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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國新篇》第10章 我們的理想
  “他們的父親?”李念有些懵。

  “嗯,一說他們神秘、壯烈、或者該死的爹,他們就安生了。”李想不以為意地說著,然後俯身從床下摸出一小壇酒,開封後便往酒袋裡盛。然而倒著倒著,他忽然眉宇一凜,像是想到了什麽,有些隨意地說道:“別總說別人,那個……你以後想做什麽?”

  李念看著李想,想要反問他以後想做什麽,但又想到他除了復仇還有飲酒,似乎對別的都不怎麽感興趣。

  “我剛來京都的時候準備參加今年的百院會試,想著一步步升遷,等做到了足夠大的大官,我們報仇會輕松很多,以後也可以做點實事甚至青史留名的大事。不過……我現在改主意了,我要進入軍隊,無論是鎮南軍、征東軍還是鎮北軍,然後不斷積累戰功,不管將來能升到什麽軍銜,我希望有自己的力量……我想要顛覆一些東西。”李念看著窗外漸漸消散的晨霧,眼神雖然沉重但愈發堅定。

  盡管這些話現在從他的嘴裡說出來,確實帶了幾分荒謬和虛妄的味道。但這就是他此刻的想法,或者說他的人生理想。因為昨晚的衝突,他已經不寄希望於帝國的官僚系統,他意識到了他們兄弟真正需要的是什麽。

  因為十三年前大明湖畔的那場火,李念的人生已經注定不能安樂和平靜,少年的心裡其實一直有一塊陰影,不能給人看的陰影,他想找到這件事情的真正內幕,隻是以他如今的地位和能力,別說掀開李想還有自己親人被殘殺的內幕,就算是要靠近那塊黑布,都是癡心妄想。

  李想看出了他眼裡的沉重與傷感,內心的愧疚感更濃了,沉默半晌後對李念勸解道:“你受我最大的影響,是把報仇看的太重……像我這樣,其實很累。做點自己真正喜歡做的事,就很好。”

  ……

  沒有出乎李想的預料,昨夜的事情,孫家沒有報官,甚至應該是動用了關系,將此事強行壓了下去。畢竟孫家兩兄弟在天仙居門口,欺負兩個平民百姓,本身就理虧,關鍵還被打了,孫遇春真的丟不起這人。

  不過在李念臨走的時候,擔心孫家狗急跳牆,李想還是告訴他“最近這些天,不要出桃源,一切小心一些”。

  李念並不清楚李想最後跟孫建楠說的話對孫家有多大的壓迫。事實上,一箱黃金事小,落在有心人眼裡,與王儲私聚收賄,這就是大事了。不過不知情的李念更是會小心。畢竟在他看來,孫家在官面上將事情壓了下來,但在他們兩個小人物手上吃這麽大虧,這種身份的公子哥怎麽可能咽下這口氣。緊隨而來的,想必就是對方無情的暗中報復。

  至於李想,沒有人比李念更清楚他有多強。不過在他要走出客房的時候,他還是停住了腳步,回頭認真跟李想說道:“我知道你招惹他們是為了磨練我。那個孫大少爺也確實不是東西……但在京都,你還是小意一些。”

  看著這個還在擔心自己的弟弟,李想放下手中的酒袋,鄭重地點了點頭……

  回到桃源後門,迎著撲面而來的微涼晨風,一想到昨晚那破事,李念忍不住搖了搖頭,看來號稱這個世界共和化最早最深刻的帝國,一直標榜的民貴君輕、首重夏律真的隻是個屁。

  把被自己冷落了一夜的小屋生上了火爐,閑來無事的李念靠著自己小屋的外牆,看著桃園紛揚的桃花雨在春風裡搖曳,有些感慨良辰有如此美景,竟無人來賞。

  ……

  ……

  ……

  大夏開國七十三年的春天,

比以往來得更熱一些。不過是四月末的天氣,卻讓人感覺到盛夏已經提前來臨。  環繞京都的大片丘陵,並稱俞嶺。在俞嶺群山間,墨綠蒼翠,隱匿著不少富貴人家用以避暑的莊園。綠蔭下的涼意,的確是給畏暑的人們提供了最美妙的清涼氣息。然而在依舊有些寒冷的傍晚,俞嶺某峰峰頂,此時卻有兩個人正不畏高、冷地進行著高冷的談話。

  其中一人鬢角腦後皆有絲絲白發,看來年歲已逾不惑。不過盡管歲月在他的臉上、頭髮上留下了滄桑,但他面容俊朗,目光柔和之中透著一股不符合他這個年紀的銳利,若是年輕二十歲,想必可以迷倒京都萬千少女少婦。

