雍郊,一道黑影倏地竄進了一處帳篷裡。
約摸一小會,王翦從裡面大步走了出來,身上的衣服已然換過了。
“大統領!”
他順著荊棘的小道朝密林裡走了一會兒,便看到兩個士兵從那邊趕了過來。
恰好,是他的兵。
他趕緊走了上去,略帶急切地問道:“怎麽樣了,大王有沒有找到?嫪毐和呂不韋現在在哪裡?”
兩個士兵同樣滿頭大汗,氣喘籲籲,顯然剛從遠處一路趕了過來。其中一人抿了抿發乾的嘴唇,回答道:“大王還沒有找到,人手不夠,四野又多樹林,一時半會恐怕難以找到了。”
“嫪毐呢?”
“回大統領,將近一個時辰前嫪毐來到這裡沒有見到您,我們二人按照您所交代的告訴他您又繼續到林子裡去了,他也就隻好再次進去林子。”
說到這裡,他伸出右手,指了一個方向,焦急地說道:“只是我們剛才見他偷偷摸摸的朝西南方向去了,估計想乘機溜回雍城,所以趕緊回來,等大統領您回來。”
“好,做得很好,”王翦點了點頭,隨即問道,“他走了大約多長時間了?”
“才一刻鍾,您順著左邊這條小路進去,應該能遇到他。”
“嗯。”
王翦心下著急,擔心半路上沒有遇到嫪毐就誤了大事了,朝兩人擺了擺手就快速往那邊過去了。
這時候,後面傳來了噠噠的聲音,回頭一看,那兩個士兵又追了上來。
“怎麽了,還有什麽事嗎?”王翦停下了腳步。
兩人這才面露尷尬地說道:“大統領,您交代的任務我們已經完成了,剩下來要我們去做什麽?繼續尋找大王嗎?”
“哦,”王翦還以為有什麽重要的事,松了一口氣,稍微想了想,開口道,“差點忘了,大王或許先回鹹陽也不一定,你們兩人一個去城門口,交代那裡的守衛仔細盤查,當然了,如果大王沒有主動表露身份,切不可擅自打擾,就當成普通人,放行就好。”
他頓了頓,繼續對另一個人說道:“至於你……就先回宮吧,交代宮中的侍衛,保護大王的安全。”
“你們兩人,無論是誰先得知了大王的消息,立刻過來稟報,不得耽誤。”
“是!”
“是!”
王翦掃了前方一眼,說道:“好了,下去吧,那邊有馬,就不用走路了。”
“這……”兩人看了所謂的馬,愣住了。
一匹是王翦的烈馬。
一匹是嫪毐的小黑馬。
“叫你們騎就騎,別這那的,快去,我的馬烈,別被摔下來了。”
“多謝大統領!”
兩人趕緊跑了過去。
而王翦,不做停留,抓緊時間進了身邊通向林子深處的小路。
……
林子較深處,嫪毐哼著小曲,心情愉悅到了極點。
媽的,簡直有病,小皇帝走丟了,關本侯什麽事!
你們喜歡找就慢慢找好了,我可沒有心情陪你們慢慢找。
還有王翦那個家夥,老子找了那麽長時間都沒有看到他,說不定他早就躲在某個地方休息去了!
嫪毐走了幾步,突然停了下來,皺了皺眉頭,自語道:“不過總感覺哪裡不對勁啊,不行,暫時還是不要休息了,還是先回城裡看看為好。”
他又抬起了腳步,加快了步伐,心裡還在盤算著這一切的事情。
按理說,
就算小皇帝想要做什麽也是無關緊要的,哪怕是營救熊子文。 因為他有信心,任何人都沒有可能把熊子文給救出來!
且不說行宮四周有重兵把守,一隻蒼蠅也飛不進去,就算真的有人混進去了,那又如何?
熊子文根本就不在地牢裡!
他被轉移到了行宮大殿裡!
嫪毐確信,除了身邊幾個親信還有看守熊子文的士兵外,沒有人知道這個消息。
而地牢,則布下了天羅地網,只要有人敢去,無論他是誰,哪怕是王翦親自去,也定叫他有來無回!
退一萬步說,就算真的有人打探出了所有的消息,也絕對翻不了一丁點水花——大殿周圍的士兵可不是吃素的,只要有人闖了進去,他們便會立刻通知其他地方的守衛,將其就地格殺!
是以,雖然莫名的有股不好的預感,但他並不是太慌張,不至於想要立刻飛回雍城。
“呂不韋那個老狐狸倒真是會享受,早他奶奶的跑回鹹陽了,把本侯留在這裡面喂蚊子,真是豈有此理!”
他想到這裡,偷偷跑出來的愉悅感頓時沒了,轉而變得鬱悶不已。
“早晚我嫪毐要爬上最高的位置,讓你們這些人也知道什麽叫被人驅使,毫無尊嚴!”
嫪毐攥緊拳頭,咬緊牙關,眼神堅定。
你們!
所有人!
都要供我差遣!
老子想打你們就打你們!
想殺你們就殺你們!
想凌辱你們的妻子就能凌辱!
你們在我嫪毐的眼裡就是狗,豬,是無比下賤的!
就是牛、羊、雞、鴨、鵝,可以肆意地宰殺!
毫無尊嚴!
毫無反抗之力!
