酷爾鏡表廠的晨會與往日不太一樣。若大一個會議室,氣氛緊張、壓抑,每個人的臉色是嚴峻的,一張張嘴巴閉得鐵緊。連靠牆的位置上也坐滿了人。
歐亞代表胡靜也參加了會議。歐亞知道他這個處境是艱難又尷尬的,明知沒有多少勝算,他還得堅定地支持安亦然。在會議之前,他已找廠長談過了,傳達了胡靜對他一如既往的支持,並要他作好心理準備,拿得起也要放得下,眼光要放遠一點。
會議開始仍由安亦然主持。他臉上微微含笑,掃視著會議室。有不少人或低頭,或側過頭去,不敢迎視他的目光。
江暉坐在他的下手,春風滿面,志得意滿。各部門負責人按往日的習慣坐在桌子周圍各自原來的位置上。
歐亞及一些投資人,靠牆坐在後排。
安亦然對歐亞說:“歐博,請坐到前面來。”
沈長林站起身來,不慌不忙搬了一把椅子放在安亦然旁邊,然後過來請歐亞。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了歐亞。歐亞謙讓了幾句,坐到沈長林原來的座位上,與江暉隔桌對望。
沈長林有點尷尬,安亦然指指旁邊的椅子說:“這沒什麽,你就坐吧!”
安亦然宣布開會。他開門見山說:“根據一些股東的要求,我們臨時決定把日常的工作晨會改為股東擴大會。我們廠子的職工手中不少人都有一些股權,特別是部門負責人中許多人還是大股東。廠子以外的股東並不多,只有一個標準,凡手中有百分之一股權的人都可以來開這個會。要開股東會本來是很容易的,隨時都可以召開。但是我發覺這個會實際上有人已經準備很久了,他們是要向我攤牌,要把我從董事會主席的位子上趕下去。只是我不明白,我犯什麽錯誤了,是工作失誤,還是效益不好了?我知道我現在再講這個話已沒有用,那就按程序辦吧。在選舉之前,歡迎我們的合作夥伴,也是我們的大股東歐亞博士講話!”
掌聲響了,但並不是很熱烈。
歐亞慢慢站起來,似乎還沒有想好說些什麽。他看看大家,又把眼光定在對面江暉的臉上跟他微微點點頭,像是跟他打招呼,又像是要向他挑戰似的。
江暉老練地笑笑,抬起手用力地鼓了幾下掌,空洞的啪啪聲響過之後,場上寂寥的掌聲全停住了。
歐亞開言:“大家知道,我參加工作不久,還沒有什麽經驗。特別像今天這麽重要的會議,我還是第一次。我不知道講什麽才好。幸好來前,胡靜部長交待過我,要我代他向全廠幹部職工問好。你們幸苦了!這麽多年你們默默地工作,取得了很大的成績。特別是你們的安亦然廠長,這麽多年在他的帶領下,酷爾鏡表廠從無到有,從弱到強,職工們的福利待遇和當初比起來都有了很大的提高。還有像江暉技術總監那樣的才乾,讓鏡表的技術含量有了很大的提升,使酷爾這塊招牌成了無價之寶。”
歐亞的發言讓安亦然和江暉都感覺有點意外。
安亦然緊張的心情得到了一絲慰藉。
江暉外表輕松內心緊張中更增添了疑慮。歐亞的行事作風突然之間好像有了很大的改變。江暉見慣了歐亞的劍拔弩張,咄咄逼人的氣勢,今天這種和風細雨,與人為善的態度讓他不適,使他不安起來。
這家夥,葫蘆裡到底裝的是什麽藥?