  另一人穿著一身普通的素色長衫,並不體面但洗的很乾淨。令人想不通的是,明明這人風度翩翩、俊逸好看到令人發指,卻偏偏極不雅觀地把一個醜陋的酒袋掛在腰間。

  “這裡人少是少,隻是這兒正對著西城門城牆上的t望塔,實在是不適合拿來碰面。”李想看著身邊的中年人,淡淡說道。做什麽事都從容不迫,性情又灑脫隨和的李想,給人的感覺總帶著點不溫不火甚至不苟言笑的意思。他這句話裡的“抱怨”意味,在他身上真的很少見。

  這位正仰頭望天的大叔,聽到李想的抱怨,目光沒有半分偏移,嘴角卻揚起一絲不易被察覺的微笑。隻是看久了晚霞似血,他覺得這天越來越像傳說中的饕餮,有點害怕自己會被吃掉。於是便低下頭開了口:“孫家兄弟跟鎮國大將軍的獨孫相熟,而這位從北方前線趕回桃源的林家公子,據說是為了邂逅徐家的那位郡主,才如此急著回京都……那麽,這就是你昨晚招惹那兩兄弟的緣由?”

  李想也不跟這位五年來對自己照顧有加的老師置氣,回答道:“在兩個年輕人喜結連理之前,把五虎山的態度告訴他們,對於起義軍的未來,是十分重要且迫切的。不過,我更擔心的是那位姓樓的姑娘。昨晚她跟孫家那兩兄弟在一起,想來,她孤身一人來京都的目的,應該跟那個年輕英雄有關。”

  中年大叔想到那個可憐的故人遺孤,沉默思考片刻,擔心之余,對於樓鬱卻沒有對李想多交待什麽。

  “與軍部的下一代接觸,是重要且艱難的。首席也清楚,他甚至親自說了,實在是無法向他們傳達出自己的善意,那也是沒有辦法的事情。”大叔望著他溫和地說道:“可是但凡有一絲希望,我們市舶司都要爭取。”

  “我清楚。隻是我真的想問一句,山裡這兩年是不是屈服了?今年年初與議會閣、鎮南軍都商量好了一起來京都談和解,最後南邊的那位大將軍竟然稱病,隻派了副官。退步是明智的,但一退再退,那還是起義軍嗎?”

  “和解?在鎮軍大將軍那裡,根本不存在這個詞吧。如果不是丞相大人從中斡旋,這個初步和解條約都無法簽訂,南康還要隨時提防鎮南軍的東進。可是,”大叔的眼眸裡閃過一絲不安,“明年丞相大人就要告老退隱,到時候怎麽辦?”

  “沒人可替代丞相大人。”李想聳聳肩,“不過我們應該相信他選好的那位繼承者……”

  帝國議會閣丞相張相如,這位出身平民的丞相,為相十八年來,獲得了帝國上下的一致讚譽跟崇敬。

  本朝太祖晚年,做出了數個極為錯誤的決定。在帝國動亂不堪、社稷將傾之際,夏太祖排除眾議建立議會閣,廢除宰相,推選丞相,推行新共和。第一任丞相與太祖力挽帝國狂瀾於既倒,扶大夏於將傾。

  太祖駕崩後,這位雄才大略、胸懷大志的前任丞相,在不斷思考帝國,不,是大夏未來的過程中,他對於帝製跟共和卻無法再統一。帝國第二位皇帝、太祖次子夏文帝,就這樣在他的目光下,傀儡了十八年,直到他鬱鬱離世。

  夏文帝的駕崩,讓三大世家終於找到了向這位權傾朝野的丞相發難的契機。然而一觸即發的動蕩沒有發生,因為前任丞相把相印交給了張相如,也就是當朝丞相。

  丞相大人一上任,就奉太祖的小兒子,也就是當今的皇帝陛下登基,並且把所有兵權都交還給新帝。讓三大世家,再也沒了舉事之名。

  丞相大人在出任丞相的十八年裡,他從沒有過豪言壯語,但對於帝國的共和,他用堅毅、溫和的態度推行了一系列改革。很少有人知道,正是這位以樸實平和著稱的丞相,以自己最廣博的智慧,用近二十年的低調勤勉,為帝國三年後的巨變奠定了一切。

  然而老丞相早已許諾皇帝陛下還有三大世家的家主,自己明年便要隱退。

  ……

  暮色漸暗,山頂上的風也越來越大,四月末的夜風終於驅散了白日的暑氣,李想飲一口酒,便要與自己的老師告別。

  大叔忽然開口問道:“那個叫李念的少年是誰?”