一時之間,嫪毐雙眸血絲密布,面部猙獰,圓眼怒睜,整個人陷入了極大的變態心理之中。
他的眼睛透著凶狠,回憶起了自己的當初。
那時,他還是一個尋常的街邊小販,靠四處奔波為生。
那時,他才十七八歲,還相信努力工作就能改變自己生活的這種鬼話。
那時,他才剛剛成親,妻子是個啞巴。
那時,他兢兢業業,還顧家。
雖然窮。
雖然被人看不起。
雖然妻子不會說話。
雖然生活越來越艱辛。
雖然成親一年後才得知妻子無法生育。
但是,他從來沒有抱怨過,沒有後悔過。
他隻想平凡地過完這一生,或者說,他只能選擇平凡地過完這一生。
這就夠了,
真的,在戰火紛飛的年代,這已經是最大的奢望了。
可是有一天,他無意中得罪了一個地主,被打的不成人樣。
像狗一樣,被肆意地踐踏在腳下。
尊嚴,這東西毫無作用,能活下來已經是萬幸了。
那個地主真的讓他學狗。
讓他學狗叫,
讓他學狗爬,
讓他學狗舔糞。
他都做了,一一做了。
那個地主對著美貌的夫人說,看,這個下賤的東西比狗還要像狗啊!
下人們都笑了。
到了最後,地主要求他從下人們的胯下鑽過去,一個接一個。
他問,我鑽了就放我走嗎?
地主說,是啊,放你走,肯定放你走。
他永遠無法忘記鑽第一個下人時候的心情,
宛如刀割。
但是那又如何?只要鑽了就能回家啊,妻子還在家裡等著呢。
家裡糧食已經不多了,如果不趕回去,她會餓死的。
他跪在地上,一個一個地鑽。
嘴裡還要不斷地說,得罪了,得罪了,請不要介意。
真是最大的侮辱。
有的人還故意夾緊雙腿,把他的頭夾在胯下,像畜生一樣對待。
他不敢反抗,更不敢用力,只能等著。
等那個人累了,松了腿,然後再鑽過去。
他整整鑽了一個時辰,終於,結束了。
應該說,他以為結束了。
地主慢悠悠地說,那個誰,你好像還有妻子啊,像你這樣的人怎麽配有女人呢,你把她帶過來,看看長得怎麽樣,下人們也都累了,讓他們過過癮啊。
他的雙眼布滿血絲,瘋了一樣磕著頭,求地主放過自己的妻子。
可是,除了地主淫邪的笑容外,他得不到任何的回應。
三天后,芳草萋萋,他渾身是傷,跪在妻子的墳前痛聲大哭。
不吃不喝七天七夜,原本以為自己死定了,結果還是被村裡的老人救了。
渾渾噩噩的,像是魂魄飛了一樣活了一年。
一年的時間也無法愈合他心中的傷口。
他明白,所有的一切都是虛幻的,權利,金錢,只有這些東西才是實實在在的。
窮人只能被欺負,永遠,永遠沒有翻身的可能。
連最重要的人都保護不了,只能像豬狗一樣活著。
他開始出去,出遠門。
他到過許多繁華的大城,什麽都做過,只求能獲得權利。
他在心裡默默發誓,總有一天會讓那些人付出代價。
好幾年,一無所獲,活得比任何人都累。
再多人恥笑他,他都無所謂,他相信,總有一天自己會成為人上人的。
直到那一天,他用盡無數方法來到了大秦相國呂不韋的眼前。
他希望可以得到呂不韋的賞識,一飛衝天。
呂不韋真的發現了他某方面的與眾不同的“能力”。
他被送到了趙姬的身邊。
使勁渾身解數。
然後,得寵。
然後,封官,成為長信侯。
門庭若市,顯赫一時。
他終於獲得了權利。
那些卑微的窮人他再也看不起了。
他殺了那個地主還有所有的下人。
並且,特地把地主的五髒六腑完完整整的取了出來,醃製,曬乾,就放在雍城的行宮裡。
每隔一個月,把它們拿出來,浸在湯水裡,然後再放回去。
那些湯水他一滴不剩地喝了下去。
至於地主還有下人們的妻子,他一個一個的凌辱,殺害,堆在亂葬崗。
像屠狗一樣。
至於那個村子,那個救他的老人,他一把火燒了。
那個卑微的他,那個下賤的他,那個被人肆意踐踏尊嚴的他再也不會被人知道了。
他再也不用像畜生一樣活著了。
他的心理已經扭曲。
他覺得, 當初的自己被欺負是活該,因為那時的自己窮,沒權沒勢。
他覺得,所有的下等人都是自找的,該死。
對於這類人,他從來不施以好臉色,非打即罵。
對,我,嫪毐,從小就是王侯,一直都是最高貴的存在!
一直都是!
而如今,他只要再擺脫“閹人”這個身份就行了。
到那時,就真的沒人敢看不起他了。
王翦,呂不韋,還有嬴政。
你們,都要死!
全部!
所有看不起我的人,
都要,
死!
我要讓你們,
痛苦,
無奈,
永世不得超生!
……
……
……
注:關於嫪毐與眾不同的“能力”,其實就是某方面特別長,特別強。簡單點來說,能夠塞到大車輪軸中間,然後不用手不用腳,單單憑借那巨物讓車輪轉動。。。。《史記》原文記載如下:
始皇帝益壯,太后淫不止。呂不韋恐覺禍及己,乃私求大·陰人嫪毐以為舍人,時縱倡樂,使毐以其陰(防和諧)關桐輪而行,令太后聞之,以啗太后。太后聞,果欲私得之。呂不韋乃進嫪毐,詐令人以腐罪告之。不韋又陰謂太后曰:“可事詐腐,則得給事中。”太后乃陰厚賜主腐者吏,詐論之,拔其須眉為宦者,遂得侍太后。太后私與通,絕愛之。有身,太后恐人知之,詐卜當避時,徙宮居雍。嫪毐常從,賞賜甚厚,事皆決於嫪毐。嫪毐家僮數千人,諸客求宦為嫪毐舍人千餘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