歐亞的話在繼續:“當我知道了今天的會議內容後,說老實話,我吃了一驚,這怎麽了,好好的為什麽要改選呢?靜下心來,把感情因素去掉,我們捫心自問,這世界上沒有無緣無故的愛,也沒有無緣無故的恨,這到底為什麽呢?這麽多人要求改選,一定有他們的理由,也一定什麽地方出問題了。我們想,可能是安廠長答應給別人解決的問題一直沒有給人解決。平時隻講成績,困難沒有向大家講清楚,讓大家誤會了。也可能是做事不公平,偏心眼了。搞股份激勵,有的人多,有的人少。比如我們聽說,不久前安亦然把整整百分之五的股份給了他心目中的青年才俊江暉。這讓別人會怎麽想?要知道在酷爾鏡表廠的許多老職工手中還沒有一張股票呢。難道他們就沒有做一點貢獻?”
江暉心中冷笑一聲,狐狸終於露出尾巴來了,來吧,縱你還有什麽招使出來好了,今天這個主席位置我坐定了!
歐亞朗朗地笑著,看了江暉一眼,說:“好了,我不多說了。你們有些什麽問題,最好在改選前都痛痛快快說出來,省得安廠長雲裡霧裡,連怎樣掉下懸崖的都不清楚。最後我再說一句,我們平湖實業公司雖然也是鏡表廠的一個股東,但對鏡表廠的工作從來沒有說三道四,橫加干涉的習慣。我們只是與安亦然廠長有聯系,所以對他比較熟悉,也一如既往地支持安亦然先生。但我們也遵重廣大股東的選擇,如果誰有幸頂替了安亦然先生接掌了酷爾鏡表廠的大權,那麽我要借這個機會提醒一句,他有權利也有義務,執行我們與貴廠成立之初訂立的協議和條款。好,我的話完了。”
這落地有聲的話,似一顆定時炸彈在會場中炸響,所有的人都被炸懵了。連安亦然本人也忘記有這份協議了。
江暉更是震驚不已,他什麽都算到了,就是想不到當初還有過什麽協議。
江暉與安亦然的關系曾好得親如父子,安亦然什麽話都跟江暉說,安亦然在江暉面前幾乎毫無秘密可言。怎麽還會有一份不知道的協議呢?股東會要不要改期呢?不行!
江暉突然發覺歐亞變得很可怕。他輕飄飄的一句話肯定給股東們造成了很大的心理壓力。如果改期他的突然襲擊就失去了任何意義。他必須堅持既定方針走下去,這樣勝算的把握才大一點。再說,有沒有協議還得懷疑,這也許是歐亞在故弄玄虛,我不能上這個當。
江暉立馬站起來說:“我也說幾句。歐亞剛才說得很好,他代表平湖實業公司對我們廠在前一段時間工作的肯定。我們謝謝他對我們的支持。”
江暉離開座位向歐亞鞠一躬。他適時改變了自己的戰略,變得心平氣和,渾水摸魚起來,仿佛歐亞也支持他似的。“歐亞說了,他們公司尊重我們的選擇。我們也會遵守諾言,充分照顧到他們公司的利益,百分之百地履行我們之間的所有協議。”
江暉這句話的高明之處在於他好像也知道這個協議似的,從而打消支持他的股東們心中的疑慮。
他接著說:“平湖實業公司在我們建廠期間給了我們很大的支持,我們心存感激。但這個跟我們召開股東會,改選董事會是兩碼事。方才歐亞也說了,他們公司尊重廣大股東的選擇,在改選前想聽聽大家的意見。其實有什麽意見大家心裡都清楚,我歸納了一下,不過就是幾條。一是經營方針太死,縮手縮腳不靈活,又聽不得不同意見。二是安亦然墨守成規,沒有創新意識,沒有朝氣,嚴重地阻礙了工廠的發展。三是安亦然賞罰不明,一些做出過重大貢獻的沒有得到應有的獎賞。說句題外話,安廠長轉讓給我的股份,我是如數付了款的,我一點也沒有佔到便宜。特別是安亦然的堂弟安危盜竊廠裡的機密圖紙,是不是已經泄密,對我們工廠造成了哪些損害,到現在也沒有一個結論,不了了之。在這個事情上安亦然應負什麽責任,他也沒有一個明確的交待。好了,我不多說了。誰還有什麽話,可以接著說。”
江暉坐了下來。一時間會議室裡鴉雀無聲,江暉的話已說得很明白,這個時候也沒有人願去做出頭鳥等著挨槍子了。江暉臉上帶著笑問安亦然:“沒有新的意見,就直接投票怎麽樣?”
