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近鄉情更怯他鄉做故鄉(上)

　　滯留遠東太久了，一場戰爭都快打完了，約瑟夫也該回去了。

　　從橫濱到SH的一艘客輪上，一位少年趴在最上層房間的窗邊，望著無邊無際、波浪不息的大海發呆，雖然這樣的風景已經看膩，但在這沒有手機電腦的年代，一個人在旅途就是這樣的無聊。

　　這間房間價格不菲，至少對於囊中日漸羞澀的約瑟夫說是如此。但上輩子的約瑟夫曾是半個窮遊愛好者，回到過去說什麽也不願意委屈自己了。位置更好的房間，更好的觀景平台(看來看去都是海和海鳥)，能讓人有個愉悅的心情，也更有助於思考，畢竟，不管願不願意，約瑟夫終究得回到那個號稱“民族熔爐”實際上脆弱無比的奧匈帝國去，未來何去何從，如何在這風雲際會的亂世中立足，都是要考慮的事情。

　　經歷了漫長的海上航行後，終於在地平序盡頭看到了陸地，一瞬間整船人似乎都精神了起來。想起過一陣長達數月的海上航行，約瑟夫不禁心中打鼓，前世坐上一天一夜的火車都覺得疲憊異常，今生卻要在海上漂這麽久。

　　SH這座有十裡洋場的遠東第一大城市。但看建築布局，此時在約瑟夫眼中也不過如此，畢竟很多建築還未修建，加上後世的夜SH可你現在繁華熱鬧多了。不過相比於約瑟夫去過的漢城、東京等幾個城市，SH無疑就是最好的了。

　　約瑟夫對此時的SH灘乃至整個江南的風土人文極為好奇，畢竟以前都隻能從書上和老照片裡尋找到一點點殘留的痕跡。

　　不過在這之前，約瑟夫得先找個組織依靠一下，或者是找個地方混飯吃。雖然還有一點錢，但若能賺一點也是挺好的。搞發明不太在行，先動筆杆子吧。

　　站在法租界一家報社門外，約瑟夫踟躕很久，最終在生機沒有著落的情況下鼓起勇氣走了進去，厚著臉皮假裝很熟門熟路地往裡走著。

　　“你好，請問你找誰?”這家報社不大，一位看起來兼職著辦公室安全保衛的男士用法語問著。

　　約瑟夫瞬間愣了，德語自己會，漢語因為前世的記憶也還不錯。還粗通一點日語，感謝前世那麽多島國電影和動漫，當然也離不開在東洋數月的旅行。至於英語，雖然不甚流利，但基本的也會，但這法語怎麽回事！約瑟夫聽不太懂可是也明白對方肯定在問自己的來意。隻怪自己進來沒好好觀察，事到如今約瑟夫隻好硬著頭皮用不太純正也不太流利的英語(如果用德語，估計對方會直接趕他出去)說道:“請問你們經理在麽?我找他有點事，”

　　辦公室的人都很奇怪的看著約瑟夫，讓約瑟夫感覺不太自在。

　　看在是白人的份上，那名男子沒有繼續為難約瑟夫，告訴他在樓上辦公室。

　　按照指引約瑟夫敲門而入，但見面的第一瞬間就感覺不太好，說不出來為什麽。果然，會談按著預想的不好方向發展。

　　“什麽，你想讓我們報社開個專欄，讓你發表一些關於東亞地區的歷史地理和風土民情介紹?”禿著頭的報社經理大聲道，一臉不可置信的望著這個看起來不過十幾歲的青少年。

　　“是的，先生。”約瑟夫挺直胸膛。

　　“那些貧困落後的地方有啥好介紹的，那些野蠻國度能有什麽像樣的文明?”經理咆哮道。

　　聞聲而來的人很是客氣但又不容反抗地把約瑟夫請了出去。直到出門的那一刹那約瑟夫還能聽到那個經理的怒吼“混蛋，

要宣傳也是宣傳偉大的歐洲文明”，然後是一堆聽不懂的法語。　　“混蛋！”約瑟夫也低聲罵了一句。

　　法租界之行很不順利，讓約瑟夫沒想到的是在英租界那裡他也碰了一鼻子灰，高傲自大的約翰牛也瞧不起這些他們認為低下的民族，也不相信約瑟夫這個毛頭小子。受盡白眼和冷遇的約瑟夫出了租界到“華人區”找了一家街邊的面館吃碗面條，老板是一對夫妻，既當掌櫃又當小二。對於約瑟夫這個“洋人”突然跑到這裡來吃飯有些不解，但也沒說什麽，畢竟洋人對這裡雖然不屑但也有“洋大人”偶爾來過。

　　沒有後世那麽多調味，但約瑟夫依然覺得美味。隻不過用餐的寧靜很快被隔壁的喧囂打破。約瑟夫靜靜地聽著，方言理解起來挺費勁的。

　　很快約瑟夫便坐不住了，原來是隔壁的一漢子拉車的時候不小心濺起一點水在一“洋大人”衣服上，狂怒的“洋大人”不接受道歉，把人打成重傷。在一片憤憤不平之聲中，約瑟夫匆忙結帳而去。他無力改變什麽，落後就要受欺辱，除非民族覺醒。

