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溫暖的房間中醒來,屋裡點著油燈,將整間本來就不多大的屋子映照得亮堂堂。火爐源源不斷地散發出熱氣,灑遍房間的每個角落。我沒有掀開被子,曲了曲手和胳膊,又曲了曲腿,恩,很溫暖。
房間的正中,一個兩手交握在微彎的腰間的中年婦女正驚慌失措又一臉敬畏地望著我,見我也看向她,她的頭又低下去,眼光躲躲閃閃。我想起來,這位是我剛到風月村時跟琪漣一起去她家幫忙看小孩兒的參嫂。
“參嫂。”我盡量用平常的語調跟她說話,盡管我的語調本來就很平常,但我還是要盡量做得更平常。她忙不迭地應了一聲“哎。”但又馬上像說錯話的孩子一般垂下頭去,眼光還是躲躲閃閃。
我無奈地笑了笑,“琪熙村長怎麽樣了?”
“還好,傷已經無大礙了。”她急忙答道。
“參嫂你回家去吧,我這裡不用你照顧了。”
她忙忙點了點頭,轉身逃也似地走了。
村民們已經將我當成了高不可攀的人物了,儼然已經成為了陌生人,當初還會指責我,現在連看都不敢看我一眼了。不過還好,我並沒有覺得有多傷感,畢竟除了琪漣跟琪熙村長,我跟其他的村民也並不是很熟。
透過窗能看見外面雪還在下,雪花在油燈橘黃色的光中即使在黑夜也清晰可見。密集的鵝毛大雪,鋪天蓋地地從天空落下。這陣勢,怕又是天空破了個洞吧。我慢騰騰地穿上外套跟長褲,踏著床角的長筒靴離開房間向琪熙村長的房間走去。
方桌上的油燈由於我開門掀起的風搖曳起來,琪熙村長坐在床頭,腰部以下窩在被窩裡,身上披著大衣,圓枕立起來背靠在上面,手裡握著煙鬥伸出床外吧啦吧啦地抽,他皺著眉頭,神情似乎若有所思。聽到聲響,他看過來,放下煙鬥,眉頭也舒展開來,“你醒了。”
“嗯。”
我拿起床腳的靠椅坐到他面前,想了想又放到火爐邊坐下。
“傷還沒好,少抽點煙。”
“好。”他面目和藹,彎了彎腰將煙鬥靠在牆上。
沉默接著彌漫開來,爐子裡的火安靜地燒著,煤塊通紅,並沒有火焰升騰。
“你想問什麽就問吧。”他扯了扯衣領,將雙手也塞進了被窩裡。
“我要理一理頭緒……”
“嗯,你慢慢理。”他神色平靜地看著我,倒是不急不躁。
我是要好好理理頭緒。我很清楚此行是來做什麽的,世代英武說了翎笛在村長手裡,我來就是為了取回翎笛,村長也肯定知道我的目的。但是,我總覺得我還有很多想問的,與這件事相關的和無關的一些事,一些我曾經就想問卻隨著時間的推移淡忘了的事。甚至,我可能還需要做什麽事,一些跟此行無關的事,隻是我覺得必須要做而已。
想到最後,我還是沒記起我想額外問些什麽。
“村長你知道我這次來,是為了取回翎笛的吧。”說完我突然覺得很羞愧。
“知道。”他直截了當地答道,也不多說什麽,似乎並沒有任何可說的。你要來拿走翎笛,那就拿走就行了。
“村長……”
“櫥櫃裡有個紅色的小木匣,你拿出來吧。”
我遵著他的指示,木然地拿出木匣遞給他,腦子裡紛亂複雜,一片紊亂。
他打開匣子,取出一支通體翠綠透明,一尺來長,雕著鏤空花紋的玉笛,他握在手裡,凝視了片刻,
遞給我。我忙不迭地接過。 笛身鏤刻的與其說是花紋,倒不如說是奇異的紋路,扭轉一圈就能發現紋路連起來就像奇怪的文字一般。除了花紋,其他其他也沒有什麽特別的地方,隻是翠綠得極深沉,仿佛就要滴出水來。這就是翎笛,跟其他笛子相比也並不出眾,就算放放一起也並不會覺得這支更珍貴,我還曾以為會是什麽奇異的存在,比如說會像夜明珠那樣白天黑夜地發光。如果硬要說有什麽奇異的話,就是不免讓人疑惑鏤空的笛子也能發出聲音?
