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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逐宋》第2章 跟隨(2)相搏
  升州近郊。

  冷風獨自坐在茶棚裡。面前是一壺茶。

  茶棚外走進來幾個人,衣著光鮮,身帶武器,很默契地將冷風圍在中間,封住了他所有的退路。

  “壺是一把破茶壺,茶是一撮最賤的飛沫。我不知道這樣的殺手值幾文錢?”明顯是領頭的一個人開口道。

  冷風瞥了他一眼道:“值千金。”

  “哈哈哈。。。”那人大笑道:“你窮瘋了吧?千金?你就算真殺了燕飛闕也不值這個價,何況你還沒殺他。是殺不了吧?”那人譏諷道。

  冷風抬眼看著那人,眼中透出一絲殺戮的寒意道:“我殺了你值多少文?”

  那人倒也不懼,迎著說:“你殺了我一文不值。因為你已死了。”

  四周圍著冷風的幾個人忽然感到了一陣冷冷的殺氣。寒冷,刺骨,似乎可以把人從裡到外地凍透。

  冷風一字一句地說:“我的劍在桌上。”

  那人緩緩地坐在冷風對面也一字一句地道:“我的刀也在桌上。”

  兩人直視著對方一動不動。周圍鴉雀無聲,安靜得似乎落葉飄落的聲音都清晰可聞。但周圍站著的幾個人卻感到越來越重得壓抑,直讓人喘不過氣來。

  在這壓抑之中,放在桌上的劍與刀似乎已來往交戰了許久。劍,仍在那裡。刀,也在那裡。

  突然,冷風對面的那人眼神一跳,隨即顯露出一絲恐懼。

  “你。。。離雇主給你殺燕飛闕的最後時間已不多了。”那人打破了沉默。周圍的幾個人立時覺得如釋重負,卻發覺自己的衣衫都已濕了一大塊。

  “我知道。”冷風淡淡地回答。

  “如果殺不了燕飛闕,你知道後果。”那人又說。

  “死。”冷風慢慢地說。

  “很好。疾風刀可以幫你。”那人說完將桌上的刀拿了起來看著冷風。

  “不必。”冷風冷冷地說。

  那人悻悻地站起身來走向門口,對茶棚的夥計說:“給他一壺最好的茶。”隨即往櫃上扔了一串銅錢。那夥計趕忙應承著,手忙腳亂地沏茶去了。

  那人忽又回頭看著冷風說道:“你很值錢。”說完便頭也不回得大步走了,圍著冷風的幾個人忙不迭地跟了出去,仿佛極幸運地逃離了戰場一般。

  夥計恭恭敬敬地端上來一壺香氣四溢的茶。壺,是一把精致的壺,茶,沁人心脾。冷風卻看也不看,依舊拿著那破壺倒了一杯飛沫喝了起來。

  午後的陽光暖暖的,初春的江南紅花嬌豔,綠草如茵,碧柳依依,流水潺潺。風也是醉了,懶懶地吹拂著人的面頰。

  燕飛闕三人徜徉著走來,彩鈴輕輕地拉住了燕飛闕的衣袖,悄悄地問道:“大哥哥,嗚嗚是啞巴嗎?”

  燕飛闕看著彩鈴認真地說道:“說話並不一定要用嘴,有些人會在心裡說話。嘴上會說話的人未必就是好人,心裡會說話的人卻往往是古道熱腸。啞不啞其實並不重要,重要得是用心去體會。”

  “哦。”彩鈴咕噥著說:“還是啞巴。”

  燕飛闕柔聲得對彩鈴說:“你不是要看看江湖嗎?那首先要學會看人。”

  彩鈴搶著說道:“我會看人啊,像我們家隔壁的阿柱就會說我什麽都不懂,可傲慢了。還有我阿爹老是繃著臉對我,讓我這樣讓我那樣,煩死了。還是阿爺好,經常給我講好些新奇的事。還有阿姐可疼我了。”她邊說邊做著各種表情,著實是可愛得緊。

  燕飛闕笑著聽她說完對她說:“看人不要光看表面,要看眼睛,用你清澈的眼睛去看他眼中的真誠,往往會看到你不了解的方面。”

