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香是第一個從醫院裡走出來的疑似WXR9病人。剛開始被隔離的那些日子,時香是非常緊張的。她自小到大,可以說還從來沒有進醫院看過病。她小時候瘦瘦小小的體質很虛,經常患病。媽成天把她抱在懷裡,常擔心一放下孩子,孩子會隨時離她而去。父親到野外薅回幾把草,用清水洗洗,用刀切巴切巴,再拿個砂缽用文火慢慢給煎了。等湯藥涼了,早晚喝上個半碗。有時候時香頭痛腦熱得不行,父親在她頭上身上用手捏捏,揉揉,塗上一些黃綠色的藥汁,或是貼上幾片野葡萄葉子。搞得時香怪怪的,躲在家裡都不敢出大門一步。不過也不要嫌這些草草葉葉的東西,時香慢慢長大了,身體也越來越結實,再不患什麽病。她父親常說:“窮人家的孩子得不上富貴病,用不著到大醫院去。一進醫院,一上來就是刀子叉子鉗子的,讓人看了心就寒。”父親叮囑她:“記住,不到萬不得已,你就不要到醫院去受那個罪!”她記住了父親的話,從此,她小心地避開一切可能給她造成傷害的場合和運動,遇到危險她會嚇得情不自禁地大叫。她不清楚父親為什麽這麽討厭醫院,只是最近她有點想明白了,她是不適合到醫院去做什麽檢查的。她進入隔離病房後,心情一真就很緊張,生怕什麽時候就真的進了手術室。在手術台上,也許身上真有什麽秘密會讓醫生發現。她不相信自己身上會有WXR9病毒,她相信這是龍吟的陰謀。她根本不相信歐亞是外星人後裔,因為她有很多證據。那怕這些證據她根本沒有膽量當眾拿出來。但自己心裡明白就行了。
記得還是高一新生入校後的第一個周末,班長江暉向班主任巫杞建議,為了盡快讓新生相互熟悉,增加交流,組織全班同學到平江上遊去游泳,那裡有寬闊的沙灘,水很淺,絕對安全。巫杞看大家的積極性比較高,在確認了安全措施後也就同意了。誰料江暉的安全措施百密中也有一個疏漏,沒有料到自稱有很好水性的歐亞,竟然是個旱鴨子。他在淺水中嬉鬧得不盡興,與幾個會游泳的在淺水中走走停停,遠離了河岸。當江暉高聲叫他們返回時,其它人都回頭了,而歐亞在過腰深的江水裡又向外探了兩步。歐亞來不及叫出聲音就滑入了湍急的深水區。只見歐亞在江水裡撲騰著,很快被江水衝走了。沙灘上是一片驚呼聲。江暉、魯少林幾個水性好的,急速在淺水中奔跑,河灘上激起一片片的水花。魯少林是第一個進入深水,揮動雙臂,去追逐歐亞。歐亞在他眼裡只是一個時顯時隱的小黑點。江暉他們幾個也先後進入深水區,不要命地向前追趕著一個越來越渺茫的希望。
時香從一開始就沒有下水。她說自己從小怕水,不會劃水,而且身上正來例假,她一直就坐在河岸上。但她一直在觀察著水中的情況,特別是歐亞那一夥人的表現。從歐亞在水中奔跑的動作來看,時香很快就斷定他不會劃水。會水的人,在沒膝深的水裡跑幾步,他會一個前撲,扎進水裡,劃動手臂,讓身體向前滑行一段距離,然後重新站起身,又向更深的水裡跑動。而歐亞是跑一會兒,蹲下身子,用力激打水花取樂,然後他又站起身繼續向前跑。他從不敢正面撲進水裡,更不敢扎猛子。時香意識到歐亞是個旱鴨子,當他跑向深水區時,她的心吊了起來。她站起身想高聲警告歐亞時,但又猶豫起來,他不會是在鬧著玩吧?正在這時,歐亞被衝進激流,驚呼聲響成了一片。
