惡魔玩弄靈魂。
人類是怪物之祖。
上帝的玩笑總是難以預料。
尤利西斯的發色特別的與眾不同,身為一個邪惡的黑暗生靈,他卻有一頭純淨如雪的白色長發。
白色,象征著純潔,純淨,這無疑是與他的身份極為不相稱的,對一個惡魔來說這簡直是恥辱的發色。
但是他卻絲毫不引以為恥,反而愛慘了自己的白發,視若珍寶。
發色是他對自己全身上下最滿意的地方,沒有之一,這甚至成了他的執念,幾乎勝過他對力量的看重。
然而現在,他可能失去了自己的摯愛,時間大概是暫時也或許是永遠。
這對他來說是個慘重的打擊,食不下咽寐不安寢的那種。
“以我真名起誓,我將永遠忠誠於吾神,聆聽聖光的指令!”
“我願意將我的一切奉獻給神明,不論是靈魂還是身體,信徒將終生沐浴在光明之下,願吾神永垂不朽……”
清冷的聲音難掩激動,清越如歌般的吟唱漸漸停歇,尾音上調格外迤邐。
白玉鋪成的地板上,容顏精致近乎妖異的少年單膝跪地,目光無比虔誠的注視著光明神像,似乎眼前的雕塑就是他心心念念渴慕崇敬的神祗。
前一刻,他滿心虔誠,下一秒,眼裡就是掩飾不了的激烈情緒波動。
莊嚴肅穆的白袍祭祀擔憂關切地看著起身的少年,詢問道:“尤利安,你看上去狀態不好,要不先去休息吧,若是生病了可不好,我可不想看到一個憂心忡忡的審判長。”
聽著這個熟悉的教名,再看看眼前應該說是死敵的白袍祭司熱情的關切,少年的臉色越發陰沉起來。
但是他顯然很明白自己的處境,沒有直接將不耐和仇視表現出來。
“祭祀先生,不用擔心我,我隻是太激動,昨天沒有休息好。”少年神色勉強的一笑,歉疚地退了出去。
“下次再見,先生。”
“再見,光明的孩子,祝福你,萬能的主會保佑你早日康復。”
白袍祭祀讚歎的看著少年腰杆筆直地挺拔背影,不愧是那位偉大的大人的兒子,果然如斯出眾。
現在是下午時分,陽光明媚,璀璨的金光灑落大地,太陽無私的溫暖包容著萬物,帶來勃勃生機。
在這樣一個天氣裡,尤利西斯成為了一個光明使徒,之後的生命裡,將為了神的榮光奉獻一切,身體和靈魂沐浴聖光,光明,榮耀,前途無量。
呵呵,天知道,現在這種情況,對他來說是多麽的不可思議!
黑色碎發的少年扶了扶雪白的帽簷,邁開步伐,走出了教堂,離開了那金碧輝煌滿地琉璃的光輝之所。
攜著一節翠綠色智慧樹枝的白金色天堂鳥徽章在爛漫的陽光下熠熠生輝。
一身白色繡金軍裝製服的少年神色冷漠,就算看到路上有人恭敬地行禮問候也不能停下腳步,最多微微含首。
舉手投足間盡顯優雅尊貴的未來審判長此番做態在一些人眼裡顯得很是無禮,高傲,嚴謹,不可接近,高高在上的態度渾然天成。
但是沒有人會批判他的傲慢無禮,因為那精致的像個女孩的白色軍裝少年幾乎是內定的下一任審判長。
不只是因為他是那位大人的兒子,還因為妖孽的資質以及純粹強大的光明體質,他生而為光明之子!
所以他有驕傲的資本,是驕傲不是傲慢,要知道傲慢是原罪。
一路上所有見到少年的祭司和牧師們都由衷地讚歎感慨。
哦,神啊,看看他的容顏是多麽的完美精致,看看他的禮儀是多麽的恰到好處,看看他的目光是如何的冷靜理智,敏銳到仿佛能洞徹人心!
然而實際上,那有著金屬光澤,目光犀利到仿佛能直接穿透靈魂的灰色瞳仁裡一片茫然,眼神壓抑且晦暗不明,充斥著可以說是驚駭的情緒。
全然不似看上去那般冷冽無情,雖然他的本性也沒比冷酷無情好多少。
或許他是第一個擁有審判使徒身份的黑暗生物,尤利西斯憂傷的同時又有點詭異的自豪,心情複雜難明,他應該創造了一個了不起的成就。
或者說,在他並不甘願的情況下,他成為了一個極有歧義的職業者,間諜。
介於黑暗與光明之間,雙方都不知曉的高等間諜。
雖然他依舊是尤利西斯,這個在他誕生的那一刻,不論光明黑暗的立場,象征了他所繼承的純粹血統,由法則賜予他的名字至今依舊屬於他。
但是,這並不能挽回他的心情。
這都是什麽事啊!素來玩弄靈魂遊戲人間的大惡魔成為了一個虔誠的信教者,鏟除異端的審判使徒?!
這種難以言喻的感覺,就像發現撒旦在上帝懷裡撒嬌,不經歷的人肯定不知道,那是何等的晴天霹靂!
哦,撒旦在上,希望他的君王陛下原諒,他絕對不是故意詆毀的,隻是想要找個合適的比喻實在是太難了,願陛下寬宏大量饒恕他的無心之失,或許他現在該向上帝祈禱?
