。麥爾的王妃們來自多個種族,有著不同的倫理觀和生活習慣,雖然拜倫斯家是萊汀人家族,不支持同家庭兄弟姐妹之間的婚姻,但是如果黛菈和瑞菈真想嫁給哈特,麥爾也沒什麽辦法。
在異族結合的家庭中,倫理觀不是絕對遵從丈夫的家族。尤其是麥爾這種娶了多個種族的女性的大家庭,異族人佔多數,就算妻子們都很順從丈夫,她們也不會徹底改變本族的思維觀念和生活方式。為了保證家庭和諧,有些時候丈夫必須做出妥協。
萬一莉亞把他的孩子培養成一個遵從愛爾特人生活方式,且敵視拜倫斯家的人,到時候拜倫斯家就會內部不穩。如果莉亞生的是男孩,還要與兄弟們爭權,拜倫斯王國就會內部不穩。也就是說,只要莉亞懷孕,接下來就不會有好事發生。
所以麥爾絕對不能和莉亞同房。既然如此,他就不能去和莉亞道歉。
雖說不能面對面的道歉,但是表達歉意還是可以的。在接下來的幾天裡,麥爾每天都讓人在側殿的頂層采幾束花,做成花籃給莉亞送過去。在有時間的時候,他還親手采了幾束花,做成花籃,派人給莉亞送過去。
麥爾不會因此而心安理得,但他能做的也只有這些了。
“其實仔細一想,我們對她做的事確實太過分了。”
2月11日的晚上,笑笑在麥爾的懷裡這樣說。
“雖然她潛入過拜倫斯城,給我們造成了很大的麻煩,但那都是過去的事情了。我們提防她,只是因為她可能會傷害到我們的孩子。我聽雪莉說,她近距離接觸過莉亞公主,當時莉亞公主並沒有對她做什麽。”
“可是我們不能冒險。”麥爾輕撫著笑笑的頭髮,“我不想任何一個孩子有事。”
“我能理解你的擔心,因為我也很擔心。我只是覺得,我們的所作所為,對莉亞公主來說並不公平。”
“是啊,一點都不公平。”麥爾無奈的歎了一口氣,“可是她實在是太精明了,我們對愛爾特魔法的了解又有限,誰知道她會不會用某種我們察覺不到的方式加害我們的孩子?魔法師珍惜名譽,就是因為我們的能力在常人看來很神秘,會讓人產生恐懼。如果我們的名譽受損,就無法與他人建立信任關系,從而受到不公正的對待。”
“唔……你的意思是說,莉亞公主已經做了對咱們不利的事,所以咱們不能信任她?”
“不是不能,是不敢。”
“可是她真的很可憐啊。”
“你是在為她求情嗎?”
“當然不是。”笑笑嘟起小嘴,“你嘴上這麽說,可是你還是去過莉亞公主的房間。”
“我是去和她吃飯的。”
“誰知道她會不會用某種我們察覺不到的方法加害於你。”
“如果她沒有孩子,害我對她來說沒有任何好處。除非她想滅掉整個拜倫斯家,但這樣做對她來說同樣沒有任何好處,還會使她和愛爾特王室成為我和父親的追隨者的仇殺目標,甚至整個愛爾特王國都會陷入萬劫不複的境地。所以她是不會害我的,如果我出了什麽事,她還會拚上性命來救我。”
“也是哈……”辯論失敗的笑笑尷尬的吐了吐舌頭,“你的嘴上功夫越來越厲害了呢。”
麥爾壞壞的一笑,回敬道:“你也是。”
笑笑小臉一紅,嗔怪的捶了麥爾一拳。麥爾佯裝吃痛,然後順勢把身體壓了過去。
同夜,莉亞抱著花籃坐在床上,頂著一對紅腫
腫起來的黑眼圈。自從麥爾第一次親手給她摘了花,做成花籃,然後派人給她來,她就沒有睡過安穩覺。
麥爾的那句“政治夫妻”給她震出了內傷,就在她認為麥爾會將自己打入冷宮的時候,麥爾卻派人送花過來了。第一天的時候她根本不敢靠近花籃,生怕裡面有機關,或是塗了毒物。但她仔細一想,自己的死對於麥爾來說沒有任何好處,如果她出了什麽事,麥爾還會拚上性命去救她,她就不再害怕花籃裡有機關或是毒物了。
對於莉亞而言,離開房間,去外面散步是件很奢侈的事。她每次出門都要讓青石宮的女仆去向雲心申請,待申請通過之後,她才能按照預定路線出門,在固定的范圍內活動,時間還是有限的。
