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三十日的早晨,在龍吟山莊三號樓東側,早起晨練的一個老頭子發現了陳雨的屍體。
他眼神不太好,他看到牆邊一堆東西,當初還以為是誰把衣服掉在這裡了。他走近後,才看清楚地上有一攤血。整個人已摔成了一個肉餅。
在36樓的房間裡,警察發現了陳雨的遺書。
幾天以後,陳雨年老的父親母親從鄉下趕來。他們在殯儀館裡看到了經過修整的兒子的遺體。
蒼老的母親失聲痛哭,老父瘋瘋癲癲地傻笑著:“我家出了個狀元郎,什麽都拿第一!”
遺體火化那日,歐亞和科室的其他同事都去送別。
在殯儀館的悼念廳裡,他們看到了和陳雨父母站成一排的朱靜然。她是以亡者的未婚妻身份出現的。她穿得樸素雅致,臂上套著黑紗,臉上不乏哀戚。
她一直攙扶著陳雨的母親,她的出現是氣氛沉重的悼念廳裡的另一道風景,就像在乾枯的河邊上一株蔥翠的楊柳,人們莫不要對她多看一眼。
她的傷心和對倆位老人的孝順,得到了充分的回報。自此,那36層樓上的房產,被劃歸在她的名下。
在悲傷的面孔中還有著江暉。他對陳雨的死,不但傷心還有點絕望。
他決不相信陳雨會自殺。陳雨在他面前從來沒有說過消極厭世的話。他的話裡無不透出聰穎和敏銳。還有一種賭徒般的瘋狂和頑強。這種人怎麽會突然間就想不開自尋短見呢?
江暉送出材料後不到十二個小時,陳雨就死了。是不是有人通風報信殺人滅口呢?
要是這樣的話,那豈不是我害了他?
江暉不斷地自責,到晚上最後期限到來之時,他仍沒有答覆龍吟的條件。
他豁出去了,你要怎麽告就怎麽告吧。我倒要看看你怎麽來整垮我!
一連幾天毫無動靜。倒是龐律師沉不住氣了,他對江暉說還是去找找對方談談,最好是庭外和解,要真打起官司來,很難有贏的希望。
江暉火了:“我找你來,就是要你想辦法打贏這場官司,你要我去求他們,我還請你做什麽?”
氣得龐律師當場就要辭職。還是安亦然等人把他勸住了,說再去想想辦法。
江暉恨透了龍吟,陳雨一定是他害死的。陳雨警告過自己要保不住主席的位置了,這之後龍吟來了,一邊要和你打官司,一邊要收買你的股權,用這種方式來脅迫你,迫使你就范。
“哼,你這是癡心妄想!”江暉一狠心,把時香找來了。時香見江暉鐵青的臉色,擔心地問:“你找我有什麽事?”
江暉好容易擠出一絲笑,說:“我考慮好了,你幫我約一下歐亞吧!”
“你倆不是已經談過了嗎?”
“我想跟他再談談。”
“好。”時香放心了,“那我去找一下他。”
江暉連忙擺手說:“不不,你就在這裡用電話聯系一下他。”
“你直接打電話給他不行嗎?”
江暉尷尬地笑笑說:“我怕他不接我的電話。”
時香笑起來,“他哪有這麽小氣!”
時香用自己的鏡表要通了歐亞。歐亞問時香有什麽事嗎,時香說江暉找他有重要的事想談談。停了片刻,歐亞說讓江暉用座機打到我辦公室。
江暉重新聯系上歐亞後,迫不及待地說:“歐亞,我想面見你談談。”
“你想在哪裡談?”
江暉說:“就到你公司,找一個沒人打擾的地方。”
歐亞說:“那你來吧,我在一樓大廳裡等你。”
他倆很快在平湖實業公司裡見了面。歐亞把他帶到谘詢室裡,關上門。
江暉也不客套,開口就說:“陳雨不是自殺的!”
江暉隻說了一句就停住了,他看歐亞的臉色毫無反應。歐亞朝他揚頭示意,要他繼續說。
江暉接下來是竹筒倒豆子,把他與陳雨的交往經過全都稀裡嘩啦倒了出來。
歐亞認真聽著,臉色嚴峻,等江暉說完後,歎口氣說:“可惜你拿不到龍吟的證據。”
江暉激動地說:“他肯定是凶手,我怎麽可能把股份轉讓給他?”
“那你想好主意了?”
