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二○年九月二十九日晚上十一點。

　　龍吟山莊大門。

　　一輛出租車從遠處駛來，停在龍吟山莊的大門口。陳雨從出租車上下來，從後備箱裡取出行李。

　　小區內路燈明亮，道路上偶而有人行走。

　　陳雨拖著行李箱，略顯疲憊，來到三號樓東座。

　　樓下的大門關著，陳雨取密碼鎖開門。

　　有個四十來歲的中年人從電梯裡出來，他穿著運動背心，像是要出外夜練。

　　中年人見是陳雨，笑嘻嘻地打招呼:“陳先生，剛出差回來啊?”

　　陳雨笑著回應:“韓老板，晚上還鍛煉?”

　　“沒法啊，我還得去消化消化。”

　　韓老板揮揮手出了門。

　　陳雨乘電梯來到36樓，開門，房內燈光亮了起來。

　　陳雨外形上雖然有點憔悴，但精神還算正常。他放下行李，掀開蒙在沙發上的白布，一屁股跌坐下去，晃悠了幾下，舒服地仰頭靠在沙發上休息了幾分鍾，然後拿出衣服，走進浴室。

　　洗了澡出來，陳雨換了件睡袍，顯得精神多了。

　　他突然愣住了。

　　沙發上坐著歐亞。

　　“你怎麽進來的?”

　　“你門沒關。”

　　“不可能！”陳雨眼睛眯了一會，突然一睜，笑起來:“我知道了，你有種特殊功能，常常神出鬼沒的。說吧，你有什麽事?”

　　“你這幾天去哪裡了?”

　　“有必要告訴你嗎?”

　　“你這樣下去很危險！”

　　“謝謝提醒。我自有打算，你可以走了！”

　　“我還有必要提醒你一下，你要是走了，你父母怎麽辦?”

　　陳雨再次愣住了，問:“你這是什麽意思?”

　　歐亞用手比劃著寫字的動作，問:“你給父母留了什麽話嗎?”

　　陳雨氣得臉色鐵青，手顫抖著指著房門，歇斯底裡地叫起來:“你給我出去！”

　　歐亞站起身，說:“我還有很多話想跟你說說。比如，朱靜然——”

　　陳雨氣得發抖，叫道:“不要和我說她！”

　　“還有，比如機器人的事，我還要請教你。還有你的發明專利也可以談談。”

　　“以後吧，或許還有機會。”陳雨的語氣和順了一點。

　　“你就不能陪我出去走走嗎?”

　　“我知道你的意思，你可以走了，我還有好多事要辦！”

　　歐亞搖搖頭，無奈地向房門走去，他不能改變這段歷史。

　　陳雨癡癡地看著歐亞在門口消失了，房門並沒有打開過。

　　陳雨打開酒櫃，倒了杯紅酒。他慢慢地飲著酒，品味著，然後一口把酒喝乾，上了床。不久後他一動不動睡著了。

　　牆上的掛鍾，時針在飛速移動。翌日凌晨五點十四分，陳雨突然從床上爬起來，眯縫著雙眼，搖搖晃晃走到窗前，打開窗子，爬上窗台，坐了一會。

　　夜空的星星一亮一亮眨著眼睛。

　　陳雨好像還沒睡醒似的，耷拉著腦袋就這麽睡了下去。

　　“停！”

　　歐亞大叫一聲，閃進房內。

　　他看著歪著身子坐在窗台上的陳雨無能為力。歐亞可以把窗台上的陳雨拉回來，但他不能改變歷史的進程。

　　在異度空間你能救活他，但在現實空間他還是死了。

　　不過在這瞬間，歐亞還是有事情可做。

　　歐亞從壁櫃裡找到陳雨的行李箱。

　　打開行李箱，歐亞把裡面的東西一樣樣拿出來。又一樣樣仔細檢查，最終還是沒有找到那封所謂的遺書！

　　歐亞又一樣樣把東西擺回行李箱。他大可不必這麽做。他放一樣東西就看一眼窗台的陳雨，實在想把這最後時光拉長再拉長。望著一個年青的生命在三秒鍾之後就要結束，那是一種什麽樣的滋味?

　　東西全部照樣擺回了行李箱。行李箱擺回了壁櫃。歐亞走到門邊，回頭最後看了一眼還在昏睡的陳雨，退出了異度空間。

　　陳雨跌出窗台。

　　時間似乎被凝結了，過了好一會，聽到樓下‘啪’地一聲悶響。

　　二○二○年十月二十五日上午八點四十分。

　　六合會場。

　　陳雨的臥室消失了。長長的死一般的寂靜。

　　胡靜問:“你什麽時候做的調查?”

