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天的第一場寒霜把行道樹淋得透濕，一團團的白霧彌漫開來濃得像乳汁，幾米遠就看不清人臉。

　　歐亞接到通知，早晨八點開六合會。看著如蝸牛般爬行的車流，歐亞心裡急得長毛。

　　父親天還沒亮就走了。他還是老樣子，從不坐車上班。歐亞心想還是要學學父親，今後走路上班吧。

　　自從江暉辭職走了以後，歐亞心裡壓力很大，一點也開心不起來。他一直在想著輸了的這場官司。想著龍吟，想著杜文軒、陳雨等人。睡得很晚，早上起不來，直到現在還是哈欠連天。

　　車流又停下來了，歐亞是急得頓腳。看看開會的時間就要到了，離公司還有一大截距離，就是下車跑也來不及了。

　　到這個時候歐亞反到不急了。他看看車載定位儀，附近沒有一個適於停車的地方，就是有他也無法把車子從車流裡挪出去。

　　歐亞的大腦迅速轉動起來，不就是車子開不出去嘛，就讓它繼續跟著車流走好了。這個好辦，有自動駕駛儀，但是人走了，萬一路面上的監控設備發現我這車子裡沒駕駛員，不有點怪異嗎?

　　人不能離開車子，又要參加會議，要能分身就好了。

　　歐亞想到六合會不是在現實時空中召開，它是個鏡面會議。歐亞很快調出了他以前編制的隱身程序，把時間參數改了，把出現在兩個世界時間的比率改成相等，每次間隔的長度為0.04秒，隱身程序很快就變成分身程序了。

　　這個結果連歐亞自己也感到吃驚，如不是事情緊急，他再怎麽也想不到鏡表竟然可以幫助自己分身的。

　　已容不得他多想，時間已到八點，歐亞直接從汽車內閃身進了六合會場。

　　其他三個人已坐在各自的位置上，他們均驚愕地看著歐亞。

　　歐亞不解地看著他們仨，問:“你們怎麽了?”

　　歐文傑問:“你的手為什麽晃得那麽厲害?”

　　歐亞明白了怎麽回事，他立刻坐到位置上，將兩隻手架在桌子上，虛握拳頭，作駕駛狀，將兩個世界裡的姿態保持基本一致，這才回答父親的問題:“你看這不是挺正常嗎?”

　　金世明說:“看著你怪怪的，不實在！”

　　歐亞沒有說穿，笑著反駁:“你們不也是不實在的嘛?”

　　胡靜看穿了歐亞在玩把戲，笑著說:“這小家夥可能還在開著車子走在路上呢。下次你要早一點出門，不要總是急急忙忙的！好了，我們開會。今天會議的主題是說說龍吟和鏡表。”

　　“等一下！”金世明打斷胡靜的話，伸出兩隻手，豎起兩根食指在空中比劃著，問歐亞:“你正在開汽車?”

　　“是啊！”

　　金世明顯得很吃驚，問:“你是怎麽做到的?”

　　“你們不會?”歐亞大為驚異。

　　見大家都搖頭，便把堵車趕不上開會，把在平湖時用過的隱身程序改了參數，變成分身程序的事說了一下。

　　大家聽得直點頭，稱讚歐亞的同時，心中有點不是滋味。

　　會議正式開始，歐文傑與金世明都沒有講話，嚴肅地看著歐亞。

　　他倆都知道這個會是歐亞提議召開的。他們對這個問題雖然也有想法，但還沒有形成系統，想先聽聽歐亞怎麽說。

　　歐亞也不客套，直接進入主題，說:“這次酷爾鏡表廠打官司，雖然事先我們都做好了失敗的心理準備，但以這種形式打輸了官司，我不知道各位是什麽感受，我是非常震驚。我自以為對鏡表已是非常熟悉了。江暉仿製的酷爾鏡表，它的技術含量是比較低的，毫無創新可言，我們要控制這種表也應該是小菜一碟。事先我們也做了準備，進行過很多次試驗，情況很正常。