“是!”江暉說這話時,兩眼炯炯有神。
歐亞平靜地看著江暉,等著他說下去。等了片刻見江暉無話,便說:“那我就恭喜你了,預祝你一帆風順。”
“哈哈哈!”江暉再也繃不住了,爆發出一串笑聲。“老同學,你啊,好壞!”
歐亞仍平靜地等著江暉說下去。
江暉說:“你早知道我要說什麽,不然我老遠跑到你這裡來做什麽?你別總擺架子好不好!”
歐亞終於忍不住笑出了聲:“你呀,死要臉皮活受罪!你是想說,你把全部股份要轉讓給我?”
江暉莊重地點點頭。
歐亞不笑了,憂慮起來,說:“可惜我們也不能包打贏這場官司。”
江暉說:“我了解過的,你們過去也遇到過此類麻煩,外國公司帶著成箱的鏡表來找你們討說法。最後,他們不是屁也沒放一個就帶著那些表回去了嗎?”
“這些表用的是我們製造的表芯。”
江暉歎歎氣,說:“老同學,你就明說吧,你是想知道這批表芯的密碼是嗎?”
歐亞點點頭,說:“我們得有這批鏡表的控制權才行。”
“你啊你,非要把我最後的一點秘密都淘空了不可嗎?”
江暉顯得非常懊喪,低下了頭。過了一會他抬起頭,說:“你聽好了,表芯的密碼是:時香的生日加上1314501。”
“對不起!”
歐亞臉色頓時變得煞白。
他想起了故鄉老樟樹洞裡江暉留下的紙條。
氣氛非常沉重,倆人默默地坐了很久。
最後還是由江暉打破了這僵局,他站起身,活動著四肢說:“好了,我的所有包袱全放下了,從此以後我輕松自如,了無牽掛!”
歐亞問:“老朋友,你這樣做不會後悔嗎?”
江暉用力晃動著頭顱,似乎害怕自己又會軟弱一樣,大聲回答:“不後悔!”
歐亞不無擔心地說:“你沒有把股權轉讓給龍吟,要當心他對你下毒手。你不要再住在家裡了,搬到廠裡去住,那裡要安全很多。”
“謝謝,最近他還不敢動手。”
“為什麽?”
“相信公安機關已經嚴密關注他的一舉一動了!”
“他被監視並不等於他不再害人,你還是要當心一點,住到廠裡去。”
“謝謝你的關心,我自有分寸。”
歐亞說:“你還有些什麽要求,可以先說一下。”
“我個人什麽都好說,只是希望不能讓龍吟的陰謀得逞,不能讓我們的工廠被他搞得烏七八糟。”
“那好,我把你的情況向公司做匯報後再答覆你。”
“那你要盡快。”
“一定!”
兩天后,酷爾鏡表廠的晨會臨時改成了股東會。會議仍由江暉主持。與幾個月前相比,江暉顯得憔悴了不少。
他說:“感謝大家對我的支持,使得我們廠得以維持到現在。我們雖然做出了一點成績,但是問題也不少。這都是我的一意孤行所造成的,我要向在座的各位股東和同仁們檢討。經過反思,我決定出讓自己的股權,請回我們的大股東來主持工作。現在請歐亞講話,大家歡迎!”
歐亞站起來說:“本來這個會應該是胡部長來的,但是他太忙了,我只是代表胡部長來傳達一下公司的一個決定。由於事情緊急,我們決定撤銷酷爾鏡表廠的董事局,江暉主席改任酷爾鏡表廠廠長。原廠長安亦然聘任為鏡面光學儀器廠副廠長,協助金世明廠長工作。其它一切維持現狀,不予改變。以上決定自即日起執行。”
這個決定無異於在會場上投下了一顆炸彈,人們轟地一聲議論開了。
只有江暉和安亦然神色自若,無疑事先都征求過他們的意見。其他人有道好的,有擔心不安的,七嘴八舌詢問歐亞。
歐亞向大家擺擺手,說:“大家不要擔心,各自回去做好自己的工作。我們還有要緊的事情必須馬上辦,兩位廠長和王初定、杜文軒請留一下。”
等大家走了以後,歐亞說:“我們幾個去拜訪一下龍吟。”
杜文軒問:“為什麽去找他?”
王初定已猜到了歐亞的用意,說:“我們明著去做一個用戶信息調查,征求意見,實際上要去告訴龍吟,我們廠已歸並到平湖實業公司了。”
“啊!”杜文軒大為驚訝,問:“你是說他們料不到我們會轉投門戶?”