“那個人跟我說,如果他不來取,也沒有別人來取的話,那以後,翎笛就托雪之國保管了。”他的眼神似是感歎,又似是追憶。
那個人。村長知道那個人是誰嗎,正是那個人帶來的人用苦刑拷打他,也正是那個人借著神鳥高空飛行的便利找到村子的位置並透露給天馬國。
“村長覺得他是個什麽樣的人?”
沉默了一會兒,他開口道:“雖然不算個好人,但在這件事上,他起碼是想做一件好事。”
做一件好事嗎,也就是說,勉強算是有相同的志向吧。
“不過沒想到的是,來取的人會是你。”
是啊,沒想到,我自己也沒想到。曾幾何時,我還被翼林軍追得滿世界躲避,追得想要放棄生命,想要與世隔絕。盡管現在想要與世隔絕的心依舊沒變,但不得不承認那時因為心灰意冷內心祈求得更加迫切。而如今,我出乎所有人意料地成為了神領,成為了馴鳥國僅次於國王的最高領導人,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看起來風光無限,守得雲開見月明,父母的罪名也被洗刷乾淨,頗有幾分臥薪嘗膽卷土重來的意味。但是誰又問過我,我是否願意,做這個所謂的神領,扛下這杆責任重大又意義深遠的大旗。
“以後你也不用過那些東躲西藏的日子了,可以正大光明地出現在人前,還可以指揮千軍萬馬,縱橫沙場,雖然經歷過大苦大難,但人生能如此也算是不枉此行了,以前受的那些苦也算是有所回報。”
不,我使勁地搖著頭。這不是想要的,人生如此,絕對是對我最大的折磨,如果說這能守得雲開見月明的話,那現在這樣絕對還沒到月明,現在的我,依舊還活在苦難中,我想要的我期待的結果還並沒有出現,而且,離我非常遙遠。
“村長,你知道我想做什麽,現在這樣,並不是我心甘情願的……”
“我知道,但是孩子,我更知道這條路有多難走,而且甚至永無盡頭。那種事也沒什麽意義吧?極雨做了幾年,收獲了什麽嗎?”
“即使一無所獲,也必須繼續下去,起碼,圖個心安。”我低下頭,思緒再次飛到那日見到的雪奴身上。龐大得令人生畏的身軀,全然非人的臉和身體,完全是陌生的氣息。隻要一想起來,除了畏懼,還有不安,深深的不安,做了虧心事永遠無法被原諒的不安。
“琪漣,有出現過嗎?”我輕聲問道。
老人長呼一口氣,搖了搖頭,“沒,就連天馬國攻進村子的時候都沒出現過。那孩子,恐怕還在畏懼自己的樣子吧。”
我的眼眶忍不住濕了,完全不敢把自己代入琪漣的角度想這件事。她很害怕嗎,跟我一樣,跟風月村和外界的所有人一樣,對那副龐大的身軀充滿了恐懼。所以她不敢出現在我們面前,我想盡辦法能見她一面,而她卻拚命躲著我。莫不是,她也怕自己的樣子嚇到我吧。