因為太過無聊,房間裡無事可做,青石宮的女仆又不肯和她聊天,莉亞每天大部分的時間都在房間裡發呆。麥爾開始派人給莉亞送花之後,莉亞就有事做了。
負責摘花,擺花的人與送花的人不是同一個。負責摘花、擺花的人就是負責種花的人,她們每天有很多事情要忙,沒有閑心和精力去構思花籃的樣式,隨便采一些花往花籃裡一放,再把它們擺的整齊一點,一個花籃就做好了。
送花的人覺得這樣的花籃會有損王室的形象,總是會精心的將花籃重新布置一番,只有麥爾親自采摘和布置的時候,她們才不會原樣把花籃送過去。
莉亞覺得麥爾讓人送來的花籃很有藝術感,這激發了她的創作。她會先仔細欣賞一遍花籃,等欣賞夠了,就把花籃裡的花都拿出來,然後按照自己的想法重新布置,然後再仔細的欣賞一番。
她本以為麥爾派人送花過來,只是為了給她找點事做,免得她給拜倫斯家搗亂。直到麥爾親自采摘、布置的花籃被送到莉亞面前,莉亞才意識到這個想法是錯誤的。
麥爾沒有什麽藝術細胞,布置的花籃很粗糙,和之前的風格完全不同。她下意識的叫住送花的女仆,想知道今天的花籃風格為什麽和平時不同。女仆如實回答說,今天的花籃是國王陛下親自製作的,然後莉亞就懵住了。
如果麥爾和莉亞是真正的夫妻,莉亞肯定會認為麥爾是在討自己歡心。可是麥爾和莉亞是政治夫妻,兩人之間不但沒有感情,還會彼此提防。在這種情況下,麥爾特地給莉亞製作花籃,莉亞不多想才怪呢。
這個色胚為什麽要這樣做?
討好我?不可能!他都當著我的面說出“政治夫妻”這樣的禁語了,怎麽可能會討好我!
如果不是為了討好我,那他為什麽要給我做花籃?難道說他是個娘娘腔?
可是就算他是個娘娘腔,也沒必要給我做花籃啊?他有那麽多妻子,他都給我送做籃了,肯定也得給其他人做花籃嗎?每天做這麽多花籃,他還要不要治國了?
難道說,這花籃根本不是他做的,他是故意讓女仆這麽說的?
那他這樣做的意義何在?
讓我胡思亂想,然後瘋掉?
說起來,他好像有個妻子就是因為瘋掉才被休的……可是她不是因為孩子死了才瘋掉的嗎?如果他想讓我瘋掉,直接讓我懷孕,然後想辦法殺掉我的孩子不是更快嗎?
莉亞被自己的想法嚇了一大跳。從來沒有享受過親情的她曾經立下志向,要讓自己的孩子成為世界上最幸福的人。可是現在,她卻把孩子當成了政治工具,想用他(她)來奪回自己的權力和地位。
這樣一來……這樣一來我和他們不就沒有任何區別了嗎!!!
在這之後, 莉亞陷入了深深的自我厭惡之中。她無心賞花,也無心插花,滿心的矛盾扎得她無法入眠。她反覆的問自己,我奪取王位真的是為了國家嗎?國家又是什麽?我又能為國家做什麽?我成為國王之後,國家就會變好嗎?
因為一直在想著孩子的事,莉亞始終得不出答案。她的心中有一個不斷晃動的天平,一側放著她不知道什麽時候才會出生的嬰兒,一側放著她的野心。她突然開始害怕,害怕懷孕,也害怕改變。她突然覺得現在的生活挺好的,雖然不自由,但是很安穩,沒有任何負擔。
這樣的生活被過去的她視作“行屍走肉”,是沒有靈魂的。可是現在,她卻因著對未來的恐懼,想要過沒有靈魂的生活。好在這種想法隻存在了很短的時間,好強的性格幫她戰勝的軟弱,但這勝利也只是暫時的。
莉亞時而恐懼,時而退縮,時而堅強,時而振作,周而複始。2月14日的時候,太久沒有好好休息的莉亞昏死在房間裡。這件事傳到麥爾的耳中時,他正在和愛爾特王國的外交大臣談判。
麥爾以為莉亞是被他那句“政治夫妻”傷得太深,所以才變成這個樣子,心中很是愧疚。他一時心軟,就在外交大臣討價還價的時候,把原定的三千支明集火槍改成了五千支,彈藥的數量也增加到了五十萬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