　　明明是個“中國人”，這種時候卻不得不落荒而逃，約瑟夫百感交集。

　　生活還要繼續，約瑟夫還得繼續找工作，體力活倒是永遠在招人，但約瑟夫可放不下面子，再說一個洋人和一群華工一起在街頭拉黃包車或者在碼頭扛麻袋，估計很快就會“名震”SH灘”，在十裡洋場“聲譽鵲起”，傳回歐洲估計自己的沒落貴族身份也會沒有了，那些保守自大的人可不願讓人玷汙所謂貴族的榮譽。

　　去哪呢?是個糾結的問題。東洋人那裡肯定不行，雖然他們一定很樂意自己這個西方人幫他們宣揚所謂的“大和”文明。但約瑟夫總覺得不爽。那就去中國人那裡試一下吧。

　　此時《大公報》大本營還在京津一帶，那就《申報》吧，雖然也是洋人創立，但裡面中國人高層也不少。

　　約瑟夫走進《申報》的大門，“面試”多了也就輕車熟路。當他說明來意後，負責主筆的男子一臉的疑惑和不信任。也難怪，洋人會有這麽好心?這麽年輕的人說的話也讓人覺得不太靠譜。

　　“你為何對這片土地如此感興趣?”

　　約瑟夫覺得必須再說點什麽才能打動對方，略一思考，便改用流利的漢語道:“讀萬卷書行萬裡路，我感覺這片土地上的文明對我而言有種天然的吸引力。但外面的人根本不了解這裡，不知道百家爭鳴，忘記了強漢盛唐，覺得這隻是個愚昧黑暗的古老國度，我想讓更多的人知道這片文明的沃土，不管他是中國人還是外國人。同時，我也想讓更多的西方文明讓中國人知道。”

　　對面的報社主筆眼中一亮，也許是約瑟夫的主張打動了他，也許是那流利的漢語和對華夏文明的了解讓他生出了給這個年輕人試一試的感覺。最終，約瑟夫如願以償的在報社實習起來。

　　解決了後顧之憂的約瑟夫動起筆來飛快，很快，後世大名鼎鼎的易老先生躺槍了，他的《百家爭鳴》、《魏晉風度》、《漢武帝國》便被某人剽竊了個七七八八(隻能回想出一些，然後再竭力順著思路大綱補充)，順便還主動翻譯成英文。

　　雖然時空差異導致這系列的文章沒前世那麽火爆，但還是吸引了很多人的關注，包括一些外國人，尤其是一些東洋人也喜歡研究這些，雖然他們最終的目的也許不太單純。

　　一個月後約瑟夫心滿意足的帶著一筆稿酬出去遊玩了，文章以連載的形式發表，還可以慢慢發表一陣子。趁此時還沒徹底亂起來趕緊逛逛前世的故國吧，順便回去再給報社開一個《國家地理》的版面，內容就是前世的記憶加上今生所見所聞。

　　短短數月間，約瑟夫一行人走過江南江北無數地方，從吳儂軟語的蘇州到飽經滄桑的六朝古都金陵，再到漸漸衰落的揚州，想起後世《廬州月光》的合肥，約瑟夫又來到AH還特意去看了李鴻章舊居，此時還沒改成旅遊景點。

　　沿著長江，轉入JX再從景德鎮徽州。在這裡約瑟夫停留了很久，“一生癡絕處無夢到徽州”，約瑟夫一路上最愛念叨這句話，黃SX遞、宏村，最後從徽州城取道新安江、富春江到杭州，哼著“西湖美景三月天呐”卻看的是“斷橋是否下過雪”，最後回到SH受限於糟糕的交通和不太良好的治安以及時間緊迫，約瑟夫不得不砍掉了很多行程，和五嶽、西安、洛陽、開封等地說一聲再見，至於前世的故鄉，隻能遙望了。報社的重金協助下，還找了攝影師拍攝一些照片，雖然這種黑白照片約瑟夫看不上， 甚至覺得畫的都比拍的好，但聊勝於無，日後也算是珍貴的影像記錄。

　　回到滬上後，約瑟夫整理完關於江南水鄉古鎮和皖南古村落介紹的一系列《國家地理》後，又剽竊一步《流血的仕途》，結果倒是鼓勵了很多在革命道路上屢屢受挫的英雄，成為勵志文學開山之作。

　　但約瑟夫更重要的作品是把自己在朝鮮半島(算是附帶到)、東洋的見聞結合後世的《菊與刀》發表出來，像中國民眾和歐美列強介紹朝韓、扶桑這些他們不是特別了解的地方，“了解你的對手才有可能立於不敗之地”，封面上看似無意間的寄語寄托著約瑟夫無盡的心思。然而除了國人有識之士比較關注外，很多歐美列強直到面臨東瀛人的戰爭威脅了才認真關注起這本連載在報紙上的書，才意識到它的價值。

　　總之，隨著1906年年底的到來，約瑟夫也開始啟程回歐洲去了，滯留遠東快兩年，來的時候兩個人，回去隻有一人，行李中多了一個骨灰盒。

　　“遠東的經歷，讓約瑟夫成為一個比絕大多數東方人還熱愛東方文明，比絕大多數東方人還了解東方的人。”多年後《申報》如此總結。

　　對此，後來的約瑟夫知隻是搖頭苦笑，嘀咕著“然並卵”，神州繼續陸沉，倭國依然不斷叩邊，古老的民族依然睡不醒，直到多年以後才改變。

　　約瑟夫無力拯救這個東方古國，他得回去了。現在的他得自救了，在歐洲這個大火藥桶裡(尤其是奧匈帝國是個易燃易爆的火藥桶)，如何生存下去才是最重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