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事就是這樣,你背負的東西越多,無形中受到的局限就越大。
燕起除了是燕起之外,不過是背負著鍾山弟子的名分而已。鍾山弟子,就得秉承俠義之道,否則就會不容於正道武林。
皇甫紫英就是很好的例子,他以人為劍引,他的弟弟就視他為仇敵。信念的衝突,往往比其他衝突更激烈,更血腥。
燕起不是皇甫瑾,他沒有像皇甫瑾一樣,從小就被灌輸這個世界的俠義之道。可皇甫紫英架在李華媛脖子上的劍,依舊讓他別無選擇。
不救李華媛,就違背了正道武林的俠義精神,曾經善待他的鍾山眾人,又或者是剛剛救下的王猛,從內心根本處就會排斥他。
更何況,燕起也不希望看到李華媛身死。這麽漂亮的小姑娘,死了多可惜。
於是當皇甫紫英說‘你照著我說的做,否則我就讓她死’的時候,燕起幾乎沒有猶豫,聳聳肩回道:“你說吧。”
皇甫紫英此時面對燕起並非沒有勝算,可是他的目的,終究是鑄劍而已。他的鑄劍之術比燕起高明得太多,可是他的五行缺火木,鑄出來的劍總是不能將劍引秘術發揮到極致。
他需要燕起幫忙,鑄一把五行齊全的劍。
皇甫紫英指揮燕起鑄劍的同時,蒼穹山的阿越一直是很不屑的神情。所謂正道武林,傷天害理的事做的未必少,可明面裡總有這樣那樣的行事準則。
虛偽,而且礙事。比如眼下燕起的選擇,在阿越眼裡就顯得極其幼稚。等燕起耗費僅剩的真氣鑄好劍,那皇甫紫英怕是連人質都不需要了。
阿越不知道,燕起有著兩世為人的經歷。
燕起看見皇甫紫英的時候,總覺得對方不是傳統意義上的惡人。皇甫紫英的行為確實稱得上罪惡,可他眼神深處的絕望與執著,燕起看見了。
仿佛是上一世的自己。
當自己是陳繡的時候,他為了一個女子與天下為敵,皇甫紫英的所作所為與他相比,還算是小兒科。
催動舍利火鑄劍之後,燕起渾身虛脫。正如阿越預料的一樣,此時的皇甫紫英已經不需要人質,荒蕪之地再沒有人能對他造成威脅。
“果然是好劍。”皇甫紫英接過燕起鑄成的劍,運起真氣查探了下。
劍引秘術就應該用在這樣的劍上,而他也該做個了結了。落月峽谷之行,他造了太多的殺戮,有違本心的殺戮。
皇甫紫英又一次割斷自己的手腕,劍身被鮮血染紅。他的神情很虔誠,他的眼中閃爍著異樣的光芒。
劍在他手中,女孩在他身邊,這世界不欠他皇甫紫英什麽。
“不要讓我失望。”皇甫紫英忽然拍拍燕起的胸膛,他說道:“最後的淬火就交給你了,請一定把劍交給她。”
皇甫紫英說完,飛身跳入翻滾著熱浪的劍池。
眾人皆驚。
燕起握著那把染著皇甫紫英鮮血的劍,默然良久。
多日前,皇甫謙謙遇到了蒼穹山魔人野牛的偷襲,身受重傷。一個少年‘恰巧’路過,將她救下。
“謙謙姐,你為什麽要嫁到寒冰宗去?”少年扶著皇甫謙謙,貌似不經意地問道。
“裕弟,你問這些幹什麽?”
“啊......我......”
“呵呵,其實啊......”皇甫謙謙看著這個與昔日情郎一般身段氣質的少年,恍然間吐露了埋藏已久的心裡話,“當初皇甫世家與寒冰宗訂下的,
是紫英哥他......跟寒冰宗三宗主獨女的親事。” “你想以你紫英哥的驢性子,還不鬧翻了天?”
“姐姐就去找爹爹,跟他說紫英哥畢竟只是個義子,不如讓我遠嫁寒冰宗。這樣對皇甫世家來說更好......對他來說也更好。”
少年臉色數變,聲音變得急促:“那你為何不跟紫英哥說清楚!你們可以遠走江湖啊!”
皇甫謙謙摸著少年的頭,“傻孩子,姐姐是皇甫家的女兒,你紫英哥更是父親撿回來的孩子。天高地遠,我們能去哪兒呢?”
“也是。”少年思量了片刻,突然出手將皇甫謙謙打暈。
就讓我在劍中,陪你到永遠。
殘陽如血,皇甫紫英背著女孩,走在暮色下。畫面定格在這一瞬,好似回到五年前的小亭外,那時梅花正開,女孩紅著臉,笑意嫣然。
可是歲月還是那個不饒人的歲月,它不會因為人的感慨而停頓。皇甫瑾跪在劍池前,淚水噴湧而出。燕起將淬好的劍輕輕放在皇甫謙謙的身邊,“李姑娘,王師兄,我們走吧。”
二人點點頭,陸續往山下走去。
皇甫瑾將那把劍拿上,背起姐姐,也下山去了。
荒蕪之地上,隻留下一個倩影,面對著洶湧的劍池水怔怔發呆。
直到眼前有起了一層薄霧,阿越才回過神來。整個落月峽谷又開始震動,等震動停下霧氣散開時,所有人驚奇的發現他們回到了最開始的地方——陣門口。
還沒到一個月的期限,落月峽谷要提前關閉。
有人破口大罵:“去他娘的,老子什麽收獲都沒,白浪費了幾天!”
很多人都附和著,這一次落月峽谷之行,充滿了怪異。
皇甫卓當年一戰成名的壯舉最終沒有被複刻, 他們甚至連這個機會都沒有,就稀裡糊塗地被送回到這陣門口。大都數人破口罵娘,因為他們不但沒找到谷裡的寶貝,還搭進去一些谷外帶進來的寶貝。
但是有四個人肯定不會作如此想。
燕起、李華媛、皇甫瑾以及魔門少女阿越,四個通過考驗的少年男女,在被送到陣門口的過程中得到一道白光的洗禮。
不論這是誰給他們的饋贈,總之他們都感覺到自身修為得到了提高,至於提高多少,出了落月峽谷再看吧。眼下,他們只能跟著人流,朝著谷外快步趕去。
落月峽谷如此玄奇,似乎不應該出現在神州大陸上。
事實上,落月峽谷原本就不是這個世界上的東西。
百萬大山的鬼谷裡,號稱魔門神算的鬼先生站在石階上,俯瞰著一個巨大無比的羅盤。這個羅盤,據說能推演出天下所有的秘密。
比鬼先生踩著的台階稍高一點的地方,站著一個比他高大一些的身影。能站在比鬼先生更高的人,鬼谷裡只有鬼王。
“先生,你算了三十年,終於算出了落月峽谷的秘密麽?”鬼王的聲音飄來,沉悶,厚重。
“是啊。”鬼先生嘴角泛起苦澀,“可惜沒什麽用。”
“嗯?”鬼王納悶,算無遺策的鬼先生,花了三十年時間算出來的東西,沒用!?
“百裡長的落月峽谷,並不是上古遺留的戰場。”鬼先生一指向天,歎道,“這是天外之物啊,本就不是神州所擁有的東西。”
鬼王無語,徐徐走下石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