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子
有年招待所生意慘淡,長輩外出留我二叔一人看家,二叔坐在櫃台裡百無聊賴的研究我爺爺收藏的《康熙字典》,胡亂翻了幾頁便沒有興趣再看下去。
此時門外來了個白發蒼蒼的老者想要住店,我二叔看他一身道袍,一圈長胡子垂於胸前,看模樣仙風道骨,想來是什麽雲遊四海的高人,也不敢怠慢,立刻請他進屋。
高人一進屋就環視四周,注意到招牌之上有兩個金魚石雕,微露詫異之色。
只見魚雕呈微仰擺尾之態,魚口大張,每魚口中銜有一珠,珠如雞卵大,珠面上紅絲如雲。
二叔見他神色有異,對著自家屋簷上的魚雕出神,也不知自家魚雕有何不妥,便追問其原由。
高人回過神後,樂道:“你家有點意思,看你這雖是平房,屋上卻有‘脊獸’,莫非你家祖上有何功名?”
二叔不解其言。
高人又說道:“古時候建築屋脊上,置放瓦質或陶質的獸形裝飾,叫做‘脊獸’,除宮殿廟宇和因有功名皇帝特批外民宅不得安獸,所以你家祖上莫不是有些功名?”
二叔笑說是家中長輩安置,並不知其原由,原以為就是圖個吉利。
高人歎道:“身在福中,不知其福。今日我給你講個故事如何?”
二叔本也無事,忙請高人坐下,隻聽他說道――
元鼎六年,漢武帝平定南越後,設合浦郡,為采珠不惜重金人命,特派遣太監前來守珠池,天高皇帝遠,守池太監在此地稱霸一方,隻手遮天,私扣部分上繳朝廷的貢賦,享盡榮華富貴,裹著奢侈糜爛的生活。
雖吃喝不愁,衣食無憂,但日子過久了,難免索然無味,守池太監把取樂的目標瞄向珠民,以酷刑虐殺為樂。在酷寒三九冬日,命珠民下海取珠,讓士兵以削尖的長竹擊打水面,驅逐珠民步入深海,有反抗者,以竹尖刺入胸腹,淹死數百人,血腥引來數千裡外的惡鯊,葬身魚腹又有數十人。
當這種酷刑都不再能引起守池太監的興趣時,又有人提出了一個更為殘酷的遊戲――以人易珠。
“以人易珠”的遊戲十分殘忍。有人注意到,長年累月下海采珠的部分珠民家庭,他們的身體為了適應海下行動,發生了變異,這些家庭中的嬰兒生來便趾中長蹼,並且瞳前覆有一層薄膜,身上散發著與生帶來的魚腥之氣。給這些嬰孩,長期的喂食生蚌肉,使之成為“珠人”。
珠人以自身血肉滋養凝結出珠,珠人五髒被珠摩擦攪動,又被珠子吸取精血,就如同真正的珍珠貝一樣,用自己一生的痛苦為他人養育出珍寶。等太監哪天偶然興趣一起,就像猜謎一樣,隨手點中一個珠人,這個珠人便被拉下去開膛破肚,挖出人珠賞玩。
每顆珠子表面血紋如紅雲盤繞,顆顆不同,這種吸取了嬰孩大量精血的人珠,被港口的富商甲胄視為滋補上品,收購人珠研磨成粉,或製成丹或塗抹於面上,作為益壽延年、化腐生肌的佳品。又有甚者,將其佩戴於腰間,幾人相聚,以人珠大小相比,以此來彰顯自己的地位和財富,一時之間竟形成攀比之風。
主動獻出嬰孩作為珠人培養的家庭,得以減輕稅賦,苟延殘喘。
以人易珠雖殘忍,在繁雜的稅賦壓力下,仍有不少珠民走投無路,隻能無奈的親手送出子女,以求平安。
深夜的海面上常常回蕩著珠人的悲鳴:
哀哀呼兮天不聞,
十萬壯丁兮半生死。 死者常兮葬魚腹,生者無語兮催心肝。
蛟鱷兮磨牙相向,積血兮化為海水丹。
夜叉兮催舟折帆,哪顧兮安流與急瀾。
哀我生之多艱兮!以人易珠人不見。
高人講到這裡,歎了口氣,我二叔連忙遞上一杯剛濾好的鐵觀音。
二叔問道:“人再能適應海下環境,可終究與蚌不同,人的血肉之軀如何能孕育珍珠?”
