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卿愣愣的站在原地,望著眼前的牛老爺,嘴巴大張,卻說不出一個字。
牛老爺死死盯著易卿,若有若無的白色霧氣隨著牛老爺急促的呼吸之間從鼻孔裡噴湧出來。健壯的四蹄上沾滿了碎草和爛泥;原本身上被自己洗刷的油光滑亮的皮毛,此時被髒水和泥土混合在一起,乾透之後成了一縷一縷的昏黃灰暗的雜毛;原本頭上那宣揚著牛老爺不可一世,無上權威的明晃晃的牛角,此時也說不出的暗淡,甚至還略有些歪斜(怎麽歪的?易卿即使驚訝的說不出話,但心裡不自禁的想到,難道是撞南牆撞得?)。
易卿愣在原地,張著嘴呆了大半晌,終於稍稍平複了下震驚的心情,小心翼翼的道:“牛老爺,你……您這是怎麽弄得?”
牛老爺自然不會答話,依舊死死的盯著易卿,鼻子裡的白色霧氣更加頻繁急促的噴湧,後蹄開始輕輕的刨著腳下的泥土,濺起陣陣微塵,眼睛裡發出易卿熟悉無比的光芒…..
洞外,中年男子看著洞內的易卿和幻化出來的牛老爺,歎道:“果然知徒莫若師啊…..”
老無賴嗤笑一聲,道:“哼,這小子上山以來,就整天對著我和老牛倆,就算想害怕別的也沒處找去。”
中年男子道:“師兄,你看易卿待會兒會怎麽做?”
老無賴心中思忖著,按照這小子的常性來看,恐怕是二話不說就跑….
中年男子偏頭看了老無賴一眼,見老無賴不答話,想著師兄必然是對這徒弟有把握,又想起之前一年入正心的事情,不禁的對這洞內的孩子期待起來。
易卿看著面前噴氣刨蹄的牛老爺,心知牛老爺是真的發怒了….
對於牛老爺的憤怒以及將要產生的後果,易卿從來不敢輕視大意,因為自從八歲那年開始,他就時常的哼著“多麽痛的領悟…..”
牛老爺氣噴的越來越急,蹄刨的越來越快,眼神越來越凶狠…..
洞外的三人雖然都知道這隻是幻象,但依然吊著一顆心,期待著,好奇著….
易卿不急不慢,不驕不躁,臉上沒有一絲一毫的擔心與不安,平靜的望著眼前已經快要暴走的牛老爺。中年男子看到這一幕,不禁讚歎道:“好堅韌的心性!”不禁的又對自己的這位師侄高看一眼,小小年紀卻如此鎮定,泰山崩於前而面不改色,頗有大將之風。
中年男子話音尚未落下,“噗通”一聲,只見易卿上身筆直,雙膝卻打了個彎,直挺挺的跪了下去,隨後不停的磕頭作揖,口中還念念有詞道:“牛老爺,小的錯了,小的立刻為您打水洗澡,您大人不記小人過……”而就在這磕頭作揖求饒這一系列的舉動中,易卿的臉上的神情依然是不急不躁,平靜無比,絲毫沒有求饒應該有的哀色,顯然這一套是早已駕輕就熟,信手拈來。
洞外。
峰越張大了嘴巴不可思議的看著眼前的一幕,“…...”
中年男子睜大了眼睛,表情似乎有些難以接受“……”
老無賴將脖子伸的老長,眼珠子都快要跳出來了“……”
易卿好整以暇的站起身來,拍了拍身上剛剛粘上的泥土灰塵,仿佛什麽都沒有發生過一樣。而剛剛還在眼前凶惡的像要噬人一般的牛老爺早已消失不見…..洞內又恢復了剛剛的平靜
好半晌,中年男子尷尬的咳嗽了一聲,偏過頭有些小心的道:“師…..師兄…..”
老無賴一張老臉早已漲成了紫紅色,
額頭上青筋聳動,血管暴突,語氣裡透露出壓抑不住的羞怒,道:“為什麽剛剛那頭牛消失了?” 中年男子心裡有些哭笑不得,方才還以為師兄對於自己的徒弟有著十足的把握,看那孩子面對危急時刻依然不急不躁,果然是英雄出少年…..沒想到卻來這麽一出。
“師兄,這陣法講究的是依心而生,依心而止,害怕才會產生,不害怕就會消失。這個….”中年男子一邊回想著剛才的那一幕,一邊挖空心思的措辭“恐怕那孩子已經找到…..找到不害怕的方法了……”
“那就繼續催動陣法,將他最害怕的逼出來,老子倒要看看這小兔崽子面對老子的時候到底能慫成個什麽樣兒。”
老無賴簡直羞愧欲死,恨不得找個縫鑽進去再也不出來,這比別人扇他一耳光還要難受,自己教的徒弟給自己養的牛下跪認錯,雖然這頭牛年紀比這小子的爺爺還要大,但這算什麽事兒啊。自己隱居幾十年,曾經叫響在大陸上的名頭也早已消逝,但這事兒要傳出去,恐怕那曾經威懾四海的名號要變成笑料八方的傳言。
峰越聽著老無賴憤怒的語氣,不敢怠慢,急忙催動陣法。
易卿雖然對於牛老爺突然狼狽不堪的出現在自己面前感到異常驚訝,但卻絲毫沒有猶豫的按照應急方案熟練無比的應付了過去。如果說剛才牛老爺的突然出現可以用一百種方法來解釋,那麽現在眼前出現的這個物體,就算是一萬種方法都沒辦法解釋為什麽會出現在這裡。
一顆短短的,通體血紅色,上尖下粗的塔狀物體漂浮在半空中。
紅筍?!