　　歐亞:“就是剛才。”

　　歐文傑騰地升起一股無以名狀的怒火，一股腦地向兒子發泄:“剛剛批評你急躁，你又犯三心二意的毛病。是你提議召開這次會議，你倒好，遲到不說，還在會場上進進出出，你還懂不懂規矩?”

　　歐亞委曲地說:“這也是會議的一項內容嘛。我搞到的材料足以說明遺書是假的，陳雨是被人害死的！

　　胡靜說:“文傑說得很對。龍吟的存在我們不是不知道。也不是不想報仇。我們根本拿不到他的任何證據。歐亞剛才搞到的材料，也不能作為證據當堂呈供。你不但說不清楚，還會引火燒身。

　　“我們無法靠近龍吟。他有一種特異功能，他能預先感應到危險的降臨。他似乎能遙控一個正常人的思維活動。我們懷疑，陳雨的跳樓，很可能就是他控制了陳雨的思維。”

　　“我插一句。”

　　歐亞也不等胡靜同意，說:“龍吟可能是在給陳雨造夢。”

　　“你怎麽知道他會給別人造夢?”

　　胡靜大為驚奇，其它倆人也饒有興趣地看著歐亞怎麽說。

　　“我是猜的。”歐亞的臉紅了，他補充說:“我沒有專門研究過。還在中學我剛得到鏡表的時候，我是既驚歎又新奇，就不斷地在鏡面世界裡進進出出。

　　“那時候我太想見到時香，就在異度空間裡，不斷地向她交作業。有一次竟然把還沒有上過課的作業也交給她了，差一點使秘密穿幫。

　　“後來她對我說做過一個奇怪的白日夢，夢見我把以後的作業提前交給了她。這是否說明，我們在異度空間的活動，有可能給人造成一種夢境，從而影響別人的正常思維活動?”

　　金世明立即站起來，異常興奮地問:“你是否說，在異度空間，趁陳雨睡在床上似醒非醒之際，龍吟在異度空間反覆要他睡到窗台上去，或者是把他從床上拉起來，送他坐到窗台上。

　　“這之後在真實世界裡，陳雨還在睡夢裡，他迷迷糊糊坐到了窗台上，然後一側身睡下去，摔下了36樓?”

　　“有可能吧。”

　　歐亞驚懼得張口結舌，他無意中的猜測，竟然真有可能變成事實。

　　金世明嚴肅起來，半響，搖著頭歎了一口氣說:“鏡面功力到了壞人手裡，就變成一件殺人不見血的工具了。”

　　歐亞堅定地說:“那我們就更有必要挖出他的真面目，把他揪出來，再不能讓他繼續為非作歹！”

　　胡靜說:“你有什麽好主意，說說看?”

　　歐亞說:“大家都知道，六月份我曾回平湖去尋找多年前失蹤的鏡表。不曾想我這個平常的回鄉旅行活動，竟然驚動了警方。

　　“有人匿名舉報我要到平湖水底下去盜寶。要不是我在水底下親眼看到了一顆巨鑽，我還以為那不過是一個傳說而已。

　　“這個舉報人是誰，他怎麽知道平湖下面有寶貝的?後來我是在一個叫魚歡的矮個子的幫助下才順利拿回鏡表的。請大家關注這個叫魚歡的。

　　“他跟龍吟完全相反，心地善良，樂於助人。別看他個子矮小，但力氣驚人，而且還有一身本事。失蹤的鏡表就是他拿了，丟到平湖裡給我保管了這麽多年。”

　　第171章重新開始

　　歐亞繼續說:“魚歡知道我回平湖找鏡表，提前就在列車上跟我見了面。這之後，他又三番五次出現在我面前。他的目的明顯是要幫助我。

　　“事實也證明了，如果不是他，我根本不可能拿回鏡表。當我拿回鏡表後，他卻躲著不再見我。

　　“大家一定明白我的意思了，我是想說，我們可以找魚歡幫助我們，他一定知道龍吟這個人，並能幫助我們戰勝龍吟。”

　　歐文傑搖搖頭，顯得心事重重。他說道:“沒有那麽簡單。你們想一想，魚歡和龍吟一樣，都是一個來無蹤去無影的人。說不定他們就是一類人，只是目的有所不同而已。

　　“魚歡替歐亞保管鏡表這麽多年，當歐亞回平湖找鏡表時，他不可思議地出現在列車上。與其說魚歡幫助歐亞找回了鏡表，還不如說是魚歡將鏡表還給了歐亞。

　　“歐亞拿回鏡表後，他又神秘消失。你們發覺沒有，這塊鏡表肯定很重要，與我們以後生產的鏡表肯定不一樣。但我們卻輕易地拿它去交換了什麽金表！”

　　歐文傑這句話一出口，其他三個人均大吃一驚。特別是歐亞更不是滋味，他半帶撒嬌地責問父親:“既然你知道這塊表這麽重要那你為什麽不早提醒我?”

