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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獵鹿大隋》第10章 衣服、野草
  這些時日的竇虎郎痛並快樂著。

  一百人的虎狼軍訓練已初見成效,每天的操練內容都能按量完成,其中表現最優異者,正是第一天跑步時緊跟在竇虎郎身後的二人,這二人,一個名叫王伏寶,另一個叫牛進達。

  竇虎郎不禁感歎,是金子不管在哪裡都會發光,古人雲燕趙自古出豪傑,真是誠不欺我,一個小小的高雞泊中就如此藏龍臥虎,若不是亂世將至,此二人或許還是本本分分的務農村夫,也不知這天下又有多少英傑人才仍在籍籍無名之中,或者時機一到,便會趁機而起,又或者永遠埋沒史不聞名。

  王伏寶二十五六歲,渾身如鐵鑄一般,竟也能開得兩石之弓。牛進達則是那種扔進人堆裡就找不著的,相貌平凡沉默寡言,但一股子不服輸的韌性卻被竇虎郎賞識。

  竇虎郎也不矯情,當即將一百人分為甲乙二隊,每隊五十人,分別以王伏寶和牛進達為頭目。

  二人自是大喜,倒頭就拜,大有死心塌地效忠之意。

  對此竇虎郎不以為意,世上無所謂忠誠,只因背叛砝碼不夠。要想真正收服這二人,僅憑這些遠遠不夠。

  待到眾人散去,竇建德照例來到竇虎郎屋中,為他舒筋活血,父子二人敘些閑話,倒也自在。

  這時曹氏走了進來,手捧一件衣衫。

  竇虎郎趕忙起身,叫了聲娘。

  曹氏年約三十,容貌姣好,隻是歲月還是在她臉上留下了淡淡痕跡。北地女子,性格大多有男兒之風,柔弱委婉的真是鳳毛麟角一般。曹氏也不例外,頗有幾分河東獅風范,竇建德畏之甚深。

  一見曹氏進來,竇建德臉上迅速掛上了一副諂媚的神色,噓寒問暖道:“娘子怎地來了?外面風大,娘子快快坐下說話。”竇虎郎暗自好笑,誰能想到堂堂竇天王竟是如此懼內之人?

  曹氏也不理他,隻是對竇虎郎柔聲道:“我兒這些時日累壞了吧?為娘是看在眼裡疼在心裡。瞧,都瘦了幾分。”說著便要抹淚,竇建德竇虎郎父子都是大慌,竇虎郎道:“娘,孩兒不累。這些時日打熬身子,隻感覺這身子骨比以往強壯了些。”曹氏扭頭對竇建德斥道:“你這當爹的,恁的無用,諾大的寨子照看不來,還要我孩兒為你操心受累!”竇建德尷尬不語,曹氏又轉臉笑道:“來,孩兒,新年將至,為娘給你做了一件衣衫,快快穿上,讓娘看看合不合身。”

  竇虎郎應了,接過衣服,一入手便感覺溫暖柔軟。衣服雖是粗布縫製,但剪裁得當,每個針腳都縫的仔細,穿在身上不大不小正是合穿。

  竇虎郎喜道:“謝謝娘!”

  曹氏嗔道:“你這孩子,自打醒來,也不知哪來這麽多禮數,以前你可是不會這些。我也聽你爹說了一些,為娘是婦道人家,不懂甚麽鬼啊神啊。但為娘知道,你是我唯一的孩兒。雖不是娘身上掉下來的肉,卻是娘心頭的肉。娘不盼你以後做啥大事,隻盼你能平平安安,以後餓不著冷不著,趕明兒再說個媳婦兒,給娘生個大胖孫子,就算娘死了,也就安心了!”

  竇虎郎心中感動異常,前世孤兒的他在曹氏身上感受到了一種叫母愛的偉大情感。現在的曹氏,還不是未來的曹皇后,此時的她,無疑是平凡的,但對自己的母愛,卻是真摯而偉大的。

  竇虎郎暗暗發誓,一定要讓曹氏下半生富貴榮華,便道:“娘這是說的什麽話,娘一定能長命百歲的,以後還要給孩兒抱孫子重孫子的,

到時候您今天罵罵這個,明天打打那個;孩兒再娶上十個八個婆娘,讓她們天天給您端茶送水揉肩敲腿,豈不樂呵。”  曹氏也笑道:“你這孩子竟說胡話,為娘疼愛孫子還來不及,哪裡舍得打罵?”

  母子倆又說了會兒話,曹氏才起身離去。竇建德不禁長喘了口氣,瞅見兒子一臉打趣的壞笑,不由惱羞成怒,照頭就是一巴掌,喝道“渾小子,看你老子出醜,你就這般高興?”

  竇虎郎訕訕不言,竇建德道:“你娘啥都好,就是這脾氣稍大了點,為父著實有些吃不消。”

  這個話題竇虎郎可不會插嘴自討沒趣,也不吱聲。

  竇建德又道:“你那虎狼軍為父也看了,有幾分強軍的樣子。隻是這刀子磨得再快也是面子功夫,得見了血才算得上好。”對此竇虎郎深表讚同,雖說高雞泊成立後也劫掠過幾次富戶,但卻沒等真正動手那些人家便主動開門乞降,乖乖交上錢糧供奉。就算上次打縣城糧倉,一是靠著人多勢眾,一千五百余人打區區二百郡兵;二是靠著趁著夜深裡應外合,打了官府一個措手不及。那次若真是拉開陣勢真刀真槍的乾,憑寨子裡這些烏合之眾,勝負還真說不準。所以寨裡這些青壯,雖說平時每日間操練不斷,但是真正硬仗卻是沒打過一場,一支軍隊的戰鬥力隻有在真正殘酷的戰場上才能考驗出來,而一支強軍,哪個不是飽經鐵與血的磨練?