沮喪的前任惡魔衝天空一招手,湛藍的晴空中一隻黑鷹俯衝而下。
黑鷹盤旋著落下,收攏了羽翼站在少年的肩膀上,冷銳的琥珀色瞳孔收縮放大,警惕的環顧著四周,這是一隻驕傲的小家夥。
他有著鋒利的爪和喙,甚至還精通魔法,雖然還是未成年的幼崽,卻遠比那些體型碩大的同類更加強大。
畢竟沒有另一隻黑鷹像他這樣幸運,能夠飲下高等惡魔之血還能存活至今,雖然說尤利西斯自己也不明白,為什麽身體中是黑暗之血。
這簡直就像個笑話,滑稽浮誇的不真實,純粹的光明之體,血脈中流淌的依舊是屬於惡魔的血統。
連血液的主人都不清楚的問題,被改造成魔物的黑鷹自然更不可能知道。
他的年紀還很小,小孩子不需要想這麽多。
實際上,他的主人和他一樣,也還是隻沒有發育完全的惡魔幼崽。
對於一個長生種來說,一百歲的年紀隻能說是零頭,尤利西斯原本漫長的生命才剛剛開端。
然而,現在他本該在地獄橫行霸道的完美人生已經發生了驚天大逆轉!
不過是閉關了十年,再一睜開眼,就聽見自己在抑揚頓挫的歌頌光明神!
為什麽他醒來不是在地獄!
感受著被法則強行壓製的力量,還有空氣中鮮活的人氣。
惡魔很快的明白了狀況,他此刻身處人間,那一瞬間的滋味,複雜的難以言說,真是日了狗了!
不管他承不承認,身為一隻君主級的純血大惡魔,現在他達成了黑暗生物的最高成就之一,在不自知的情況下改頭換面,成功潛入教會!
而且身份地位還不低。
一個純粹的審判使徒,光明審判長的嫡傳弟子之一。
光明教會裁決所的審判者,職責:消滅異端。往更大的范圍說,裁決一切不信仰神的邪惡種族,比如說惡魔,再比如說某個大惡魔君主。
邪惡殘忍的黑暗生物大惡魔君主尤利西斯,冷酷殘暴嗜血,可謂異端中的異端,當之無愧的首要消滅目標!
他並不擔心暴露,直覺告訴他,這就是他的身體,現在不過是完全換了個模樣,充滿了純粹的光明元素。
心情鬱悶的少年壓低了帽簷,一邊向記憶中自己的住所趕去,一邊細心地整理著雪白的手套。
現在他需要一點私人空間來仔細思考或是好好發泄一下。
然而這世上總是不缺找死的蠢物,他們那容量有限的大腦可能是洗澡時灌多了水,不能明白這世間總是有一些人是絕對招惹不得的這個事實。
攔住尤利西斯的是個一身牧師白袍的少年,淺黃色頭髮柔順而服帖,溫文爾雅,看上去很容易給人好感,表現的也十分有禮,狀似無意地攔在路上,他彎腰鞠了一躬:“日安,親愛的尤利安,能在這裡相遇一定是吾主的指引,願吾主保佑你。”
少年露出與有榮焉的神情:“聽說你今天舉行了光明啟迪儀式,正式成為了一名光輝的聖法師,真是恭喜你了,我們都很為你高興,要去聚一聚嗎?我請客!”
語氣真誠,表情真摯,簡直再親近不過的態度,尤利西斯的眼神卻冷了下來,如同凍結了厚厚的冰層,寒意徹骨,冷氣不要錢的往外放。
他根本連和他維持著虛假的客套寒暄都不願意,直接繞過牧師少年,換了條路繼續往住處走。
淺黃發色的少年呆愣了一下,顯然是沒想到他會這麽不客氣,看著尤利西斯的背影欲言又止,然後默默的紅了眼眶,楚楚可憐的活像是受了什麽莫大的委屈。
相信會有很多人願意為他打抱不平。
再比如說,向他們位高權重的養父狀似不經意的抱怨一下。
走在前方的尤利西斯神色不屑的一挑眉梢,繼續趕路, 依舊沒回頭。
惡魔善於察覺惡意的敏銳本能告訴他:眼前這個溫文爾雅的少年是個慣會裝模作樣,虛偽的令人倒足胃口的家夥。讓惡魔都生厭!
更何況他還曾經陷害過不少同伴,那些低劣的挑撥離間的把戲,都被尤利西斯撞見過好幾次了。
甚至不久前,他還被尤裡西斯警告。
也不知道這個愚蠢的人類那裡來的這麽大的膽子,還敢刻意靠近他。
從淺薄的近乎空白的記憶裡,尤利西斯了解到,這個淺黃頭髮的少年彼得和另一群討人厭的家夥一樣,都是他的兄弟或者說是同伴。
裁決所是教會的一部分,卻又超脫於教會之上,審判長兼職首席紅衣大主教權利之大難以言說,幾乎要到了和教皇平起平坐的地步。
他們掌控著教會最強大的力量,充滿了攻擊性,在生靈的社會構成中掌控力量的即為主宰者。
這一任的審判長安斯艾爾依舊是個出色的光明使徒,他最大的愛好就是收養小孩,特別是長相漂亮、年幼且孤苦無依的那種孩子。
因為他的這個愛好,尤裡西斯一直懷疑他有戀童癖。
尤利西斯就是他收養的孤兒之一,而且還是安斯艾爾養子中最受寵的那個,當然不是現在這個從裡到外都黑透了的貨,而是單純的小男孩。
因為受寵,尤利西斯從小一直受到其他被收養的孩子的排擠欺負,這個彼得就是在背後挑事的人。
雖然對現在從裡黑到外的尤利西斯來說,他隻是個在喜劇舞台上做著誇張表演的跳梁小醜,平添笑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