　　“但是開庭以後，情況大變，仿製的鏡表信號紊亂，根本不聽我們的指揮。這說明什麽，證明龍吟通過什麽手段對鏡表施加了影響。這個情況很嚴重，它直接影響到我們計劃的成敗。”

　　歐文傑說:“我插一句。這個問題我已找到原因了。江暉的表中雖然也有稀有元素的離子，但它的活動沒有規律，沒有真正結合到感應系統中去。龍吟是故意放大了這種無規律，干擾了附加設備的無線電信號的發射和接收。這對我們新一代的通信形不成危險。”

　　歐亞接著說:“這下我就放心了。假的畢竟是假的，偽裝很容易被剝去，我們想幫江暉掩蓋都不行，被龍吟抓住了這次機會。這是我要說的第一個情況，還有第二個情況。

　　“九月三十日，陳雨的死亡問題，憑直覺我們都感到有問題。不知大家對這個意外死亡事件是否做過調查。我做了。”

　　歐亞停住不說，看著大家。只有金世明點了點頭。

　　胡靜要歐亞繼續說下去，把話說完，不要停頓。

　　“那好，我繼續說……”

　　隨著歐亞的敘說，六合會場的牆壁消失了，代之以一天的繁星。龍吟山莊的剪影在遠處出現，越來越近，越來越大。一輛出租車從遠處駛來，停在龍吟山莊的大門口。陳雨從出租車上下來，從後備箱裡取出行李。

　　二○二○年九月二十九日晚上十一點零五分。

　　龍吟山莊三號樓東座。

　　陳雨打開36樓的房門，開燈。

　　陳雨外形上雖然有點憔悴，但精神還算正常。他放下行李，掀開蒙在沙發上的白布，一屁股跌坐下去，晃悠了幾下，舒服地仰頭靠在沙發上休息了幾分鍾，然後拿出衣服，走進浴室。

　　洗了澡出來，陳雨換了件睡袍，顯得精神多了。

　　他打開酒櫃，倒了杯紅酒。他慢慢地飲著酒，品味著，然後一口把酒喝乾，上了床。不久後他就睡著了。

　　牆上的掛鍾，時針在飛速移動。翌日凌晨五點十四分，陳雨突然從床上爬起來，眯縫著雙眼，搖搖晃晃走到窗前，打開窗子，爬上窗台，坐了一會。

　　夜空的星星一亮一亮眨著眼睛。

　　陳雨好像還沒睡醒似的，耷拉著腦袋就這麽睡了下去。

　　陳雨跌出窗台。

　　時間似乎被凝結了，過了好一會，聽到樓下‘啪’地一聲悶響。

　　二○二○年十月二十五日上午八點三十五分。

　　六合會場。

　　四個人圍坐在火箭型的六分會議桌旁。桌面散發出刺眼的血紅色光芒。

　　歐亞說:“事後我對那瓶紅酒做過化驗，並沒有異常。那封遺書是在陳雨隨身攜帶的行李箱中找到的。遺書我也看了，陳雨只是說對自己做的事感到後悔，覺得無顏活在世上，自己死了以後，剩下的錢物留給父母養老，以彌補自己沒有盡孝的責任。

　　“他在龍吟山莊居住的一套房間，如果朱靜然能以自己未婚妻的身份盡到一點孝心，那麽這套房間就留給她，否則就捐贈給慈善單位。

　　“其它什麽也沒寫。最後有他的簽名，但沒留下日期。奇怪的是這份遺書是複印件，放在他隨身攜帶的行李箱裡。原件沒有發現。

　　“剛才大家也都看到了，陳雨死前並沒有任何厭世的表現。陳雨是不是自殺，遺書是關鍵的證據。

　　“但是遺書有不少疑點。一，遺書是不是陳雨所寫。二，遺書是什麽時候什麽地方寫的。三，遺書為什麽要複印，原件在什麽地方。如果把這些搞清楚，那麽陳雨是不是自殺也許就清楚了。

　　“讓我們跟蹤遺書，看看它能把我們帶到什麽地方去……”

　　隨著歐亞的聲音，會議桌前方的牆壁變成了一塊巨大的銀幕。遺書的複印件出現在銀幕上。

　　隨著嗒嗒嗒的打字聲，銀幕變黑了，下方一個接著一個出現了一行打印字:“遺書是誰寫的?”

