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淵好半晌才回過神來,斥道:“你這逆子,竟敢說如此大逆不道的話,莫非真以為我不敢大義滅親麽?!”
李世民毫無畏懼,道:“父親,孩兒已經十五歲了,甘羅十三歲都能拜相,難道孩兒還不能為父親分憂嗎?此次東征之舉,聖上司馬昭之心路人皆知,他是要削弱我關隴貴族軍權呐!等到他盡收天下兵權,父親,您真的甘心引頸受戮不成?據孩兒所知,這些時日他元家可是動作不斷的!我是您嫡生孩兒,這等大事難道父親還要欺瞞於我不成?”
李淵訥訥不言,神色變幻。李建成也開口道:“父親,世民不是孩童,提早告訴他父親的打算,未嘗不是一件好事。”
李淵歎了口氣道:“罷了,隻是此事事關重大,你切記不得語與他人,你且起來說話吧。”
李世民揉了揉酸軟的雙腿,站到了李建成下首。
李淵道:“為父身為堂堂國公,本該風光顯赫無限,可他楊家對我等關隴閥門防備甚深,稍有不合心意之處,便降雷霆之怒。嘿,當年我們我們雙李、獨孤、元、趙、於等六家助先帝篡了宇文家的皇位,當時先帝與我等盟誓,同富貴不相忘。如今誓言猶在,可他楊廣卻迫不及待要對我們動手了。一句虛無縹緲的李氏得天下,李渾一家一百二十三口便成了孤魂野鬼。好呐,好一個同富貴不相忘呐!”
李世民接口道:“父親,莫非您真以為這李氏得天下是術士所言麽?”
李建成問道:“二弟,此話怎講?”
李世民嘿嘿道:“父親、大哥,這不過是他楊家天子為了師出有名的借口罷了,孩兒懷疑這話就是先帝所為,為的就是找個由頭對我們動手,正所謂欲加之罪何患無辭。隻是先帝在位時,尚不到動手的時機,如今聖上位子坐穩了,這臥榻之側豈能容我等酣睡?”
李淵一驚,皺眉深思起來,當初這句讖言流傳時,他惶惶不可終日,每日心驚膽戰,卻從未想過這讖言從何而來為何而起,今日聽次子所言,細細想來竟真有可能是楊家所為。
李世民又道:“父親,聖上雖殺了李渾一家,但仍舊對我李氏防備甚深,我聽說中書舍人封德彝曾進言殺進天下所有李氏,若真有那天,父親又何去何從?再者說,今天他楊家能傳一句李氏得天下,明天就不能傳一句獨孤得天下趙氏得天下麽?真等到他一一剪除荊棘,我等獨木難支,到時便是想反抗也是無能為力了!孩兒料想,他們元家、孤獨家也不會坐以待斃,父親何不加以聯絡抱團取暖?既然我們幾家能把他楊家捧上位,也就能把他拉下來。他先不仁,就怪不得我等不義了!”
李淵目視著這二兒子,感慨良多。李淵生嫡子有四,長子建成,處事幹練,為人穩重,心思細膩,待人接物面面俱到;三子元霸,自幼多病,後隨異人習武,如今已有絕世猛將之資;四子元吉,勇猛過人,膽大狠辣。而這次子,李淵雖知他允文允武,聰慧過人,卻從未想到他眼光是這等犀利深遠,今日這主意,連他李淵自己都沒想到。
李淵不禁大懷欣慰,得此四子,夫複何求?
李建成也道:“父親,世民所言甚是有理,此事需早作計較,才能有備無患。父親可讓神通叔父在老家積蓄錢糧,孩兒也可跟關隴子弟走動一番,探一下他們口風,至於二弟也可結交文武人才以備不時之需。”
李淵道:“楊廣讓為父做這殿內少監,這是不放心為父啊,
他寧可讓為父在他眼皮底下做些打旗撐傘的事,也不願為父掌辦點實權。嘿,好一個仁義聖明天子,好一個天可汗!在我這表弟眼裡,我這唐國公就是他圈養的豚犬!奇恥大辱,奇恥大辱啊!”說完,李淵眼裡竟留下淚來。李建成李世民齊齊跪下道:“父親不可妄自菲薄,孩兒不能為父分憂,實為罪過。” 李淵扶起二人道:“便依爾等所說去做吧。”
李世民大喜,猶豫了下,還是開口道:“父親和大哥可曾聽過桃李章?”
李建成答道:“桃李子,得天下;皇后繞揚州,宛轉花園裡。勿浪語,誰道許?這詞句洛陽黃口小兒皆唱,還有那個不知那個不曉?”
“既然如此,父親和大哥可知這應讖之人是誰?”
李淵道:“桃李子,乃是說李氏之人,跟那李氏得天下所言一致;皇后繞揚州,是說楊廣巡遊江都。至於這勿浪語,是說要保密,應了個密字。如此看來,當為李弼之孫,蒲山公李密了。世民的意思是讓我等推舉李密為主,重立新帝麽?”
