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國,壽春,相國府。
已是戌時。
春申君黃歇貴為楚相,如今大王病重,日薄西山,已經無法處理朝政了,所以重擔挑在了他的身上,
他很忙,真的很忙。
白天,要會見多位地方大臣,商議要事,還要去宮裡一一向半睡半醒的大王稟報,耐心解釋。
回了家,又要和府上數百食客高談闊論,從楚國國事談到七國爭鋒,從販夫走卒談到王侯將相,吐沫橫飛,腦筋飛轉,不知不覺天就要黑了。
他年紀大了,今年七十有七,雖然頭腦還很清楚,文思敏捷,但畢竟歲數擺在那裡,身體各方面都吃不消了。
弓著腰,咳嗽幾聲,緩緩走進了書房。
那裡積攢著各地呈上來的諸多竹簡。
正是一年中最熱的時候,壽春又悶熱的很。
他輕輕脫下了外衣,放在了一邊,隻穿著件薄衫,點亮青銅燈,把門微掩著,坐了下來,著手處理案上堆積的公務。
沒辦法,白天各種事纏著他,根本沒有足夠的時間來處理政務,也唯有借著燈光熬夜奮戰了。
“咳咳……咳咳……”
剛脫下了外衣,又咳了起來,他轉頭看了一眼,稍微愣了愣,還是起身把外衣給穿上了。
“人老了,老了啊。”
深深地歎了一口氣,便又坐了下來。
嘩嘩地翻閱著竹簡,在微弱的燈光下思索著。
少頃,他擦了擦眼,腦海裡想起了年輕時那段意氣風發的日子。
笑了笑。
還是年輕好啊。
一刻鍾後。
“咚……咚……咚。”
三下細微而急促的敲門聲打斷了他的思緒。
春申君把手上的竹簡合上,抬起頭,聲音略帶嘶啞,“進來吧。”
只見一人回頭看了一眼,便立馬縮了進來,順手關上了房門。
來的是位中年人,面色很清秀,少有胡須。
春申君府上的食客,朱英。
“是朱卿啊,來快快坐下。”
黃歇先是起了身,兩人互行禮節,再後他坐了下來,朱英才領了命,坐下。
坐是坐下了,但是朱英面色不定,嘴角動了動又收了回去,欲言又止。
黃歇見了,略有疑惑,輕聲道:“方才與諸君談學之時,朱卿便一言不發,獨自飲酒,是遇到了什麽棘手的事情嗎,不妨告知老夫,但凡是老夫能做到的,是斷然不會推辭的。”
他看朱英如此模樣,心中猜想應該是遇到一些困難了,立馬心生急切,面帶憂色。
他此話一出,朱英咬了咬牙,像是下了極大的決心,拱了拱手,“在下承蒙相國大人照顧至今,感激涕零,有一言不知當說不當說。”
春申君做了個請的姿勢,示意他說下去。
同時,他的心裡咯了一下,這朱英有大才,不是平庸之輩,恐怕真是有什麽緊要的事,否則他不會如此鄭重。
朱英沒有立刻言明,反倒是先問道:“大人為相多久了。”
“今年已是第二十五個年頭。”
“二十五年了啊,真長。”他歎了一口氣,正色道,“世上有不期而至的福,又有不期而至的禍。如今您處在生死無常的世上,奉事喜怒無常的君主,又怎麽能會沒有不期而至的人呢?”
燈光一閃,照在春申君布滿皺紋的眼角。
他眉頭一挑,那雙染盡了風霜的渾濁的眸子怔怔的盯著眼前的人。
心裡在揣摩著他的意思。
半響。
已經知道了大半。
“不知先生何意,什麽叫不期而至的福?”
春申君不動聲色,還是想先看看他是怎麽說的。
朱英又歎了一口氣。
他知道,對方已經明白了自己的話。
只是,不願意承認罷了。
朱英答道:“您任楚國宰相二十多年了,雖然名義上是宰相,實際上就是楚王。現在楚王病重,死在旦夕,您輔佐年幼的國君,因而代他掌握國政,如同伊尹、周公一樣,等君王長大再把大權交給他,不就是您南面稱王而據有楚國?這就是所說的不期而至的福。”
聞此,黃歇面無表情,隨手拿起右手邊上一卷竹簡,眼睛沒有看,只是雙手摩挲著。
片刻,他繼續問道:“什麽叫不期而至的禍?”
“您當真相信李園嗎,他不過就是個貪圖富貴的小人,真才實學沒有,旁門左道卻樣樣精通。他不懂朝政卻拉幫結派,他不管兵事卻豢養刺客為時已久了,楚王死後,李園必定入宮,據本奏議,假傳君王命令殺死閣下滅口,這就是所謂不期而至的禍。”
至此,春申君臉色已經很難看了,但還是想聽對方把話說完。
“那麽,什麽是不期而至的人?”
話一出口,他瞪大了吹滿風沙的眼睛。
朱英站了起來。
深吸一口氣。
恭敬的行了個大禮。
語氣堅定地說道:“請您任命在下為郎中,如此一來, 再下便可以進去宮中。屆時,在下將用利劍刺穿李園的胸膛,將他殺死,他便無法再加害於您了。這就是所謂不期而至的人。”
鄭重地說完之後,他弓著身,請求黃歇成全。
先生既不負我朱英,朱英便當以死相報!
士,為知己者死!
無怨無悔!
哪怕,身首異處,
哪怕,家人被斬,
哪怕,永留罵名,
也要用一把利劍為先生刺向李園的胸膛!
豈知,春申君黃歇聽完了所有的話,既沒有大怒,也沒有同意,只是顫顫巍巍地站了起來,輕輕的拂了拂手。
“先生還是放棄這個想法吧,李園為人軟弱,我又對他利好,況且他妹妹還是……我相信,他斷然不會那麽做的。”
“先生?!”
“無需再言!”
朱英再一次提高了聲音:“先生,當真如此以為嗎?”
“咳咳……”黃歇咳嗽了幾聲,自言自語道,“哎呀,怎麽還有這麽多竹簡,看來又要很晚才能睡了。”
朱英怔怔的看著不再同他說話的春申君。
很久,很久。
他深深的鞠了個躬。
“拜別相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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離春申君府上不遠處的街道上,朱英留念地看了又看。
最終一行清淚流出。
“相國大人,今日一別,恐是……永別了!”
他看了一眼漫天的繁星。
“楚國,要變天了;天下,要變了。吾等如風中之飄絮,又當何去何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