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羅刹鬼子

　　過去，老人們常說的“夜市”並不是指晚上才出現的供人玩樂的商業街。

　　以前的夜市開在野外荒墳地裡，攤頂上掛一兩盞紙燈，也不甚明亮，發著幽幽的冷光，剛好能看清攤主的臉，而貨物則隱於黑暗之中，暗示著攤位上的貨物見不得光。

　　也不在乎當天有沒有做成買賣，燈滅即收攤，這是規矩。

　　提到夜市，就不得不說一個叫黑佬叔的人。

　　當年，二叔故意泄露人珠一事，使我家在道上名聲大噪。

　　黑佬叔是個愛寶之人，他得閑便上門拜訪我二叔，我也偶爾會見到他。

　　此人身形魁梧，皮膚黝黑，整天低頭看著地面，寡言少語，與人交談也鮮少直視他人雙眼。我曾想逗他向他要糖，他二話不說就立馬回去給我弄了兩斤白糖來，看起來老實巴交的，也不像什麽身懷奇技之徒。

　　我雖如此認為，二叔卻讓我不要小看這個人，除了他深藏不露的技藝，他的身世也大有來頭。

　　當年，底下街還算是條熱鬧非凡的集市，靠近外沙橋，海上運回之物大多在此處售賣。

　　街上也不乏些平日少見之物，譬如在海面漂浮了百年的上好龍涎香，又或者巨型深海怪魚，偶爾還會有難得一見的草木花卉。

　　一天，街上來了個老頭，手裡抓著鐵鏈子，後面牽著一個長相怪異的童子，所致之處，人們無不側目。

　　童子剛有成人膝處高，膚黑如炭，四肢瘦小，佝僂著背，似雜耍班子裡的小猴，身上各處皺褶奇多，露出些老態，額上兩邊各有一角，又似西洋神話中的地獄惡魔。

　　它脖頸上掛著項圈，被老人牽引，乖乖的俯首跟在他身後。

　　這個老頭叫興阿公，也是位能人，捕魚技術遠近聞名，有點技藝，在海上也能撈出些常人撈不到的玩意兒，可惜他眼光極高，不輕易出市，一出市帶來的東西必然是當世罕有的珍奇。

　　大家見他此次牽來了一個怪異的童子，也不知他葫蘆裡究竟賣的什麽藥。

　　客人停止和小販討價還價，小販也匆匆離開了自己的攤位，紛紛跟上去圍觀，他們一路緊盯著興阿公身後的童子，鬼使神差的跟著興阿公從街頭走到了街尾。

　　興阿公這叫“走街”，街已走完，貨物的觀賞鑒定到此為止，真正識貨的行家一般在路上憑眼觀就能看出商品的優劣，止步後立即開始叫價競拍，價高者得。

　　這要是過去，興阿公的貨早就被搶購一空，可如今，誰也拿不準這童子是個什麽玩意兒，也不敢輕易叫價。

　　“興阿公，我等實在眼界有限，辨不得此為何物，要不您老給大夥說說，也算是給街坊鄰居長長眼！”突然人群有人喊道。

　　興阿公氣定神閑，也不理會那人的話，後面跑上來兩個人，搬來了張紫檀木太師椅，上了壺涼茶，興阿公坐在椅上搖著蒲扇，一言不發。

　　一個村尾潑皮混在人群中，打趣道:“興阿公，你莫不是把你孫子帶出來了?年紀大了，沒錢花也沒必要賣孫吧?”

　　人群一陣哄笑。

　　興阿公抬抬眼皮子，立即有兩彪形大漢從旁走來，擠開人群，將那潑皮強行拖走。

　　“這……”人群中又是一陣唏噓，倒也沒人敢上去攔。

　　這時，一個人走上前去，恭恭敬敬的行了個禮，問道:“此物似人非人，又聽老一輩人說，海上有羅刹鬼市，凡人不可近，鬼市中有羅刹鬼子，

鬼子生性頑皮，若有人可用鬼子喜愛之物便可將其從中引出，放在家中加以教養，便可為其下萬裡深海捕捉黑鱗鮫人，不知此物可就是傳說中的羅刹鬼子?”　　人群的注意力也從被拖走的潑皮身上回到場子上來。

　　來人身高八尺有余，而形貌i麗，腰間別一把銀青色的彎刀，看著眼生的很，不似本地人。

　　興阿公目光中，終於有了些欣賞之意，示意他繼續說下去。

　　此人繼續說道:“世人皆知人魚膏珍貴，製長明燈能萬年不滅，可有正史記載用過人魚脂膏製燭的唯有秦始皇一人，後世雖有鮫人的記載，卻無人能再將其捕捉。其緣由無非是，鮫人居深海，懼光，不輕易出水，性情殘暴，其居水之深，凡人不可進，唯有羅刹鬼子能下水捕捉。羅刹鬼市逢百年一現，凡人不可及，於是將其與海市蜃樓相提並論，世上隻有寥寥數人，知曉其中奧秘。但引誘鬼子出世之難於登蜀道，即使能誘鬼子出世，想馴化鬼子也難於上天摘星。”

　　興阿公見終於有人慧眼，起身哈哈大笑:“不錯，這就是傳說中的羅刹鬼子，你小子看起來年紀輕輕，卻見識廣博，實在難得。它被我馴化，已漸通人性，看你不似本地人，怎麽，你有意買下它否?”

　　來人拱手抱拳行禮，回道:“我姓黃，名裕祥，島上人。來到貴地，見街上攤空人無，又見這裡人群圍聚，來湊個熱鬧，不想能再次見到如此奇物，想來興阿公您也是個有能之人，在關公爺面前耍大刀，真是讓人見笑。此物珍貴異常，我是無緣帶走了，隻想問一事。”

　　興阿公被他暗誇了一番，心裡清楚得很。此人見識廣博，言語間又進退有度，必定大有來頭， 於是爽快的回他:“你說，看在你識得此物的份上，老夫知無不言。”

　　裕祥問道:“千年來無人能得到鬼子，興阿公您又是如何將其誘出?”

　　興阿公狡詐一笑:“這有何難，用一張皮即可。”

　　裕祥奇道:“何物之皮?”

　　“珠人皮。”

　　一時間人群沸騰。

　　羅刹鬼子鮮有人知，但珠人之事，當地人輩輩口耳相傳，能誘出鬼子的，竟是珠人皮！

　　裕祥一時也驚的啞口無言，隻能直愣愣的看著興阿公。

　　興阿公緩緩說道:“珠人原是古時一守池太監玩樂的產物，但更早之前就有人發現，常年下海之人再長期服用蚌肉，身體會發出魚腥之氣，這些人再下海時，能掩蓋人氣，海中生物會將其視為它們中的一員，面對漁網利器不躲不避。而人之氣與魚腥之氣結合後，能對定力尚弱的羅刹鬼子產生致命的吸引力，珠人皮對羅刹鬼子就如同貓薄荷對貓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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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然後呢?”我趕緊給二叔倒了杯茶，催他繼續講下去。

　　“然後?你還不明白?”二叔看著我，顯然覺得自己高估了我的聰慧程度。

　　我“噢”了一聲，恍然大悟。

　　我說:“怪不得黑佬叔經常來找你。”

　　二叔萘絲誆瑁乃檔潰骸八換嵩倮戳恕！

　　“為什麽?”我不解，難道是因為他已經年紀大了，人珠對他再也沒有吸引力了?

　　二叔推推鼻梁上滑下的眼鏡，眼中閃過一抹狡詐之色，道:“因為，他拿了另一件東西來跟我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