高人看他:“人自詡是‘萬物之靈’,尚有得道高僧圓寂後留下佛骨舍利,人工精心培育後以血肉之軀孕育珍珠又有何不可?我再給你把這個故事講完。”
――以人易珠之事有違天道,珠民亡靈上告天庭,觸怒了上蒼。
又五年,冬至。天有異雲,東方有紅月十余球,圓如日,俄轉自齊飛,俄而轉藍後自散。當年突發罕見大雨雪,池水結冰,樹木折斷,民多凍死,而後七年發生大饑荒,有三次大瘟疫爆發,加之采珠之役,死傷萬計。
其中有名珠人,名叫阿七,夜裡做夢,遇一貌美白衣女子,此女慈眉善目,明眸如浩星,十指如羊膏脂玉,乘風踏浪而來,自稱是三婆。
阿七見她仙氣環繞,知自己是遇上神仙了,連忙跪下以頭磕地,訴說疾苦。
三婆說:“我已知你冤情,此地枉死者眾,血肉多喂養了海底凶鯊惡蛟,使他們殺孽過重,多已成精成怪,有悖天道,上蒼已經震怒,讓我來教與你們往生之法,你只需這般……”
阿七受了三婆指點,感激的連連叩首。
三婆輕頷首,消失在海霧之中。
雞鳴天曉,珠人阿七將夢中三婆所授之法告與其余眾人,竟是要瞞過守池太監將人珠偷偷上獻於帝。
此法凶險,眾人面面相覷。
珠人阿七大呼:“我輩自成珠人之日起便已經是踏上了死路,現在既是仙人指點,能以我一人命換眾血親之命,獻出珠子又如何!”於是自告奮勇挺身而出,以珠貝剖開腹腔,自掏出體內之珠,之後絕氣倒地而亡。
其余珠人回過神來,群情激憤。
是夜,兩名珠人帶著阿七的人珠在眾人掩護之下躲過守衛的巡查,逃到南流江邊,偷得一艘木船,順西江、桂江、靈渠逆流而上,進入中原,歷經萬難,得以將人珠獻於帝王。
此珠光潤圓滑, 放於盤上稍動便能滾動自如,表面如紅雲盤繞,換個角度雲紋又有不同,就連皇宮裡技藝最精湛的畫匠也無法畫出如此奇妙的紋飾,而此珠握在手中又全無深海幽寒之氣,觸感如嬰兒皮膚一般細膩。起先皇帝對此珠稱讚不已,再進一步追問珠子來歷後,差點驚的將手中珠子拋出去。
以人易珠如此泯滅人性,生出的珠子再好,拿在手裡沉甸甸的,也無時無刻都在提醒著那是一條人命的重量。
皇帝當即下令,將豢養的珠人全部釋放,將守池太監處以極刑,以慰上蒼。
剩下的珠人雖被解放,可他們原就是被父母家庭所放棄的嬰孩,有的父母已死的死,逃的逃,有的仍有數個兒女膝下環繞,他們也無法再融入家庭中。
不久,有名仙人雲遊到此,察雲形地氣,言此地已怨氣太重,珠人體質又屬陰,再留下隻怕日後此地災禍橫行,於是要將珠人盡數帶走。
珠民感念珠人功德,為他們打造了一艘大船,深夜,珠人在仙人的帶領下踏上巨船,深深的看了一眼岸上的親人,遠航而去。
有人說,他們已經在某座海上孤島過上了正常漁民的生活。有人說,他們在仙人的指導下,使用自己的知識技能,在某片海域養起了珍珠貝。還有人說,那根本不是什麽仙人,不過是個狡猾的奸商,見他們身懷奇珠,打起了人珠的主意……
“你覺得呢?”高人問道。
二叔笑而不語,以他的聰慧早已猜到三四分,他推了推鼻梁上滑下的眼鏡,看了一眼脊獸所在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