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是明兒有雨,但它的前夜卻是滿天星鬥,絕無半點風雨的先兆。一輪皎白的滿月懸在頭頂,將四周群峰的輪廓籠罩在如煙似霧的月光之中。山野蛙鳴蟲吟,枝葉輕曳。山下村落稀疏,也罕見燈火,只有稀疏銀漢,在月天之上點綴出遙遠的飄渺。
楊向陽仰天看著夜幕,天是那麽深邃,那麽遙遠,這使他忽然想起了離開家鄉前那次和爺爺看月夜。
“噯,向陽,你在想什麽?”東方紅頭輕輕地枕在楊向陽的肩膀上。
“我想起了我的家鄉,想起了我的爺爺,還想起了媽媽說的隔壁高嬸的女兒,媽媽說我們一個時辰生的,本來她要給我當媳婦的。”
“就是文*丟失的妹妹吧?”
“對,因為窮,奍不起,幾個月大,高嬸就放縣城汽車站,讓人給抱走了。”
“文*找妹妹找的很辛苦哇,還老把我當成他妹妹呢。”
“沒有線索,不好找哇。文*犧牲前,留下遺囑,一定要讓我找到他的妹妹。”想起高文*,楊向陽哽咽了:“文*真是個有情有義的漢子!他不但用身體擋住子彈救了我,而且,‘拔點’前,他親手裝在我衣袋裡的高機彈殼二次救了我的命。我老感覺到,他沒走,就在我倆的身邊,時刻保護著我們。”
東方紅握住了楊向陽的手,深情地說:“我現在才感到,真正的兄弟、朋友不是用嘴說出來的,而是用汗水、淚水、血水澆灌出來的。”
“那當然,尤其是我倆,從小一起長大,一個眼神,一個動作,都能心領神會。他走前,肯定有重要的話要對我倆講,但講不出來,有表示,他表示的是什麽呢?我想了很長時間,也沒理出個眉目來。”
“你那陣難受得像萬箭穿心,怎能看出他的心思呢?”繼而,東方紅又勸慰楊向陽:“人已經走了,我們就一起完成他的遺願吧。”
楊向陽擦了把眼淚,另隻手壓在了東方紅手上:“好,我們盡快找見他妹妹,讓他在九泉之下不再掛念。”
“說起這事,我倒想起另一件事。記得不,我們在蘭州時幫一位大媽免遭壞人的搶劫,她說她有個姑娘小時候奍不起,放汽車站也讓人抱走了。對,她的小兒子也參戰了。那天,和大媽分手時,我要了她住院的大兒子的姓名,後來我還到總院去看了,那人也姓高。”
“叫什麽?”
“我想想,噢,叫高造反。”
楊向陽“呼”地一下坐直了身子:“什麽,叫高造反,你沒記錯吧?”
“沒錯,我當時還笑,怎麽和高*革一樣,跟形勢跟這麽緊,起的名盡是造反、鬥爭一類的,啥名嘛?”
“嗨,讓你說對了,高造反、高鬥爭就是高*革的大哥和二哥,我說那天怎麽看著大媽有點面熟,卻怎麽也想不起在哪裡見過。我離開老家隨軍時,大媽還那麽年輕,一眨眼,大媽蒼桑得我都認不出來了,農民苦啊!”
“怪不得大媽也說,她好像在哪兒也見過你。”
“如果這次能死裡逃生,回去我就認高嬸為親媽,我成家了要接她出來一起住,為她養老送終。你願意嗎?”
東方紅慎重地點點頭:“我沒看錯,你也是個有情有義的人。我當然沒問題。”
“也許,這只能成為我倆今生最後一個美麗的幻想了。”
東方紅抬起頭,雙手扳過楊向陽的臉,認真的看著他:“不是幻想!那次,你能把杜美從大沙暴和狼群中都帶了出去,我堅信你一定會把你的未婚妻從異國敵境中安全地帶會她的祖國,我堅信你!”
楊向陽精神為之一振,他兩手放在東方紅的雙手上,回眸點頭:“有祖國母親的呼喚,有文*、老班長和柴旺這些犧牲戰友戰鬥精神的鞭策,有你,我心愛的未婚妻的鼓勵,我一定帶我的未婚妻安全回到祖國。”
東方紅的眼睛驀然蒙上了一層淚光,那是愛的雨露,是人間的甘霖,是兒女對祖國無限的熱愛和忠誠。楊向陽替她剛擦去眼淚,心情萬分激動的東方紅就毫不猶豫地投入了他的懷抱,送上了熱烈的親吻
火堆裡燃燒的竹竿“叭”的爆響一聲,使楊向陽轉移了主題,他移開了臉:“哎,說起犧牲的戰友,有件事我還忘了給你說呢。”
沉浸在無比幸福中的東方紅哪肯轉移主題呢,她羞澀地擰了楊向陽胳膊一把:“啥事,以後說嘛。”
“不行,這事很重要,就現在說。”
“好吧。”
“柴旺,就是訓練中比較吃力的那個兵,記得吧。”
“記得,怎了?”