在馴鳥國,禦城,我從來沒有跟其他的同齡的女孩子有過往來,就算是同性也很少有交流。我總是獨自一個人,除了每日必修的各種功課和花岩的訓練任務,余下的時間我多是爬上伊家府邸後院的大樹,躺在專門為我鋪置的樹藤吊床上悠閑地看著遊廊上和遊廊下川流不息的行人,遊廊下的街道左右兩邊還有各種各樣的店鋪,小販叫賣著,行人交談著,不是傳來大笑聲或者爭吵聲。這一幕幕看起來既安寧又繁華,無論看多少次都讓人樂此不疲。行人中也常有妙齡的女孩,但我從來沒刻意注意過他們,他們也肯定不知道遠處有人在看。那時候,我還從來沒想過男女之事,或許就是太封閉了,要是我能跟同齡的人多打鬧在一塊兒,幾個人湊在一起無聊的時候,免不了就會談一下男男女女的事吧,似乎這是看起來最有趣的了。
我還喜歡看遠方的天空,看地平線與天空相接的蒼茫的地方。我想過以後有一天會離開禦城,可能要去開始新的生活,也可能隻是暫時地出去處理事情,不多時日就會回來。不論是哪一種,都讓我這種安於現狀的人有些許恐懼。好奇興奮自然也是有的,隻不過總摻雜了一絲淡淡的恐懼在裡面。
喜歡一個人啊。喜歡一個人是什麽樣子的啊,那時候的我完全不懂,也不屑於懂,那時候看的書結局總是男主跟女主被愛所困,不知不覺地就覺得愛情是種很麻煩的東西,所以不但不向往,反而可以回避不去想。父親是不準我讀那些亂七八糟的書的,是我偷偷從仆人那裡借來的,他只會讓我讀所謂的經典,講大智大道,治國為民的書。然而就是他那樣一個人,卻有一段廣為流傳的愛情故事。父親跟母親的愛情故事,是被坊間廣為流傳的,隻不過我身為他們的兒子,卻莫名地覺得了解這種事有些尷尬,所有也從不曾刻意去探詢這些故事。我隻是模模糊糊地聽過一些關於這個故事的輪廓,母親的本名是洛賦,禦鳥國人,本來是跟天馬國水火不容的國家的人,卻因為父親的一次密訪與父親一見鍾情,不顧千難萬險排除層層阻攔跟隨著父親回了馴鳥國,結婚,生子。
既然是故事肯定都有些傳奇色彩,有誇大的成分,雖然我沒有完整了解過這個故事,但也總覺千難萬險是過於誇張了。能有什麽千難萬險?頂多也就是不顧家人反對,逃脫了禦鳥國邊防的追捕。僅此而已。
我跟琪漣,算是什麽?我喜歡琪漣,連我自己都說不上來為什麽喜歡。我喜歡她那天真可愛的樣子,喜歡她熱情洋溢的笑。可是這些,都已經沒有了。所以說,我並不是真心喜歡她嗎,按照以前看的書中的那些酸話,我根本就不懂愛嗎?
琪漣變成了雪奴,我還會像喜歡琪漣一樣喜歡著雪奴嗎?不可能的吧,我不是見到雪奴就已經害怕了嗎?我怕的是什麽?單純地怕她那副非人的身軀跟面孔吧,我不怕她傷害我,我相信她絕不會傷害我。但那豈不是說,沒見一次雪奴我那畏懼的態度都要傷害她一次?
“村長,”我把頭埋得更低,“你害怕雪奴嗎?”
老人並沒有立刻回我的話,靜了一會兒,他聲音略帶悲傷地說道:“怕啊,豈止是怕,我曾經還恨過雪奴。”
“為什麽?”我愕然道。
他歎了口氣,苦笑著說:“我的妻子,就是被木雪踩死的。”
屋子裡瞬間安靜下來,我張大了嘴,又用手捂住不讓它發出聲音。
“雪之國的守護神啊!”他的語氣充滿了感傷,“說好的雪之國的守護神,難道不是為了保護雪之國的民眾不受傷害而存在的嗎?為什麽卻敵我不分,將我的妻子都害死了!”