時香向江心掃了一眼,看到歐亞的情況已很是危急,他已被衝入了江心的深水區裡。再稍有遲疑,他必將生命危險。時香自小與父親在江水裡滾爬,對平江這一段河道的情況早已滾瓜爛熟。別看平江水面寬闊,波平如鏡,一馬平川;實際上在寬敞的水面下隱含著一條彎曲的很深的河道,就像是深山中的峽谷。它一會靠近江岸,一會又回到江心,只有在極度乾旱的日子裡,才會顯出它的崢嶸。它水深流急,沒有很好的水性,很難駕馭得了它。時香不再遲疑,她脫下自己的外衣,赤著腳就延著河岸向下遊跑去。不遠處有個洄水區,這裡正是深水河道最靠近江岸的地方。江中的漂浮物,會甩向河岸。這裡河岸比較高,也比較陡。時香沒有任何猶豫,一個前衝,直接就跳入江水裡。江水在這裡打著漩,把時香往江底直拖。時香不慌不忙地伸展身體,像一段樹枝,順著漩渦旋轉的方向,轉到漩渦的外側,時香曲起身子,用力一彈,整個人就像箭矢似的射出了漩渦的束縛。時香也來不及浮出水面喘口氣,就在水中頂水潛泳,向上遊衝去。時香浮出水面,還正是時候,她看見歐亞已經被江水裹夾著漂了下來。
歐亞已處在昏迷狀態。時香抓住他的頭髮,欲把歐亞的臉拎出水面,卻發現了一個很奇特的現象。歐亞的四肢和身體是拳曲著的,就像胎兒拳曲在母親的腹中。歐亞的這個姿態,讓時香印象深刻,以至終生難以忘記。就是這個姿態讓歐亞最終保全了自己。他沒有像一個溺水者通常那樣慌亂和胡亂掙扎,而胡亂掙扎往往會使一個溺水者沉入江底。這個姿態讓歐亞保存了浮力,並有可能讓歐亞有機會抬頭露出水面吸到氧氣。時香緊張的心情寬松了一點,她朝遠處看,最近的魯少林還有好幾百米。時香先把歐亞帶出了急流,送到淺灘上,再一次確認歐亞沒有生命危險後,她再一次躍入水中,潛回上遊,回到她脫下外衣的地方。
歐亞在全班人面前蘇醒了過來。歐亞感謝魯少林的救命之恩,魯少林卻說不是他,是一個穿白背心的小娃兒救了他。大家環看四周,附近並沒有一個穿白衣服的小娃兒。
時香不想讓大家知道她救了歐亞,不是為了表現自己的風格高尚,而是要向大家隱瞞自己的水性。她生來就是一個潛泳高手。她有在水底下換氣的功能。父親警告她,不要在別人面前展示游泳的潛質,不然,她將因為有與常人不同的體質而被人騷擾得一輩子不得安寧。
除了水性外,還有一個困擾時香的是她靈敏的嗅覺。意識到這一點比較晚。歐亞向她吹噓他媽媽有狗一樣的鼻子。時香過後自己也試了試,能很快在操場上把一堆五顏六色大大小小的書包分撿開是屬於哪個同學的。開始時,她還只是以為自己的嗅覺比一般人強一點而已。當她發覺自己的嗅覺靈敏得有點特別時,她害怕了。她聞到了久已失蹤的小雪的氣味。而且這個氣味就在眼前,新鮮得就像帶著朝露的玫瑰花。當她聽歐亞說龍吟是外星人,她第一眼看到龍吟,感覺強烈的不是他奇特的外貌,而是他的氣味。這種氣味不但龍吟身上有,小雪身上有,就是她父親身上也有。難道說,自己也是外星人的後裔?想到這裡時香身上不禁沁出了冷汗。以前的許多不解之謎,現在似乎都迎刃而解了。難怪父親不讓自己去醫院做身體檢查,因為自己的體質與常人有不一樣的地方。歐亞一直在她眼裡顯得神神秘秘,原來他早就知道有外星人的存在。而且,他一直在和外星人或者是外星人後裔們打著交道。最近他身上的外星人氣息越來越重。但這並不能說明歐亞就是外星人,他的氣息是過多地接觸了外星人而粘染上的。時香明白,這氣息並不是病毒,而只是一種物質的特有氣味而已。
龍吟是外星人的後裔,而他把不是外星人後裔的歐亞說成是外星人,這足見龍吟所包藏的禍心。利用人們從來沒有見過外星人,對外星人的好奇,利用一種所謂的WXR9病毒和人們對病毒的恐懼心理,對歐亞及其親屬做一種妖魔化的處理和宣傳。歐亞是百口難辯,危機四伏了。
時香被隔離後第三天上午,有兩個人走進了時香的專屬病房。這兩個人個子不高,穿著厚厚的隔離服,圓圓的眼睛在玻璃面罩後面閃閃發亮。時香從隔離服裡面聞到了脂粉的氣息。她倆驚奇的看著時香,好像才發現這裡面怎麽還關著一個漂亮的女孩子。
“你是什麽時候進來的?”