　　“我?”歐文傑一愣，半響才回過神來，不好意思地說“我也是剛才受到大家的啟發想到的。”

　　歐文傑再看兒子，卻發現歐亞不知什麽時候不見了。這太隨便了，把這裡當成了遊戲場?大家耐心地等待了好幾分鍾，才見歐亞從牆壁裡走出來。

　　歐亞紅著臉解釋說:“我剛從車道上下來，被交警攔住了。他們從監控裡看到我的車子開得有點異常，以為我是酒駕，便把我攔了下來測酒氣。現在沒事了，我把車子已開了回來。”

　　歐文傑非常生氣地訓斥兒子:“你以後少玩點花樣，搞不好要出大事的！”

　　歐亞剛要反駁，被胡靜揮手製止。

　　胡靜說:“老歐，你剛說到哪了，繼續說。”

　　歐文傑默坐了一會，讓自己平靜下來，繼續說:“我們一直以為鏡表的升級改造是很成功的，沾沾自喜，是龍吟和魚歡的出現提醒了我們，我們的鏡表可能還存在著嚴重的缺陷，要引起我們的警惕。

　　“按道理，我們有了新一代的鏡表，老鏡表可以淘汰了。但是魚歡不惜現身把一塊老表還給我們。而龍吟也正是在江暉的附加功能上給了我們致命的一擊。

　　“這是不是說明了我們添加上去的一些設計都是多余的。我們應該相信外星人的文明早就超越了我們，只是我們還不能理解而已。

　　“比如這自動控制，我們還只是停留在二進製的程序語言上，說不定他們是一種更先進直線型的思維感應模式。

　　“我們對鏡表的改造，還只是用我們目前的知識去解釋它改造它，而實際上它早已是精美絕倫的了。

　　“我們所謂的改進說不定還是一種倒退。

　　“說起來，我們已經過四代人的努力，但到如今我們還只是在彎道上蹣跚彳亍而行，離實現目標卻還遙遙無期。我們應該感到羞愧，對不起把鏡表交給我們的外星人。”

　　歐亞問:“我聽說過，我們對外星人承諾，要將他們的遺骸和六分石，還有他們的後裔子孫送回到他們的星球去。那我們的任務主要是把星際航行的飛船趕快造出來，我們卻在鏡表上兜來轉去，這是為什麽呀?”

　　歐文傑苦笑笑，說:“一開始有很多條件我們不具備，比如這技術、材料、資金等等都受著約束。另外還要怪你，你小時候跑到我的實驗室中，把那塊古董表給搞壞了，浪費了我多少精力?

　　“告訴你吧，這塊所謂的古董表，它實際上是個微型飛船的操縱器。沒有它，飛船怎麽飛得起來?

　　“另外，這次你在平湖看到的那塊大鑽石，實際上就是六分石，它是飛船的動力。

　　“即使我們沒在鏡表上多走彎路，我們要找到六分石，並把它從深潭中取出來，也不可能是一蹴而就的。

　　“這樣看起來，我們打輸了官司並不是件壞事，反而是給我們看到了一線曙光。

　　“魚歡的現身是一個征兆。我們有理由大膽猜測一下，魚歡並不是地球人，他應該是飛船上的幸存者。

　　“但是你說過，魚歡只有四五十歲，這年齡相差得也太大了一點。曾祖父能活到現在也有一百多歲了。

　　“如果他是幸存者的話，我們在幫他返回故鄉，他應該主動來幫助我們啊，他卻從來沒有來找過我們，這是為什麽?

　　“再說龍吟的年齡與魚歡也相仿，但龍吟處處在和我們為敵！”

　　歐文傑陷入了沉思，會場裡是死一般的寂靜。在這異度空間的世界裡，處處呈現出一種怪異。

　　只要你沒有意識到的，它似乎就根本不存在。當你沒有意識到在說話的聲音之外還應該有其它聲音時，即使你嘩嘩地翻動書頁，也不會聽到任何聲音。

　　胡靜打破了沉默，指定金世明談談他對鏡表的看法。

　　金廠長今天的表現沒有以往活躍。他緊簇著眉頭一副心事重重的樣子，似乎還在為鏡表事件擔責。

　　他咳咳幾聲，清清被痰阻住的嗓子，說:“我以為我們提供給酷爾鏡表廠的表芯絕對是安全可靠的。表芯裡有五個功能。

　　“一是時間的定位功能。這一點在常人眼裡已不是秘密了，因為現在天文台發布的時間已經是非常精確。我們就是做得絕對準確對他們也無必要。所以我們對外公布的時間就是天文台發布的時間。當有人得知我們公布的時間就是天文時間之後他們失望之極。