  李想微微皺眉,下意識捏緊手中的酒袋,他眯著眼睛看著老師,很認真地說道:“那隻是一個無關的小人物。”

  大叔感受到他語氣裡很少見的鄭重意味,沒有再追問李念的事,但有些擔憂地說道:“五年前,當你願意跟隨我進入起義軍市舶司的時候,我就告訴過你,你會是一個黑夜中獨行的可憐人。你很難也不能再有朋友。”

  “他不是我的朋友。”李想神色不變,淡淡說道。

  大叔靜靜地看著他,歎了口氣:“大夏是我們的大夏,夏國的未來,需要我們所有夏民,為之付出,為之戰鬥。不要忘記,大夏更好,是我們的理想。”

  李想沉默許久後,低聲說道:“是,老師。”

  ……

  ……

  ……

  大夏是我們的大夏,夏國的未來,需要我們所有夏民,為之付出,為之戰鬥。

  大夏更好,是我們的理想。

  中年大叔對李想說的這段樸實的話,出自起義軍舉事綱領《共和新篇》的序篇,承載了起義軍所有志士、烈士的信念與信仰。

  但最早說這段話的,是一個叫夏永勝的平民。這個名字普通人也普通的小人物,曾經在太學府書館任職,其實就是一個地位卑微、給皇族端茶倒水的陪讀小書僮。但他也許是有史以來最勤奮的書僮,毫無修行天賦的他從書館浩如煙海的修行典籍中覓得了修行的契機。而且不僅是修行,讀萬卷書的他,並沒有行萬裡路後的疲憊,而是興致勃勃地思考了許多並不貼近他生活的東西。

  名不見經傳的書僮在登上歷史舞台之前,是那樣的名聲不顯。他隻是在太學府內讀書,然後根據自己學到的知識,以極嚴謹的態度,在現實中進行推演然後與現實對比。

  他讀修行書籍,學會了修行,但他發現念力向身體儲存的過程,流失浪費的念力實在太多。他思考了數個年歲,想到了一種辦法。若是在化念的丹田向身體各處傳送、儲蓄念力的時候,能沿著封閉的通道,這樣就不會通過胸腔的呼吸,溢散出去了。

  他讀古老費解的醫藥書籍,發現了人體內沿著四肢、胸腹,其實有一條條細長的線路,他覺得這些線路,真的很適合做運輸念力的通道。高興之余,他自豪地給這些線路命名為“經脈”。

  隻是他發現自己的經脈真的很差,扭曲而堵塞,的確是沒有修行天賦。不過若是從小習武修行,經脈也會隨著鍛體,越來越通暢。

  他有些失望,但他把這種新的修行方式告訴了那個平時對他最和善的少年皇子。

  他讀史書,分析了前朝封建帝國為何會崩塌,以及太祖為什麽能獲得最後的勝利,同時,他也思考了剛剛建立二十年的帝國共和製。

  那時還沒治國以及外交經歷的夏永勝,很難走出固有的思維常識,但他推算了很久,認定共和帝國中的三大世家門閥,絕對是威脅帝國共和的最不穩定存在。

  沒有立場毫無目的性的思考分析,當推演歷史逐步擴展到結合現實,得出的結論是這樣客觀合理、毫無問題――但這本身卻很容易惹出問題。

  無論是史書的記載還是與他接觸過的人對他的描述, 在太學府書館陪讀的夏永勝,隻是一個很單純的書僮。他的思考,也如讀書一般,不過是打發時間。

  這樣的時光是輕松而美好的,直到有一天晚上,一個穿著明黃寢衣的老者來到了書館,看到了這麽晚還坐在牆角讀書的夏永勝。

  太祖最後幾年是很不快樂的,那晚的他就這樣坐到這個年輕人身旁的地板上,有些激動、有些暢快地訴說他的不開心,就像一個真實的老人一般,喋喋不休,嘮嘮叨叨,然後說著說著,老人慟哭起來,說後悔逼死某某開國元勳,說自己很想回到年輕的時候,說自己這幾年不該如何如何。

  就在這時候,一直恭恭敬敬聽著的夏永勝,忽然抬起頭直視太祖,燭光下他臉色蠟黃,然後他對著皇帝陛下大聲訓斥起來。

  只花了半個時辰,他說服了這位雄才大略、殺人如麻的千古一帝,然後兩個人建立了議會閣,推行了新共和,讓帝國的共和不再隻體現於幾條夏律上。

  夏永勝成為帝國第一任丞相,直到二十年後他把相印轉交給自己的學生。為相二十年,他思考的越來越多,他在腦中為大夏構建了千秋萬代的宏圖,但在一觸即發的最後時刻,他還是選擇了放手。因為他不忍心見夏國動蕩。

  因為大夏更好,是他的理想。

  夏永勝有兩個學生,一個便是當朝丞相張相如,另一人是五虎山首席薄西山。

  在老師死後,薄西山將老師的言論奉為了自己的舉事綱領,以實現大夏的共和為口號,在東南南康郡起義,繼續老師未竟的事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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