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方紅臉上飛起了紅霞,心裡一陣甜蜜。她掀起了楊向陽的褂子:“前面傷口愈合還可以。轉過去,後背。”楊向陽轉過身,她撩起褂子,不由地“啊”了一聲。這位犍牛般漢子的背上,一圈圈脫掉的皮,舊皮新皮就像淺墨在白紙上浸染了一般;一條條紅道,似被鞭抽刀砍過一般,還夾雜著一片片紅斑,紅斑上套著水泡,似被成群的蚊子叮過,野蜂蜇過。凡兩手指夠得著的部位,有痂,有水泡,有的都潰爛了。東方紅的心一哆嗦,鼻子酸了,責備自己:“唉,我這只顧逃生,你背上都成這樣了,我也沒留意。來,我給你上藥。”
東方紅拿起一旁洗過的草藥,揉搓出汁水,“滴答,滴答”滴在楊向陽的背上後,又用她豐厚、綿柔的手在他背上揉搓著。楊向陽心裡湧起一股衝動,就努力地壓抑著,找話題轉移注意力:“這個草藥叫啥名字呢?”
“這個藥的處方可是國家機密。”
“那你怎知道的?”
“在老部隊時,戰士們訓練中,經常遇到打摔碰扭的傷,我在軍區總院實習時,多次請教葛寶豐老師,他可是全軍乃至全國有名的專家,他給我看了一兩種草藥的圖片,講了葉、莖、花、果的特征,嗅了揉碎葉片的味道,我就記住了。今天,卻無意發現了。”
楊向陽感歎:“時時處處皆學問,關鍵時候救人命啊。”
“南方真是個天然藥材庫,以後我還要你陪我來。”
楊向陽嬉笑:“好,下次來,你給我找個降情瀉溫藥,不然,我受不了。”
東方紅佯裝嗔怒,在他背上輕輕打了一下:“死家夥,不給你揉了。”
楊向陽直起腰,看看西邊將要落下的紅日:“好,時候差不多了,我們點火烤魚。”
“呶,那不是。怕晚上冷,燒的我早就準備好了,問題是沒火。”
楊向陽抱起了一旁的乾枝枯葉:“小菜一碟。走,我們進洞。”
東方紅提上簍、叉,跟著楊向陽進了洞子。倆人找了塊乾爽,又有光線的地方,楊向陽從兜裡摸出一顆子彈,用匕首將彈殼頸撬開一條縫,將彈頭拔出來,把彈殼裡的火藥,倒出大部分撒在了幾片枯草上,將匕首遞給東方紅:“來,把你的頭髮借幾撮。”
東方紅扭頭認真地盯著他:“啥時候還?”
“等吧,等我和一個女人結婚後還你。”楊向陽頭也未抬。
東方紅步步緊逼:“一個女人——我給你說,不一樣的頭髮我可不要。”
楊向陽歎口氣:“唉,那怎辦?那我隻好娶和這個頭髮一樣的女人嘍。”
“這還差不多,我隻好忍痛割愛了。”東方紅用匕首割下幾撮頭髮,遞給楊向陽,順嘴在他腮上親了一下。
“呀,這個時候引火要乾的,千萬不能給濕的。”楊向陽調侃著,把彈殼空出來的地方塞上頭髮和一片枯葉,推殼入膛。
“就給你濕的,讓你生不了火。”東方紅開心地笑著。
“好,好,你把那堆乾樹葉和乾柴放到有火藥的樹葉上,你看我能不能點著火。”
東方紅照著去做了。
楊向陽脫下衣服,將手槍裹了幾圈,退殼處留下一縫隙,槍口貼近撒了火藥的枯樹葉,扣動了扳機,“噗!”一聲輕響,打著了火種的彈殼從手槍裡跳了出來,枯葉上的火藥著了,引燃了乾樹葉,火“嘩啦啦”一下子著了起來。
“怎麽樣?佩服吧,崇拜吧。”楊向陽洋洋自得。
東方紅裝模作樣地不屑:“崇拜個頭。十年前,我當少女的時候,可能崇拜死我了。現在,我知道,對你們偵察兵來說,那只是小菜一碟。”
楊向陽假眉假眼地痛苦:“啊,絞盡腦汁半天,使出了平生所學,為你生火烤魚,竟然是這麽個評價,活得真失敗。”
“行了,這麽一個漂亮姑娘以後要白嫁給你,你活的很成功。”東方紅用匕首扎了一條魚,在火上烤著。楊向陽搬了兩塊大石頭,坐下來,要過了叉魚的匕首:“來,坐那塊石頭上,別燙著你的小胖豬蹄子。”
姑娘的心本來就細,戀愛期間的姑娘更如此。東方紅看著楊向陽給自己留下平展的石頭,心裡湧起一股暖意的坐下了,嘴上卻不饒人,伸過了手:“給給給,我這胖豬蹄給你,啃乾淨了我好抓魚。”
楊向陽側頭躲閃著,開心地笑著:“好好,待會魚拷好了,你吃魚,我啃豬蹄。”
火中的魚被烤的“嗞嗞”作響,瞬間,一股香味撲鼻而來。楊向陽將烤好的魚遞給東方紅,東方紅柔聲道:“你跑了一天了,你先吃。”
楊向陽用魚叉又叉了一條魚,伸到了火裡:“這條馬上就好了。明天是個陰雨天,有利於我們的行動。我們要吃得飽飽的,迎接明天更殘酷的戰鬥。”
東方紅邊吃邊問:“你還成了諸葛亮,會看天象?”