老無賴“……”
中年男子“……”
峰越“……”
易卿“……”
不僅易卿本人被完全的驚呆了,連洞外的三人也是又一次呆若木雞。
“這到底是什麽玩意兒?”易卿終於有些發狂了,先是牛老爺奇奇怪怪的突然出現在自己面前,渾身狼狽肮髒,要教訓自己,好不容易磕頭認錯糊弄過去了,現在怎麽連紅筍都冒出來了?雖說目前易卿已然算是踏進修行道,但他自幼上山做童工,連睡前鬼故事都沒聽過,更別提這些匪夷所思的事兒,就算他想聽,老無賴會不會講還是另一回事。
“這他媽到底是什麽玩意兒?”洞外,老無賴須發俱張,張牙舞爪的衝著峰越吼道。
“你給這小兔崽子到底催出了個什麽玩意兒?難道這就是他心裡最害怕的東西?”
峰越面對此情此景卻也不知如何回答,饒是他主管這正心試煉之地這麽多年,見過幻化出毒蛇猛獸的,見過幻化出神話中惡鬼巨魔的,甚至連幻化出村頭大黃狗的都見過,但幻化出紅筍的情況的確是頭一遭見,面對著像憤怒的像頭瘋牛似的的老無賴,無奈隻能掛著苦笑。
易卿對著面前的紅筍,一種熟悉又奇異的感覺油然而生,這種從大腦直至胃部所激起的生理反應迅速的傳到喉部。
漸漸地,一顆又一顆的紅筍慢慢出現在易卿面前,不多會兒,數以百計的紅筍像訓練有素的士兵列隊一樣,整體的飄在空中。
終於,無論是生理反應還是來自心中最深處的恐懼,都支配著易卿的身體,轉身,張嘴,大喊,撒腿跑…..
洞外三人再一次被洞內的情景嚇了一跳,易卿像個瘋子一樣,一邊大喊大叫,一邊慌不擇路的亂跑,直到撞上石壁邊緣才知道換個方向接著跑,身後跟著紅通通一片,數以百計的紅筍…..
“砰”,這是易卿堅挺的小鼻子第三次撞在了石室堅硬的牆壁上,易卿轉過身,一雙小手捂著鼻子,由於猛烈的撞擊刺激淚腺,導致那雙平時天真無邪的眼睛此時水汪汪的。
不知是否撞擊過多過於猛烈,易卿透過模糊的雙眼竟然看到一顆紅筍在笑。
“來吃了我吧,我可以做湯,平時你不是很愛喝麽?”
另一顆紅筍道:“吃我吧,我可以涼拌。”
旁邊一顆不甘示弱的道:“吃我吃我,我可以紅燒可以白煮。”
後面一顆插口道:“要不你就全吃了吧。”
易卿雙眼一翻,昏倒在地。
老無賴攥緊雙拳,嘴唇緊緊的抿著,心中的怒氣已經到了極點,也沒有注意到洞內的易卿昏了過去,聲音不大但卻令人有些畏懼,“繼續催動陣法!”
峰越抬頭小心翼翼的看了一眼這位憤怒的師叔,道:“師叔,易師弟已經昏過去了…..”
中年男子偏頭看了一眼老無賴,知道自己這位師兄最生氣的不是易卿心中恐懼所幻化出來的老牛和紅筍,也不是易卿見牛跪,遇筍逃,而是始終沒有幻化出他自己。按自己這位師兄的脾氣,恐怕平時教徒也是嚴苛之極,徒弟敬也有之,更多的怕是畏,而現在卻始終沒有幻化出來,難道真沒放在心中?
“師兄,我看今日就到此為止吧,易卿也昏迷過去了,他畢竟才是個十歲的孩子,修行不久,不宜苛求啊。”
老無賴聽得此言,也不答話,轉身便走,剛走幾步,忽的停住腳步,長歎一聲,又轉頭氣哼哼的走到石洞前,“砰”的一腳踢開緊閉的大門,出來時臂下夾著剛剛昏迷過去的易卿。
老無賴看了一眼峰越,似乎欲言又止,中年男子與老無賴師兄弟多年,極其了解自己的這位師兄,自然知道他心裡現在想什麽,忙道:“師兄,後面的事情我來處理,你先帶易卿回去吧。”
老無賴點點頭,身形一動,便夾著易卿不見了蹤影。
中年男子望著老無賴遠去的方向,慢悠悠的道:“峰越,今日之事,暫且還是不要外傳了….畢竟….畢竟你師叔的脾氣你也知道,連你師傅也別告訴了。”
峰越向恭敬的中年男子行了一禮,道:“是。”
中年男子滿意的點了點頭,心中默默想著,畢竟我燎原府也實在丟不起這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