安亦然看看歐亞,歐亞點頭示意開始吧。
來參加會議的股東並不多,也就十來個。但江暉的工作做在前頭了,他事前做了股權登記。這時把選舉票收了上來,經過唱票驗票統計換算,結果很快就出來了。就兩個候選人,安亦然和江暉。股權數均在百分之四十七點幾,幾乎相同,都沒有達到絕對控股數。但股票數江暉稍稍領先了上百股。
江暉雖然涉險坐上了董事會主席的位置,但心裡很不踏實,他化的成本太大了,結果並不如願,最後關頭有人倒戈反水,害得他差一點大意失荊州。他沒有時間去追查,他還有更重要的事情去做。他讓人立刻去封存所有的檔案文件,並要安亦然立刻交出建廠之初那份所謂的協議書。
安亦然雖然失去了董事會主席的寶座,但因為有心理準備,反而有了一種輕松解脫的感覺。他已經想起那份協議,那是一根套在繼任者脖子上的繩索。
安亦然臉上帶笑,反問江暉:“所有文件你不是派人封存了嗎?就在辦公室的保險櫃裡!”
江暉抽空已問過當初那幾個股東。不想他們均搖頭說不清楚,他們也是以後投資進來的。江暉要安亦然立刻去把協議找出來。
歐亞擺擺手說:“不用急,我們的那份我已帶來了,你可以先看一下。”
歐亞從他隨身攜帶的公文包裡取出一迭文件,遞給江暉。江暉單看這文件足有十多頁,頭皮就一陣發麻。江暉翻到最後一頁,確實有安亦然的簽名和大紅公章,公章落款為“酷爾鏡表廠籌建處”,並且經過了公證處公證。這是一份借款協議書,大概內容為酷爾鏡表廠建廠初期為補充流動資金的不足向平湖實業公司借款,平湖按總預算百分之十六的資金陸續投入。先期作為投資核算,正式生產之後,平湖實業有權利隨時分期收回投資成本。
江暉隻覺一股寒意從頭涼到了腳,這實際上也是一份撤資協議。 平湖實業隨時有撤資的權利。
江暉似吞了個死蒼蠅惡心地直想吐,乾嘔著卻什麽也吐不出來,他憤怒地責問安亦然:“這份協議事前你為什麽不說?”
“你事前又沒有問過我!”安亦然回答得很是坦然。
這之後的形勢起了很大的變化。江暉立即召集主要股東開了個緊急會議。董事會決定,安亦然繼續留任酷爾鏡表廠的廠長。這用意是明白不過的,讓安亦然去應付一切來自平湖實業公司的麻煩。
後來安亦然找到歐亞,一面表示感激,一面好奇地問歐亞,你是怎麽發現這份協議和想到利用它的?
歐亞和盤托出了這件事的經過,其實也很簡單。原來從飯店回到公司以後,歐亞經過胡靜的同意,他調來了有關酷爾鏡表廠的全部資料,很快就發現了這張多年以前的協議。歐亞問過胡靜,這張協議的初衷,只是要幫助安亦然解決流動資金的困難,等酷爾鏡表廠走上正規後再逐漸把資金收回來。
歐亞清楚江暉的為人,他的疑心病特重,從不相信別人,生怕別人害他。
江暉先是根本不相信還有什麽協議,等看到真有協議,他又以為是平湖實業公司老奸巨滑,為預防不測,故意布置的圈套。正因為江暉害怕平湖實業公司的報復,他改變了原有的安排將安亦然留任。如果真的和平湖實業公司有什麽不愉快的事情發生,可以把所有責任推到安亦然的頭上。
歐亞最後提醒安廠長,江暉是個很霸道的人,臥塌之側豈容他人酣睡,江暉是不會讓他安逸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