  彩鈴若有所思得點點頭。忽然向巫沉剛跑過去,用一雙水靈靈的大眼睛直勾勾地盯著巫沉剛。

  巫沉剛嚇了一跳,被她盯得直發毛,不自覺地往後退了一步。

  彩鈴衝著燕飛闕大聲地說:“嗚嗚的眼睛裡一點兒真誠都沒有,慌亂極了。”

  巫沉剛聽罷衝著彩鈴怒目而視。

  燕飛闕笑著說:“慌亂也是沒有掩飾得一種心情啊。你這第一關算是過了。”

  彩鈴嬌笑著蹦蹦跳跳得往前跑去,邊跑邊說:“那邊有間茶棚,我要喝水。”

  待燕飛闕走進茶棚,先是一愣,而後微笑著走向冷風說道:“真是無處不逢君啊,又見面了。”

  冷風面無表情地看著燕飛闕道:“該見面時自會相見。”

  巫沉剛上下打量了一下冷風,把身子向燕飛闕旁邊靠了靠。

  燕飛闕卻對巫沉剛說:“不礙得,是朋友。”隨即在冷風旁邊坐了下來。看到冷風喝的茶,微微一笑道:“可否共飲這一壺茶?”

  冷風看著燕飛闕道:“你能喝得慣麽?”

  燕飛闕笑而不答,從桌上取過一隻空杯倒了大半杯飛沫喝了起來。喝完說道:“若以陸羽《茶經》而論,自不是好茶。一無好茶葉,二無好器具,三無好烹煮,更無山泉清淨之水,但一人可品茶之韻味,二人可享茶之意趣。品茶貴在品心,心若清靜,茶亦禪機。飛沫雖苦,卻可在苦中磨礪精神,自是甘味自知。何況二人共品,於粗茶中可見真性情,或可引為同道中人。”

  冷風微抬雙目,眼中閃過一絲難以察覺的笑意。但很快又恢復了冷峻。深歎一口氣說:“我若與你同道,豈不是也要命喪黃泉。”

  燕飛闕笑道:“我死你便可不死,至少在我死之前我們還是朋友。”

  冷風輕輕地“嗯”了一聲。問道:“你的毒怎樣了?”

  燕飛闕喝了一口茶說道:“還是那樣。你等得起麽?”

  “等不起時自會不等。不過現在我還能等。”冷風答道。

  “多謝!為現在我敬你一杯。”燕飛闕端起茶杯一飲而盡。

  “我們要進升州城了,冷兄要不要同去?”燕飛闕問道。

  “管吃住麽?我可隻喝得起飛沫。”冷風答道。

  燕飛闕笑著起身道:“我們到升州最好的客棧去喝飛沫吧。”

  說完轉身問彩鈴:“你喝好了嗎?”

  彩鈴本就聽著他們說話甚是無趣,“騰”地站了起來,快步跑出了茶棚說道:“我去前面等你們。”

  升州,一派繁榮景象。街道兩旁的商鋪鱗次櫛比,來往行人如織。彩鈴一進城眼睛就不夠使了,好看的、好玩兒的她都要駐足,惹得巫沉剛直生悶氣。

  來到秦淮河畔,春光豔豔,水波蕩漾,燕飛闕吟道:“煙籠寒水月籠沙,夜泊秦淮近酒家。商女不知亡國恨,隔江猶唱後庭花。”吟罷便沉默不語似有所思。

  冷風接道:“杜牧的《泊秦淮》,好詩。”

  彩鈴指著一處寫著“野生魚”的酒家喊著“餓啦”便向前跑去。

  忽然,那酒家門裡摔出一人,隨後跟著出來幾個罵罵咧咧的大漢,邊罵邊打剛才摔出來的人,只打得那人渾身是血嘴不能言。

  燕飛闕身旁的路人看到紛紛私語:“又有挨宰的啦,這黑心的店家不知坑害了多少人,看把人家打得。沒王法了。唉!”

  “你曉得,那店家有官府和飛火堂撐著。誰敢惹噢!”