李建成接口道:“當日此言一出,李密便逃的不知所蹤,怕是難以找尋。”
“父親大哥有所不知,孩兒這些時日結交市井之人,聽說了一個消息。禮部尚書楊玄感府上多了一個謀士,此人面戴鐵具,自稱木先生,楊玄感信他頗深。父親大哥可能猜到這木先生的身份?”李世民詭秘一笑道。
李淵一驚脫口道:“莫非這木先生就是李密?是了,是了,當年楊素待他甚厚,兩家常有往來,他潛入楊府也不是不可能。好呀,好一個燈下黑。楊廣遍尋天下,抓拿李密不得。哪裡料到這李密竟躲到了他眼皮底下?著實可笑!嘿,這楊玄感竟敢收留於他,恐怕這心思也不是做一個安份忠臣那麽簡單!”
李建成道:“傳言越國公之死,跟天子大有關系,楊玄感又事父極孝,如此想來,楊玄感有異心也不足為奇。越國公雖死,但門生故舊仍在,且遍布天下。倘若楊玄感登高一呼,從者不知凡幾。到時,天下大亂不遠。”
李淵捋須道:“建成所言甚是,現在天下安定,我等隻能暫且忍耐。若楊玄感起事,天下必生動蕩。要麽我們暗中支持策應,不管將來是此楊代彼楊,還是李密反客為主,我等都有了從龍之功。就算他敗了,那也無妨,想必那時局勢動蕩,他楊廣也掌控不得,隻能重新依靠我關隴門閥,為父出頭之日也就來了。”
李世民心中大急,忙道:“父親,您怎麽還不明白孩兒所言之意?”
李淵李建成二人俱是詫異,一起望向他。
隻聽李世民說道:“倘若楊玄感事敗,聖上就算不得不重新啟用我等世家閥門,但等到天下再次安定,焉知他不會做出鳥盡弓藏兔死狗烹之舉,到那時,哪還有第二個楊玄感?便是楊玄感事成,無論他與李密誰坐了天下,誰敢說他們不會是第二個楊廣?難道父親真以為有這所謂的從龍之功,便能保家族一世平安麽?”
李淵李建成沉默無言,顯然被李世民說動了心思。
李世民發狠,加了點猛料道:“為了那個位子,父子都能反目,兄弟也能成仇。刀在別人手裡,我們永遠不能真正安心。若想真的保我李氏一門永世富貴,那麽,那麽……”李世民咬咬牙,用盡力氣接著道:“那隻能把刀拿到自己手裡,父親你坐上那個位子!”
李淵李建成同時大驚,比剛才初聽李世民大逆不道之言更加心驚十倍百倍。
隻聽李世民用一種仿若誘惑的聲調道:“父親,李氏得天下這句就算是假,可桃李子又怎麽說?難道這也是聖上所為麽?”
李淵久久方回神,輕歎道:“這句自不是楊廣所為,隻是剛才為父也說了,這應讖之人乃是李密啊!”
李世民輕哼道:“李密識度不凡,但此人也不是甘於人下之人,到時他跟楊玄感二人兩虎相爭必有一傷;屆時背主負義,盡失人心,此人想做那應讖之人,還差了些。”
李淵忙問:“若不是李密,那應讖之人又是誰?天下李氏大族,除我家跟他家外,隻余一趙郡李氏,隻是這趙郡李氏以文起家,雖有那麽點名聲,但無論實力還是格局都小了些,更遑論這些年他家式微,人才凋零,這一代更是沒有一個人物能拿的出手。”
李建成好似想到了什麽,又不敢確定,想說話又開不了口,隻是呆呆望著李淵,神情很是怪異。
李世民歎道:“父親,您這是當局者迷啊。桃李子,桃者,音陶也,上古可是有陶唐一國的!”
宛若一道驚雷劈在李淵心頭,震的他魂飛天外,不知身在何處。兩耳嗡嗡作響,隻有那句“桃者,音陶也”在他心中上下翻滾。
李氏得天下……桃李子,得天下……桃者,陶也……陶唐……唐國公……得天下……
李淵癡了,他從未想過這些。雖然楊廣對他猜忌欺辱,但他從來都是逆來順受,想用自己的軟弱無能來迷惑楊廣,用那點可憐的親情打動楊廣。
為此,楊廣調他來洛陽,他快馬加鞭不敢耽擱一分匆忙而來。楊廣讓他做殿內少監,每日間為楊廣執儀牌掌輿傘,他要強顏歡笑,不被楊廣看出半點端倪。他如何不知世人怎麽評價於他?李阿婆!他貴為國公,竟被戲稱阿婆!這些,李淵都默默忍受。在他心中,那個高高端坐在龍椅上的人是不可戰勝的,那是他李淵需要仰望的,那是掌控他李淵命運的人。
哪怕這些時日,他有了反抗之心,也隻是想改變當下的處境,想的還是如何自保。
卻從沒想過要將那人取代……
無盡的恐懼將李淵吞沒了,同時,一顆不為人知的種子也在他心中開始了萌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