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李念第一次思考自己的人生，最後他想到的不是每個人都必將求索的“生命意義”，而是“生活的意思”。在若乾年以後，當太多人包括他自己，需要他思考這個世界的意義的時候，他把自己簡單的意思告訴了這個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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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漸深了，李想因夜色和美酒而沉醉，一開始還含糊不清地說著什麽，到最後就直接趴在桌上沉沉睡去了。喝了大半壺烈酒的李念，倒還沒有醉的感覺。

　　他就這樣守著一壺烈酒，看著酒壺青漆間點綴著的朵朵紅梅，有些興趣索然地喚來了侍者，付完酒錢以後，撐著李想往青樓外走去。

　　這個時候正是青樓最熱鬧的時候，隻不過二人灌酒灌的太快，所以走的比旁人早。撐著李想沉重身軀的李念在燭光下不好覓路，不知道撞了多少人，連聲說著抱歉。京都的達官貴人太多，他可不想惹麻煩。

　　好不容易走到了天仙居大門口，撲面而來的清風吹的李念精神一振，然而接踵而至的撲鼻香風，卻讓他有種危險的感覺。他抬頭一看，只見三輛車身繡著金邊的貴重馬車停在青樓的門口，約摸八九個人從車上下來，向著青樓走來。

　　走在後邊的六個人都穿著一身夜行衣，面色漠然，步下生風。除了其中一個大個子外，別的身材都差不多，也不知道他們是京都哪座府上的家丁。走在前邊的兩男一女衣著光鮮，氣質冷淡而矜持。那女子穿著紅色華服，嬌美的面容裡帶著一絲生人勿近的清冷，身旁的兩個男人一人穿著青色長衫，另一個卻穿著桃源的院服。

　　一看就知道不是平民百姓，李念可不想擋這些金貴人物的路，趕緊拖著醉酒的李想讓到了走廊邊上。然而……當那位五官雖美卻冷淡至極的紅粉佳人擦過二人身邊時，李想似乎是嗅到了對方身上的胭脂味，睜開迷離的雙眼醒了過來，拍了拍她的肩膀，含糊不清地說道:“小姐，今晚我陪你吧……”明明是非常輕薄的話，但這話經由李想的嗓音發出，再配合他那張無論醉醒都十分英俊瀟灑的臉，輕薄話也帶上了一絲從容灑脫的氣息。面對這樣的男子，無論是雜貨店的老板娘，還是空虛無聊的閨寂少婦，縱使外表冷漠如冰山，心裡那蓬火也能被他點燃……李想自然不是普通人。但可惜的是，這夥人也不是普通人。

　　他一觸到那姑娘的肩膀，她就默不作聲停了下來;他話語剛落，領頭的那個男子就含笑側身往身後望去，溫和的笑容裡隱著一抹極寒冷的殘酷意味。

　　李念看著那雙嫵媚卻冰冷的眼睛裡驟然升騰出了一道火，看著那群走路帶風的人因為李想的一句醉後亂語便停住了腳步，尤其是看到那個領頭的男人嘴角揚起的那絲冷酷的笑容，他的心不安地跳了起來。

　　先前門口遠遠的一望，他就知道這些人不簡單，生怕招惹到對方，眼看著便要擦肩而過，卻真的出了問題……李念不知道這群家丁來自京都哪座府邸，也不知道這兩男一女什麽身份，但這並不妨礙他看出對方的底氣以及對方此時的不悅。他的臉上浮出一絲苦笑，轉頭看了李想一眼，心想老哥你不會是故意的吧?

　　看來李想不是故意的，因為他這時候已經在李念的肩上沉沉地睡了過去，一身酒氣，眼皮子眨都沒眨一下。李念在心裡暗歎一聲，對著那些人誠懇道歉道:“實在是對不起，我哥喝多了，淨說胡話。”

　　李念的長相雖然沒有李想那樣好看，但其實也不錯。而且他那張正直又有些可愛的臉上掛著一雙如刀的直眉，

他說話的口氣又誠懇到了極點，極容易讓人對他產生好感。大概正是因為這個原因，清山上那位出走的姑娘，才會選擇信任陌生的他。　　就是不知道今天他的誠懇老實能不能起點兒作用。

　　明顯是這群人核心的那個青衫男子，眼睛微眯，他的目光在李念身上停留了半晌，忽然笑了起來，身上的青色長衫在夜色中就像嚴冬裡一道凜冽的寒風，如利刃一般。這個男人沒有說什麽，招呼身旁另一名男子，拍了拍紅衣女子的肩膀，示意他們跟自己進去。那個穿著桃源院服的年輕人，表情卻有些奇怪，他深深地看了李念一眼。