　　“二是通信功能。直到目前為止，表芯自身的通信功能還在保密狀態。雖然早就有人對它有所覺察，但是至今他們仍舊沒有任何進展。江暉是走得最遠的一個，並且仿製出了鏡表，但他不知道發射機制，是無法發射信號的。這倒給龍吟提供了機會。

　　“另外的三項功能是空間定位功能，鏡面功能和自動控制功能。空間定位與自動控制，與我們現在所理解的完全是兩回事。這三項功能我們還沒有完全掌握，對外是絕對保密的。

　　“鏡表的全稱應該是‘鏡面旅行表型控制器’。我們生產的鏡表，前面四個功能都是表型控制器原有的。要完全掌握問題還不大。

　　“關鍵是在第五部分，也就是自動控制功能。這部分不知是原來就毀壞的，還是後來給損壞了。

　　“我們說它是自動控制，是說我們不了解還有多少功能，我們沒法控制它們，只有依靠表芯本身去自動控制。

　　“說起來我們自由進出鏡面世界，實際上就由芯片在自動控制。

　　“我們在使用中經常會出現一些無法理解的現象，這些現象可能就是一些我們還不了解的功能所表現出來來的。

　　“這一部分的功能我們把它統稱為自動控制功能。因此要出問題，這一部分是最不安全的。同時它也是一個發展潛力最大的區域。

　　“魚歡現身幫歐亞拿回了鏡表，這行動的本身就說明了一個問題，就是說魚歡是認可這款鏡表的。

　　“然而這塊從深潭中出水的鏡表被歐亞輕易地換給了江暉，江暉又借給了陳雨，我們再想要回來是很困難了。”

　　說到這裡，金世明看到歐亞的臉色變得很難看，連忙說:“我不是要指責歐亞，我們都有責任，我們當時都太輕率了，有點自以為是，認為自己擁有了更好的表，早期生產的表就可以淘汰了。

　　“然而恰恰是越早生產的表越好。我認為我們對鏡表的研究工作應該先告一段落。要盡快轉入到更重要的工作上面去，盡早制定出下一步的工作方案。

　　“我認為最要緊的還是找回那塊失去的鏡表。萬一不行的話，你們看還有一個途徑是否行得通。就是被送出去的這塊表是第一代表，這批表共有六塊，除了歐亞和歐洋的兩塊外，還有四塊。可以供我們研究使用。”

　　金世明停下不說了，他看著歐文傑。

　　歐文傑懂得他的意思，便看著自己右手的大拇指說:“雖然有了這個，第一代表我還收藏著。需要的話我可以拿出來。

　　“至於我父親手上的那一塊表，很可能還沉睡在平湖的深潭裡。當年慶有余綁架了我父親，搶走鏡表。但慶幸的是他並沒有重視鏡表，在一次平湖游泳中，被潭底的神秘力量奪走了。

　　“但後來歐亞在平湖中打撈鏡表中並沒有發現這塊表。第一代表，基本上維持了原來的設計，功能應該沒有什麽走樣。

　　“剛才金世明說得太精辟了。我們至今已生產了五代表芯，每一代表芯上都有附加功能，主要是在自動控制上面，我們使用起來覺得很方便。

　　“如果問:附加功能越多是不是越好呢?

　　“答案可能是否定的！

　　“你們想外星人經年累月不辭辛苦來到我們地球，他們是用鏡表來操縱飛船的，如果存在問題，他們能來得了地球嗎?

　　“是不是我們一開始的研究方向就有問題，使我們的模擬飛船飛不起來?”

　　歐文傑的話讓其他三個人是又驚又喜。

　　胡靜看看表說:“這太好了，我們又打開了一條新的思路。我們需要討論的問題還很多。這樣吧，時間已快到一點了，我們先去吃飯，吃完飯繼續開會！”

　　胡靜說完，指著一扇門，示意大家從這裡出去。

　　歐文傑帶頭先從這扇門出去，接著是金世明、歐亞，最後是胡靜一個接一個穿門而出，來到胡靜的辦公室。

　　他們再打開辦公室的門一個個魚貫而出。想不到秘書林欣然還沒走。她目瞪口呆地看著歐亞從門裡出來，不知他是幾時進辦公室的。一個上午她幾乎是寸步不離，結果還是放進了一個人。

　　胡靜笑著問:“小林，你還沒去吃飯?”

　　“我怕你有事找我。”林欣然仍有點惶恐不安。

　　“那好，你到餐廳聯系一下，要五份盒飯，放小會議室裡我們一起吃吧！”

　　“是！”林欣然嘴裡答應著，心裡已輕松了不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