“別看他訓練中怕苦怕累,磨嘰嘰的拖後腿,可打起仗來,真像他說的那樣,沒啥說的,不怕死,衝在前,在‘拔點’山洞搜剿中,為了掩護我,英勇犧牲了。”
“對,你看人,不是以偏概全,以管窺天。有些領導看人,看上了,壞人也是好人,看不上的,好人也是壞人。”
“他犧牲之前,躺在我懷裡,說讓我代他向你道個歉。”
東方紅面色凝重:“奧,他走得乾乾淨淨,讓我肅然起敬。”
楊向陽給火裡添把柴:“他走了,什麽事我也不問了。”
東方紅爽快地說:“也沒什麽。‘拔點’頭夜,我在帳篷裡脫光了擦澡,過了會,聽見大米在訓斥一個人,我趕緊穿好衣服,小米、大米就推搡著一個兵進來,我一看,就是你們武裝越野時老收容在車上的那個兵,他們叫他‘收容大隊長’,大米罵他,你個慫兵,偷看大姑娘青春,那可是女人攜帶的個人珍稀物品,羞死人命誰負責?問是那個單位的。那個兵就撲通給我跪下了,結結巴巴地說他叫柴旺,要打仗了,喝了點酒,還沒見過女人身子呢,就偷跑出來,躲在窗簾後偷看,求我放他一碼,他在戰場上戴罪立功。我想,要打仗了,這都是人之常情,就拉起他,讓他走了。我想,現在說出來也不有損他的英雄形象。”
“不會的!反而使他的形象更真實,更有血肉了。”
“當時雖放走了他,但感覺他還是一個齷齪的人,現在看來,他無愧於一個男子漢。”
想起犧牲的戰友,倆人沉默了。起風了,夜風有些涼,他們一動不動。突然,東方紅說:“向陽,我有點冷。”楊向陽心頭一熱,摟過了她,她溫順地倒在他的懷裡,甜甜地閉上了眼睛,等待著親吻,但老半天沒見反應。東方紅睜開眼,見楊向陽又在呆呆地看著月亮發傻,邊含羞帶笑地問:“你這麽喜歡月亮,它又給你帶來啥靈感了?”
楊向陽低頭喜愛地看著她:“當然有了,它是我們的月老,見證了我們的愛情,我想作一首詩,回國後,找咱們守備師原來給我們特務連連歌譜過曲的趙乾事,譜個曲,唱成歌,以紀念我們的異國之戀。”
東方紅搖著他的肩膀:“說,你快說,我要記它一輩子。”
楊向陽站起身,望著月亮,邊思索邊悠揚頓挫地誦起詩:
“假如愛情是一場從軍,
我就是你那帶來的列兵。
你的懷抱就是那熱血沸騰的軍營,
你的生日就是我每天操課的筆記。
我每一聲讀的都是你的名姓,
我每一天想的都是你對我的激勵。
於是,記著你的微笑,
在步兵的行列中,
我奮力地行進!
假如愛情是一場戰鬥,
我就是那突擊中的尖兵。
你的芳心就是我奮勇奪取的陣地,
你的擁抱就是我凱歌聲中的榮譽。
每一顆軍功章都像你美麗的眼睛,
每一杯醉酒都透著你迷人的微笑。
於是,想著你的倩影,
在衝鋒的道路上,
我勇敢地前進!
如果愛情是一場搏鬥,
我就是那浪濤中拚搏的步兵。
你的心跳就是我奮力撐杆的節奏,
你的親吻就是我勇敢向前的衝動。
每一滴浪花都映照著你的身影,
每一縷水波都流淌著你的溫柔。
於是,高喊著你的名姓,
在突出重圍中,
我們向著祖國猛進!”
一陣激動,湧上了東方紅的心頭,她從地上一躍而起,捧起楊向陽的臉,在他臉上拚命地親吻後,又將紅唇送到了他的嘴邊。這種送到嘴邊的紅唇叫親吻,這種親吻叫愛情,這種愛情會激動,這種激動會迷離,這種迷離會碰撞,這種碰撞使地球誕生,使人類繁衍
楊向陽卻克制著自己,一動未動。東方紅抑起頭,眼睛黑黑的、靜靜地、幽幽地期待地看著心愛的人:“向陽,想起柴旺,我現在又怕我們回不去了。柴旺懂,你也懂的,我要讓我們的故事比你和杜美在大漠時更精彩,我們就”
還沒等東方紅說完,楊向陽一把就抱住了她,菱角分明厚實的嘴唇就裹住了她的紅唇。這次的擁抱更加有力,更加動情,男人的力量和愛情就通過這有力的擁抱和這嚴密包圍的嘴唇迅速喚起了女子心底最敏感動情的地方,使女子更加興奮,更加投入。
“啊,東方,我的愛人,我的太陽,我的寶貝,我的‘水連龍’,你知道嗎?我多麽地愛你!大海枯了,高山平了,石頭爛了,地球不轉了,我的心也不會變,我的愛也不會停!”
“嗯,嗯,我信你,我的偵察兵,我的死楊子,我的大英雄,我的大愛人,我的大男人,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