  聽罷路人的議論,燕飛闕指著那酒家對彩鈴說:“就去這家吃吧。”

  彩鈴詫異地問:“你看那店家凶神惡煞的,還敢去啊?”說完又笑了,道:“我忘了,大哥哥武功好厲害的,才不怕呢。就去這家!”。

  冷風斜著眼看了燕飛闕一眼,眼中冷冷地泛出寒意。

  燕飛闕徑直走上前去,此時巫沉剛一個箭步衝了上去,拉起剛才被打之人擋在身前。那幾個大漢看到巫沉剛卻也是怵了,隻是叫嚷著。

  燕飛闕正色問道:“你們為什麽打人?”

  “為什麽?吃飯不給錢,挨打算是輕得,不然就報官,判他個充軍流放,死在外面得了。”其中一個大漢怒氣衝衝地嚷道。

  “哦?官府如何判,你們倒是很清楚啊。”燕飛闕輕蔑地說道。

  “那是自然,你可知咱們掌櫃的什麽來頭!說怎麽判就怎麽判!”那大漢傲慢地說。

  燕飛闕微笑道:“原來如此。這樣吧,幾位好漢,我們要去你們店裡吃飯,不如這位被打小哥的飯錢都算在我頭上好了。”

  那幾個大漢一聽這話頓時眉開眼笑,點頭哈腰地張羅著燕飛闕進去。那被打之人已是無法開口說話,卻搖著頭硬拉著燕飛闕不讓他進去。

  燕飛闕向那人點點頭說道:“你放心,我們不會有事的。你快走吧,不然就走不掉了。”那人躬身一禮,轉身離去了。

  燕飛闕等人大步走進了“野生魚”酒家,偌大的廳堂食客卻空無一人。

  一進門,店小二便操著濃重的口音笑臉迎了上來,問道:“幾位想吃些陳麽?”

  彩鈴笑彎了腰,也學著他的口音說道:“你們有些陳麽?”

  那小二倒也不惱,繼續笑臉說道:“額們有招牌菜,啞生魚。”

  彩鈴故作驚訝地驚呼:“哇!鴨生魚!鴨生的不是鴨蛋嗎?怎會生出魚來?怪物啊!”

  那小二面有慍色看著彩鈴。旁邊口齒伶俐的夥計趕忙說:“野生魚,野生魚”。

  燕飛闕心裡暗笑,好一個刁鑽古怪的小女孩兒。隨即招手讓大家落座,問道:“野生魚怎麽賣?”

  那夥計用手一指櫃台上掛的木牌說道:“二十文一斤。”

  燕飛闕等人定睛看去,木牌上確實寫著“純正野生刀魚二十文一斤”。

  燕飛闕心想,確實不算貴,但不知有什麽名堂。隨即說道:“好吧,那就來一條野生刀魚嘗嘗,外加一斤醬牛肉、三個小菜。”

  那店小二笑逐顏開地喊道“啞生魚一條,醬牛肉一斤、小菜塞盤啦。”

  不一會兒,菜上來了。眾人仔細看來,彩鈴大叫道:“這哪裡是刀魚,這。。這分明就是胖頭魚嗎!”

  燕飛闕對小二道:“刀魚體形狹長,頗似尖刀,故而得名。可這魚怎麽看也看不出刀型來,你再看這頭大的。唉!”

  此時,小二已經不耐煩了,說道:“愛吃不吃!先把帳結了。一共一萬零八十文。”

  彩鈴驚呼道:“一萬文!十貫錢哪!搶劫啊!”

  冷風也皺了皺眉頭,巫沉剛看起來已經準備打人了。

  燕飛闕倒是不慌不忙地問:“這帳是怎麽算得?”

  小二笑嘻嘻地說道:“這魚四斤,八十文。烹煮費十貫!”

  “你開始並沒說有烹煮費啊?你看那木牌上不是寫著純正野生刀魚二十文一斤嗎?”彩鈴氣憤地說道。

  小二陰笑道:“你說是這木牌嗎?你看好了!”說完把木牌翻過來,原來木牌背面還有字,寫著“烹煮費十貫”。之後洋洋得意地問彩鈴:“是這木牌嗎?“

  彩鈴當時傻了眼,怒道:“你剛才就沒翻過來給我們看!”