“但是後來,我當了村長。”他的聲音幾乎開始顫抖,“那天夜裡,風雪格外地盛,家家戶戶都閉門不出。我聽到有敲門聲,打開門卻隻發現一隻毛絨絨的小野獸。那是小雪奴啊,那是害死我妻子的雪奴的同類啊,我當時恨不得掐死他――但是,”他的聲音哽咽,“那隻小東西看起來那麽弱小,那麽可憐,在大雪中卻又睡得那麽香甜,跟人類的熟睡的嬰孩毫無二致。我怎麽能傷害這樣的一個小生命?小家夥一天天的長大,身上的毛發也一點點褪掉,身型越來越像人類。我的心裡很高興,全然忘了她的本體是雪奴。小家夥長到五歲,已經跟人類的小孩兒一模一樣。我把她從地下室接到了地面生活,她天真活潑,就像一個小天使,讓我無時無刻不關心疼愛著她。她在我心裡,早就已經是我的親孫女了。”一番激動地講述之後,老人平靜下來,“我對雪奴的仇恨也慢慢淡了,最後煙消雲散。不管怎麽說,隻是無心之舉啊,木雪也是為了保護村子,隻是好心辦了壞事而已。我一心想著保護琪漣,我想讓琪漣一輩子做一個活蹦亂跳的人,快快樂樂地度過這一生,永遠不要變成雪奴,變得像木雪一樣永遠奔跑在雪山中,永遠地痛苦。木雪從小就被老村長告知了身世,她一直有為村子獻身的覺悟。但是琪漣,我甚至從來沒主動跟她講過關於雪奴的事。”又頓了頓,他抬頭看向我,仿佛想要告訴我些什麽,“即使是現在,琪漣變成了雪奴,她也永遠是我的孫女,永遠是我最親最疼愛的人。變成雪奴又怎樣,隻不過換了一副身軀,她還是她,還是那個天真活潑的琪漣,我不需要別人能明白,甚至不需要她能明白,隻要我自己能明白就好了!”
“轟!”記憶的閘門被打開,第一次踏入雪原尋找雪奴時所想的那些關於愛跟喜歡的想法通通湧入腦海,源源不絕。喜歡跟愛啊,愛是有了深刻的人生經歷,對生活對感情都有了深層的體會, 對苦楚有了切身的感受之後才能面不改色,毫不修飾但又柔情似水地說出口的,我當時是這麽想的吧?時間的推移苦難的煎熬和思夜念讓我對琪漣的愛滲透到了骨子裡,濃縮進了心裡,無法排除無法取出,我當時想的是這麽肉麻的話啊。哪用這麽肉麻,我的嘴微微苦澀,所謂的愛應該是很平淡的吧,經歷了從喜歡過渡到愛的激情,到愛這一階段,應該是沉甸甸地感情積澱了吧。就跟現在一樣,我的使命是守著她,找回她,至於這樣做能否有結果,就不是我能熱切期盼的了。
我站起身來,走到床前衝老人跪下去。
“爺爺。”
他平靜地看著我。
“我跟琪漣的婚事,您是答應了的。從今以後,我跟琪漣一樣,也尊稱你一聲爺爺。”我對著老人拜了下去。
“你想好了,不是為了圖心安?”
“不是。”我抬起頭來,眼神堅定地看著他,“因為她是我的妻子,我是她的丈夫。”
老人的眼淚突然奪眶而出,趕緊用手掩也掩不住,“好好,你起來孩子。”他伸出手來拉我,欣慰地道:“隻是苦了你了。”
我搖搖頭,“爺爺你等著我,等跟靈犀國的戰事一完,世間再無伊倚天這個人。我會回來給你養老,而且,下一任的村長,非我莫屬。”我想了想,又補充道:“不出十日。戰事肯定能結束。”
老人隻是點著頭,“不急,不急,隻要你的這份心不變,幾年,幾十年,雪之國的大門都永遠為你敞開。”
我再次叩首,深深地拜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