一個聲音似乎從遙遠的地方傳過來,甕聲甕氣很不真切。時香指著自己,問:“你是在問我嗎?”
一個眼角邊已顯出魚尾紋的中年醫生點點頭。
時香抱怨說:“我進來三天了,沒有人對我做過檢查。”
中年醫生驚異地看看年青醫生,問:“你是怎麽進來的?”
“我從一輛汽車上剛下來,就被帶到了這裡。”
“汽車上有幾人?”
“四五人。”
“他們人呢?”
時香驚奇地張張嘴,苦笑著攤開手。中年女醫生意識到自己有點失態,便乾咳了一聲,說:“我給你檢查一下吧。”
兩個醫護人員對時香只是做了一些簡單的常規檢查。時香見兩個醫護人員只是偶然路過這裡,並不是針對自己的,心情放松了一點,問:“我沒被感染吧?”
“還不好說。”
時香顯得很害怕似的,壓低聲音,神經兮兮地問:“現在死多少人了?我關在這裡不要緊吧?”
醫護人員猛抬頭盯視著她,緊張地不再回答。
時香飛快地轉動著腦筋,要想法讓這兩位醫護人員把她的消息傳到外面去。時香抱怨說醫院裡面沒有任何消息,整天連人也看不到幾個,天氣太熱了,沒有澡洗,人都要被漚溲了。時香一邊說,一邊解開頸項上緊身衣的扭扣。一股被禁錮多日的濃烈異香瞬間在病房裡散發開來。香味透過門窗的縫隙,很快在醫院的走廊上彌漫開來。 www.uukanshu.net 病房裡的兩位醫護人員即使戴著厚重的隔離面罩,也明顯感到了這種香味。在遲疑中,她們又多吸入了一口這種香味。她們立刻睜圓眼睛,嗆出了聲,眼睛鼓了出來。她倆張大嘴巴,用手捏著喉嚨。喉嚨中的燒灼感,讓她們感到窒息,透不過氣來。她倆一把掀掉面罩,推開房門,跑到走廊,癱坐在地上。
時香迅速把頸脖上的扭扣扣緊。她跟著醫護人員來到走廊上,朝兩位可憐的女人彎下身子,關切地問道:“不要緊吧?”
一長一少兩個女子捏著鼻子,驚駭地看著時香,問道:“方才你做什麽了?”
“我說,天氣熱,沒有澡洗,身上都漚出溲味來了。不信,你再聞聞?”時香說著,作勢要去解開頸上的扭扣。
“別別別!”年青的女醫生慌忙擺著手,“別再欣開了!”
中年醫生略微松開手指,問:“真是你身上的體味?”
“是吧。”
中年醫生放下手,從地上坐了起來,朝走廊上最近的攝像頭看了一眼,厲聲說:“進去,誰叫你出來了?”
她們重新走進隔離病房。醫護人員沒再戴上防護面罩。“這氣味還蠻好聞的!”她倆毫不掩飾地說。
中年醫生說:“我姓何,會把你的情況向上作反映的。”
年青女醫生也連忙自我介紹:“我姓凌,很高興認識你!”
時香問:“你們這是什麽醫院?”
“靜仁醫院。”
“你們老板是誰?”
“新來的,他叫龍吟!”
“啊!”時香被驚得目瞪口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