  “額不翻你們就不看嗎?還是怪你們自己沒看!”小二愈發得強詞奪理起來。

  此時燕飛闕明白了這裡面的名堂,站起身走到櫃台前,將那塊木牌拿在手裡看了看,隨即向旁邊早已按耐不住的巫沉剛遞了一個眼色,把那木牌交到他手裡。

  巫沉剛心領神會得一笑,用粗糙的大手摸了摸那木牌,又還給了燕飛闕。

  燕飛闕將木牌遞給店小二說:“你再仔細看看,我可沒看見你剛才說得啊。”

  小二接過木牌一瞧,背面那“烹煮費十貫”的字樣已經蕩然無存,只剩下一層木屑。

  燕飛闕哈哈大笑道:“是這木牌嗎?”

  彩鈴捂著嘴咯咯地笑了起來。

  小二登時傻了眼,立刻對廳堂裡的幾名大漢吼道:“給額打!往死裡打!”

  幾名大漢應了一聲,這應聲還沒完,突然冷風站起身來,身形晃了晃,只見一圈寒光閃過,那幾名大漢的鼻尖上都滲出血來,痛得捂著鼻子大叫。

  店小二這才知道遇到的不是善茬,隨即向門口的夥計一努嘴,那夥計立時跑出去大喊“鬧事啦!”。

  呼啦啦,瞬間從旁邊的賭場裡湧出來二三十人衝進酒家。趾高氣揚地大叫:“誰鬧事?不想活啦!”

  冷風輕蔑地看了看進來的這些人,慢慢坐下微微閉起了眼睛。倒是彩鈴沒見過如此陣仗,不自覺得躲到燕飛闕的身後。

  就在這時,隻聽門外傳來洪鍾一樣的聲音:“都散了吧。”隨著聲音走進一人,一件藍色的長衫,腰系絲絛,足蹬快靴,渾身的肌肉把那件藍衫撐得滿滿的。先前的那二三十人連聲應承著迅速地退回賭場裡。

  來人向燕飛闕抱拳施禮道:“閣下可是燕飛闕燕大官人?”

  燕飛闕拱手回禮道:“是。 ”

  來人又說道:“在下是飛火堂副堂主方正興,我家司徒堂主得知大駕光臨,命我來請官人前去飛火堂一會。還望莫要推辭。”

  燕飛闕說道:“本當從命,怎奈這裡。。。”

  方正興看了一眼店小二說:“你那套今天就收了吧。”

  “是是是。”店小二唯唯諾諾地應承道。

  燕飛闕問道:“哦?這酒家是飛火堂的買賣?”

  方正興點頭道:“是。若是得罪了大官人,還請官人海涵。”

  “好說。”燕飛闕微微一笑道。“隻是剛才那被打之人的帳。。。”

  店小二忙說:“不算了,不算了。。。”

  “那好,方兄我們是可以走了。隻是我這幾位朋友還餓著肚子呢。”

  方正興哈哈大笑道:“堂主早已擺下酒宴恭候各位了。”

  “如此甚好。”燕飛闕拉著彩鈴便往外走。

  “等等。”冷風站起身來對燕飛闕道:“我明日辰時三刻在城外綠柳陂等你。帶上你的武器。”說這話時,冷風眼中又攏起了一絲寒意。

  燕飛闕沉思了一下說道:“也好。該來的總歸要來。”聽燕飛闕說完,冷風大步地走了出去。

  燕飛闕怔怔地看著冷風遠去,莫名的傷感油然而生。他知道,彩鈴說“大哥哥的武功好厲害”這句話會讓冷風覺得自己被愚弄了,一個中毒之人哪兒來的厲害武功。當善意被欺騙之後,剩下的也許隻有憤怒和冷漠了。

  燕飛闕禁不住歎了一口氣,不是為自己的生死,只因為看到冷風那瘦削的背影,孤獨、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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