“野外生存,昆蟲、植物、雲層和日月的暈圈,都能為預測風霜雨雪提供便利。比如,我上午出去偵察就見到了狗臥灰堆,烏龜冒汗等動物們的異常行為。”
東方紅以柔情崇拜的目光看著楊向陽:“這些行為有什麽說頭?”
“烏龜背冒汗,出門帶雨傘;狗臥灰堆,天陰雨催;蛤蟆大聲叫,必是大雨到;蚊子亂咬人,不久雨來臨。嗨,多了。”
魚很快又拷好了。倆人邊吃邊烤邊聊。東方紅說:“我聽說,你和杜美在大漠戈壁裡,也有過一次像我們這樣出生入死,茹毛飲血的傳奇經歷,給我講講。”
楊向陽淡淡地說:“沒啥好講的。讓未來到來,讓過去過去。”
東方紅用指頭在他鼻子上刮了兩下:“小肚雞腸,好像碰到你傷口似的,不就她把你甩了,跟東方白好了嗎,多大點事!”
“多大點事?說得輕巧,你沒碰上,那是我的初戀,在大漠戈壁裡的生死之戀,算了,跟你說這些幹嘛?”楊向陽情緒有點激動。
東方紅纏著他不放:“既然說開了,就說嘛。我聽說,你在哨所時,就研究野外生存的技能,一篇論文還在權威軍事雜志刊發了。你倆是怎麽逃過鬼門關的?說說,也許對我們今天有用。”
提起這個話題,楊向陽來了勁頭,娓娓道來:“極端條件下的野外生存是部隊,尤其是特種部隊經常遇到的,是磨練人體魄和心理的殘酷的方式。特戰隊員能大難不死,遇險還生,其關鍵不僅在於他本身掌握的知識和技能,更取決於他的心理、生理和生存技能。具體來說,要有‘八會’、‘八能’:會打仗。能熟練應用各種武器和擒拿格鬥;會覓食。能掌握各種食用動植物的食用方法;會找水。能知曉水的收集、淨化、淡化的方法;會取火。能在沒有任何器材的情況下,設營搭建帳篷、雪洞、窩棚,然後取火;會行軍。能在複雜情況和複雜地形條件下,懂得如何辨別方向、渡河以及在山地、叢林、雪地、沙漠中行進的方法;會急救。能預防和處理日常傷病;會與野獸‘打交道’。熟悉動物習性,能對付突然襲來的野獸;會求救。能掌握一般的作戰求援信號,配合救援行動。那次我和杜美遇險,就是較好地解決了吃的、喝的和狼的襲擊,才順利脫險的。”
“看來,在邊防時,你沒有放棄那種殘酷的磨練自己體能和心智的訓練,你怎做到的?”
洞子裡逐漸暗了下來,燃燒的火焰將倆個年輕人臉映得通紅。楊向陽眼裡放出了比火焰更亮的光:“因為我眼睛裡始終有一個目標,心裡始終有一團火,身上始終就有一股勁。”
想起過去在老部隊時的歲月,東方紅百感叢生:“是啊,你這三個‘始終’說得太好了。”
楊向陽又烤好了一條魚,遞給東方紅:“那還要感謝領進門的師傅呢。”
“那你在老部隊時,有一段時間為啥不理我?你下哨所時,我到處找你,都沒找見,你是不是有意躲著我呢?”
楊向陽咬了一口魚,嘴裡咕哩咕嚕地:“嘿嘿,嘿嘿”
“嘿嘿啥嘛,我們現在都戀愛了,有啥不能說的呢?”
“嘿嘿,嘿嘿,是那本書。”
“我就知道是為了那本書,那現在怎麽想明白了?”
“大勇在蘭州時給我解謎了,對,就是你在‘能人聚’約胡處長和侯懷大那晚。”
“別提那晚,太惡心了。”
“咦,對你惡心,對我來說, 那是個舒心暢快的夜晚。正是那晚,我才知道我誤會了你。”
“你原來的那本書你是不是已經知道它的下落了,不然,同樣的書你怎不要呢?”
楊向陽“嘻嘻”笑著賣關子:“這個嘛,一級保密。”
東方紅撅著嘴:“不說就不說,反正這事已經過去了。”
楊向陽猜想,這本書被扔到垃圾堆,肯定與胡衛民有關,再揭開這個底,沒什麽意思了,只能增加東方紅對胡衛民更大的嫌惡,便說:“對,這一頁已經翻過去了。不說了。”
天已經完全黑了。楊向陽問:“吃飽了沒?”
東方紅點點頭:“嗯,這輩子吃得最好最飽最能記住的一頓飯。”
楊向陽站起來,抱起剩余的乾木頭:“洞子裡晚上瘮人,我在洞口邊看了一處地方,遮蔽物很多,隱蔽,還乾燥,你引些火,咱們今晚就呆在那兒。”
“好。”東方紅拿起匕首,叉起一塊燃燒的木棒,跟著楊向陽到了洞口山坡邊一處半圓形的大石筍凹面,引著火。楊向陽從附近抱了一捆乾木,又耬了很多乾樹葉鋪在火堆旁,脫下衣服鋪在樹葉上:“今晚,這就是你的床。”
東方紅拿起衣服,硬要往楊向陽身上披:“這不行,你會凍壞的。”
楊向陽躲閃著,背靠石筍坐到了火堆邊:“這又不是我們大西北,還怕冷。”
“你不冷,那我也不冷。”
“我是怕你受潮,怕你硌著。”
東方紅也坐下靠在了楊向陽的肩膀上:“有你這麽厚實的膀子,還怕什麽潮和硌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