江暉大聲咳嗽了一聲,臉色不太好看。
歐亞接嘴說:“怎麽能說是轉投呢,一真不都是我們在管嗎?”
杜文軒噤聲不語,江暉說:“我就不去了,你們去吧!”
不待別人說話,歐亞馬上同意了:“好啊,你到車間去走走,按照原來的計劃生產,不作任何改變!”
江暉看看杜文軒,大聲說:“是!”
歐亞一行四人很快來到龍吟山莊,愛瑪國際通信公司中國分公司的辦公樓就設在這裡。
在公司裡他們沒有見到龍吟本人。他們在大樓裡找到一個業務經理,只是調查用戶的使用意見,絕口不提打官司的事。
業務經理一臉茫然,回答說沒聽到有什麽意見啊。接著又問了幾個人,都回答說不知道,沒聽說。
很明顯,告狀打官司,通信公司大部分員工並不知道,都是龍吟一手搞的。轉了一圈,預期效果估計也達到了,他們便出了大樓。
轉眼之間約定的日子也快到了,他們期待著的一紙撤訴通知卻始終未到。
他們以為龍吟再怎麽也不會想到,江暉會違背父親的旨意,主動與歐亞修好。
雖然龍吟抓住了江暉仿製表中致命的缺陷,但他應該知道歐亞會有破解的方法。他們在這件事上是吃過虧的。難道龍吟還敢再在這上面冒一次險?
開庭的日子終於到了,龍吟喜氣洋洋地出現在仲裁委員會的法庭上。
幾輪交鋒以後,歐亞他們得到了一紙判決,他們應以十倍貨物的罰款賠償對方的損失。
更令他們心驚膽寒的是,酷爾鏡表廠所有的技術資料和祥盡的銷售數據均出現在對方的證據鏈裡。
龍吟根本不按常理出牌,在他的證人隊伍裡赫然出現了杜文軒的身影。
當江暉目瞪口呆看著他時,一向恭順的杜文軒趾高氣揚地對他點點頭。
多少年以後江暉才知道杜文軒和陳雨一樣是愛瑪啟動“雨軒”計劃中的兩粒棋子。
江暉主動要求擔當起全部責任。歐亞沒有讓他這麽做,而是分擔了他的責任。
經過談判,工廠被愛瑪通信兼並,歐亞保住了“酷爾鏡表”這個招牌。
歐亞沒有太悲傷,他早有心理準備,龍吟不是個尋常之輩,為了解開與江暉的過節,他認為成本再高一點也值得。平湖實業公司的幾個前輩,也都支持歐亞的看法。
江暉辭職了,他要回南方去打點父親的生意。
臨走前的晚上,歐亞單獨請了他。他們一邊吃一邊聊。歐亞問他以後有什麽打算。
江暉裝做很開心的樣子說:“終於拋開這一大堆雜務了,回家當老板去!”
歐亞揭穿他說:“別裝了, www.uukanshu.net 想當老板,不早就當了?我有一個想法,不知你願意聽不?”
江暉兩眼放光,急迫地摧歐亞快說。
“我們倆一起回平湖去重新把鏡表廠辦起來!”
“真的嗎?”
江暉得到歐亞肯定的回答以後又問:“為什麽還要辦這個廠呢,你苦頭還沒有吃足啊?”
歐亞說:“以前我把你當成敵人,防備著你,現在真正的敵人出現了,我們聯合起來,把他搞垮掉!”
“有什麽辦法嗎?”
“你忘記我以前跟你說的了,勸你放棄鏡表廠,把股權全部轉讓給龍吟好了。他是自找死路!”
江暉明白了歐亞的意思,問:“你是說,只要我們把新廠辦起來,我們的表一上市,他生產的表就沒有銷路了,是嗎?”
“完全正確!”
江暉沒有高興,反而低下頭黯然神傷,好半天才抬起頭,感慨地說:“歐亞啊歐亞,你何苦來哉,你為什麽陪著我來趟這渾水,你大可站一邊看笑話的!”
歐亞真誠地說:“我怕失去你這個朋友!”
江暉茫然的眼神聚焦到歐亞臉上,不解地問:“你什麽時候開始把我當朋友了?”
歐亞說:“當我明白有人故意向你們栽贓時!我不再恨你了,開始關注你的優點,願和你交朋友。”
江暉激動起來,喜悅之色溢於言表:“這是真的嗎?”
歐亞站起身,離開餐桌,把頭一歪,張開了雙手。江暉竄身上前一把抱住歐亞。他們倆相互拍打著對方的肩膀:
“這太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