  “爹爹所言甚是,孩兒想著,來年找個機會,把虎狼軍拉出去打一次,養在籠子裡的虎狼再凶悍也隻是嚇唬人的。”

  竇建德道:“這些時日,你兩位叔父按你法子操練弟兄,也有了幾分起色,比以往大有不同。隻是弟兄們每天勞累,所耗糧草又多了些,本來寨裡余糧還能供應半年左右,若依現在這吃法,約莫這隻能維持三四個月了,明年又要為糧草發愁了。”

  “爹,這幾日孩兒也想過這點,暫時有了主意,不過先容孩兒賣個關子,等到明年您老就知曉了。”

  竇建德笑道:“你這渾小子!算了,既然你有對策,為父便不多問了,你快歇息了吧。”

  看著屋裡搖曳的燭光,竇虎郎暗暗想到:如今虎狼初成,夜梟啊,你可不能讓我失望!

  隨著新年的臨近,寨子裡歡樂熱鬧的氣氛也濃烈了起來。今年端了縣城糧倉,家家戶戶都分了幾石糧食。前些日子青壯們隨著三當家劉黑闥外出著實獵了不少獵物,壯的跟小牛犢子似的野豬,半人高的麋鹿,肥碩的獐子,還有幾斤重的肥魚。婦人們忙著將肉類撒上鹽巴,醃製後掛在屋外;或是用煙細細熏過,製成臘肉。黃澄澄的小麥在石磨裡碾成粉面,用小笤帚慢慢收攏裝進缸裡,動作小心翼翼,生怕浪費了絲毫,這些婦人都是過過苦日子的,知道糧食的金貴,可不敢糟踐了。

  孩童們模仿著大人的操練,嘿嘿哈哈有模有樣,隻是沒什麽耐心,一會兒又去躲起了貓貓。

  老者則圍坐在一起,吧嗒吧嗒抽著旱煙袋(隋朝有沒有煙草筆者不知曉,這裡就讓它有吧,否則豈不少了太多樂趣)評論著誰家小子練的好精氣神足。

  竇虎郎一路走來,寨裡的人紛紛問候,一聲聲少當家叫的真心實意,很是熱情。

  大家都知道,今年冬天能吃上糧食,全是這個少當家的功勞。

  竇虎郎很是感慨,這就是大隋的百姓,他們樸實而又勤勞,面朝黃土背朝天,辛苦耕種養活一家幾口,還要把得之不易的口糧拿出一部分上繳賦稅,養活朝廷裡百萬大軍還有數不清的文武大臣,然而他們所要求的卻是微乎其微,隻是希望著天下太平,白天可以在屬於自己的田地裡耕種而不用擔心被豪強霸佔了去,晚上喝口小酒老婆孩子熱炕頭不用害怕妻兒被人搶去為奴為婢。

  其實,歷朝歷代的百姓都是如此,他們是最辛苦最付出而又最不被重視的一個群體,他們就像野草一般,無論是在泥沼裡還是石縫裡都能生存, 他們不關心天子姓什麽,也不知曉天下大事,他們眼裡隻有村頭那一畝三分地、那幾間低矮的房舍。隻要能給他們一口吃的,一件穿的,服徭役不用耽擱了農活,那麽他們就會是天下最安份的群體,源源不斷地用自己的勞作,來為這個帝國輸送血液,將自己用汗水換來的口糧,裝滿一座又一座的官倉府倉。若不是實在活不下去,又有誰願意扯旗造反投身為賊?

  他們沒什麽見識,也不覺得打不打高句麗有什麽影響。當然,若是朝廷得勝,他們也會歡呼雀躍,為身為強盛帝國的子民、身為華夏衣冠的一份子而自豪。

  他們沒有那些世家大族的勾心鬥角,也沒有朝中臣子間的爾虞我詐。他們淳樸、憨厚,議論的無非是家長裡短,誰家婆媳不和,誰家兄弟鬧分家;他們所計較的也是雞毛蒜皮,糧賤了幾個肉好,肉和布貴了幾個肉好。

  然而,他們也注定是被遺忘的群體。史書只會記載帝王是何等的文韜武略,雄才大治;將相是如何忠君報國,濟世安民。

  哪怕是野史,濃墨重彩的也是宮闈秘史、大臣的不可語於他人之事。就算是戲曲小說,也獨獨偏愛才子美女的佳話。

  走在路上的人,又有幾個去關心腳下的泥土和野草呢?

  前世的自己,不就是這些野草之中的一株麽?有誰關心過他是否有錢交房租是否能看得起病麽?正因為自己就是這個群體裡的一員,才知道這個群體到底想要的是什麽。

  竇虎郎心情有些沉重,好似有什麽堵在胸口卻發泄不出來,很是難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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