　　一陣表示搜索的虛擬絲絲聲音過後，銀幕漸漸亮了起來。陳雨出現在銀幕上。

　　他伏在桌子上在寫什麽。

　　鏡頭隨著跟蹤者的意願移到正在寫的紙條上。

　　陳雨寫下了遺書兩個字，隨後又寫了幾行字，畫面漸漸淡化，銀幕上絲絲絲地出現了雪花點。

　　銀幕下方的時間顯示仍在正常地快速跳動:2020-9-722:50:15……接著銀幕上一片漆黑。

　　隨著嗒嗒嗒的打字聲，又出現了一行打印字:“遺書是誰複印的?”

　　銀幕亮了起來，一片雪花點。

　　過了一會字幕又變成:“遺書在什麽地方?”仍是一片雪花點。

　　胡靜問:“為什麽總是雪花點?”

　　歐亞伸出手，手腕上戴著塊鏡表，表面上跳躍著一片雪花。

　　歐亞退出鏡面，會議桌前方的銀幕跟著消失了。

　　歐亞說:“這又是一個疑問，這是誰有這麽大的能力屏蔽或者刪除了這歷史資料?可是讓我們清楚看到了確實是陳雨在寫遺書，卻又不讓我們看到陳雨把遺書寫完呢?”

　　歐亞接著分析說:“這個人有意識地讓我們看到一點東西，沒讓我們看的肯定是對他不利的東西。這是一種欲蓋彌彰的拙劣手法。

　　“另外還有不少疑點。比如，根據剛才所顯示的，他寫遺書的時間比較早，都一個多月了。想自殺的人都是比較衝動的。當時沒死，一個多月後反而自殺了，這不令人奇怪嗎?

　　“還有，他有什麽目的，非要回到家裡來自殺呢?回到家裡，到床上去睡幾個小時再自殺?

　　“這一次對手留下的疑點比較多， 我想順著這些疑點一直追查下去。我不想跟以前一樣，對一些案件不了了之。隨著我們的研究越來越深入，離我們的目標也越來越近了，我不想在這個關鍵時刻再出什麽岔子。

　　“我們這一次，一定要把這個對手揪出來，確保我們任務的完成。趁這個機會我提出來，希望各位前輩支持我。”

　　歐文傑很不放心，問:“你有目標了嗎?”

　　歐亞說:“有！江暉在之前對我說過。陳雨以前和他的關系很密切，但江暉有一次騙他說，仿製的鏡表早就上市了。陳雨聽後顯得很衝動，也不做調查，威脅江暉說，他的主席做不長久了。

　　“這之後，陳雨不再和他聯系。江暉到處找他，他對江暉是不理不睬，表示會有人來照顧他的。

　　“不久之後，龍吟將酷爾鏡表廠告上了國際仲裁委員會，並且帶著幾個人晚上突然來到江暉家裡，要求收購他的股份。這之後的結果大家也看到了，江暉辭職離開了酷爾鏡表廠。”

　　歐文傑很是焦慮，要歐亞再考慮考慮，時機還沒成熟。

　　他說:“龍吟這個人我們早就打過交道了，這個人陰險毒辣，警惕性很高，你根本近不了他身，一旦感覺到你要對他下手，他會對你下死手。

　　“再說，我們即使拿到了他的罪證，你也無權給他製裁，我們無法向法院提供證據，因為我們不可能提供證據的來源，而且有些證據聽起來就像是天方夜譚，無法讓人相信。

　　“正是這些原因，這個人我們一直沒有對你說，怕你的急燥脾氣引來危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