　　這個敢穿著桃源院服進青樓娛樂的囂張年輕人，從一開始便隻是沉默著，因為他覺得李念有些眼熟，直到剛才他終於認出李念，原來是桃源後門的那個新來的小院務。而他正是兩個月前在桃源後門處自稱兵部侍郎次子的孫建楠。當日李念給違反院規的那位男學生開罰條時，他就在旁邊。

　　李念雖然認出了孫建楠身上的桃源院服，但並沒有多想。畢竟二人無怨無仇，他不用擔心他借機報復。也沒有什麽交情，自然也不會求他調解。

　　看著這二男一女向青樓裡走去，他松了一口氣，心想總算是沒有惹出什麽麻煩來。他自幼跟隨李想在雲川邊陲的鄉下小鎮長大，堅信敬人者人恆敬之的道理，總以為先前那刻李想酒後失言得罪了對方，自己已經主動、誠懇地向對方道過歉，對方應該會消了氣，這件事也不會再有什麽後續的發展。但緊接著，他才明白自己果然是個來自鄉下的鄉巴佬，居然天真的以為，這些大人物這麽容易打發。

　　“把這個醉鬼扔到茅廁醒醒酒，喂他吃兩坨屎漱漱口，他的嘴比屎還要臭。”穿著青色長衫的男子往青樓裡走去，冷冰冰地丟下這句有些押韻的話。此時青樓門口的風已經夠涼了，他說出來的話卻更是冷酷。

　　聽到這句話，李念愣愣地站在原地不動，以為自己聽錯了什麽。他怎麽也想不明白隻不過是醉酒後的一句話，對方卻要以如此羞辱的方式來報復，而且自己已經道過歉了……最關鍵的是，他聽出來這個青衫男子冰冷的話語並不是開玩笑，對方故作平淡的語氣之中透著股不可抗拒的意味。

　　李念的心像是墮進了冰窖，這才知道無論帝國共和製怎樣進行，甚至，縱使帝國不再是帝國，也無法解決上位者對於底層百姓的欺壓。面對著對方高高在上的強勢，身處底層的他本應該感到憤怒，他也確實憤怒，然而更多的卻是一種無可奈何的悲哀。他望著那個紅衣女子的背影，抱著最後一絲希望說道:“姑娘，真的對不起。”

　　“這個世界上，有些人、有些事，從來都是無法接受道歉的。醉鬼說錯了話，也要付出代價。你如果想帶著你哥安全地離開，就不要再多話。”紅衣女子沒有轉身，向著天仙居深處走去。在那處走廊盡頭，天仙居的大掌櫃正恭敬地等候著這群人的到來。

　　走著走著，青衫男子微微側首，看著身邊的紅衣女子輕聲說道:“今晚來天仙居遇到這樣一個不長眼的莽夫，害義妹生氣。實在是哥哥的錯。”說話間，他已經不再理會大門那裡的事情，在他看來，那些不起眼的小人物既然讓自己的心情有些不愉快，自然應該付出代價。 而且既然他已經發了話，那個醉漢便必須要吃屎，少一口都不行。

　　到走廊盡頭，這三人與青樓的大掌櫃聚集在了一起。面對著大掌櫃極有禮數的逢迎，青衫男子的表現溫和而有禮，哪裡有半分在青樓門口時的樣子。他清楚自己家裡雖然勢大，但在京都一切事情還是要小意一些，莫要太過囂張。雖然對方隻是一個青樓掌櫃，但天仙居與戶部尚書府的關系他還是懂得的。

　　當然，他的小意，並不會降臨到平民百姓身上，比如青樓門口那對兄弟。

　　寒暄了兩句，青衫男子的眉頭忽然皺了皺，因為他發現面前的青樓掌櫃似乎有些心神不定，眼睛總掠過自己的肩頭向外望去。大掌櫃注意到了這位貴人的神情變化，怕對方有所不喜，盡可能平靜地問道:“外面那位壯士是孫大少爺的屬下?”

　　青衫男子眉頭一蹙，知道對方說的是孫安，他此時應該正依照自己的吩咐教訓那個醉漢。孫安是府上老護院的兒子，是他兄弟二人自小的玩伴，後來成了他們的貼身護衛。孫安從小隨他父親學習修行，已經到達鍛體中境，實力可謂驚人，他根本沒有想過孫安去辦這麽一件小事，會出什麽問題。

　　所以待他轉過身去，望向青樓外面，他的臉色不由微微一僵，眼瞳不易察覺地縮了縮，有些震驚孫安竟是遇上敵手了。

　　天仙居門外的空地上，李念一手撐著昏睡中的李想，一手護在身前，警惕地注視著面前的大個子，他握緊的拳頭微微顫動。而那個唇角流著血的大個子，胸膛劇烈起伏著，正在不停地咳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