砰”老無賴將盛著紅筍湯的大瓷碗重重的擱在桌子上,一言不發,連眼角都沒掃到易卿。易卿縮了縮小腦袋,大氣也不敢出,默默的拿起筷子吃著,氣氛有些凝重。
從正心境試煉回來已經半個月了,老無賴沒有說過一句話,板著一張老臉好像被漿糊糊住了一樣。
吃完飯,易卿默默收拾了碗筷,轉身回到自己臥室,盤起雙腿卻沒有開始平常的修煉,而是兩隻手托著腮,心裡不知在想些什麽,小臉上頗為鬱悶。
突然,易卿余光一掃,一個中年男子不知何時悄無聲息的站在自己的面前。
易卿唬了一跳,有些不知所措的望著中年男子。中年男子見過兩次易卿,一次是深夜探訪,第二次便是正心境的試煉,但易卿卻一次都沒有見過自己這位位高權重的師叔。
中年男子輕輕一笑,做了個噓的手勢,示意易卿不要聲張,轉身坐在易卿身邊。
“你這是第一次見我,喊我師叔便罷,那些俗禮也不必拘束了。”中年男子臉上帶著和煦的笑容。
易卿平常見慣了老無賴板著一張臉,即使露出個笑臉也帶著老奸巨猾的意味,今天見到這位中年男子溫暖的笑容,便覺得整個人輕松了下來,那種拘束和距離感似乎也消失了大半。
“師叔….”
“嗯,你師傅還在生氣麽?”
易卿聽到這話,不禁的低下小腦袋,帶著一絲內疚的道:“是…”
中年男子道:“那天的事情我也看到了,你師父的反應雖然有些過激,但這事你也不要怪你師傅。”
易卿低著腦袋,小聲道:“怎麽敢怪師傅,是我讓他老人家丟臉了。”
中年男子看著垂頭喪氣的易卿,眼裡發出一種不常見的慈愛的目光,道:“你也不必過於自責,每個人都有恐懼,即便是天下境的強者,依舊會有恐懼的事物。”
“恐懼隻是一種情緒,其來源不外乎兩種,一種是對自身產生威脅,自身卻無法抵禦,這種也是最常見的,幾乎每個人都會有這種感覺,而另一種就是未知,因為未知所以你會對自身產生不信任,然後逃避。”
“你師父常在我面前誇你一年入正心,悟性奇高,那麽師叔問你,修行,你覺得修的是什麽?”
易卿面對中年男子這突然間的發問,仰頭想了想,然後搖了搖頭,道:“師叔,我笨,想不出來。”
“世間修行者何止萬千,但能真正想明白這個問題的人卻是鳳毛麟角。人人追求天下境,甚至要更上一層樓,卻從未想過自己修的是什麽行。”中年男子站起身,背著手走到窗前,望著窗外夜空中那一輪清澈無比的明月,幾縷黑發隨著夏夜的微風輕輕飄動,說不出的灑脫。
“我們修行者自致知境起,便不斷的磨練自身,循道修行,為的便是將自己變的更加強大,來讓自己無所畏懼,自己越強大,能夠威脅到自身的便越少,說到底,還是修的一顆心,一顆無畏的心。”
中年男子繼續道:“無論你害怕的是一隻萬年獸妖,還是一顆紅筍…”
易卿聽得中年男子又提起那日石洞內的紅筍,不禁小臉通紅。
“無論你害怕的是一隻萬年獸妖,還是一顆紅筍,都不重要,都隻是自身的情緒和感覺,並無分別。重要的是”中年男子轉過身,一雙虎目注視著坐在榻上仰頭全神貫注的易卿。
“你是否有正面恐懼的勇氣。”這十一個滿帶鏗鏘之氣的字對於易卿如重錘鑿釘一般,
重重的落在耳中,深深的盯在的心裡。 正面….恐懼….勇氣,這幾個詞語一直在易卿的腦海裡不停的盤旋…..不由的呆住了
中年男子走出房門,卻發現老無賴站在院子中,臉上有著深深的無奈。
西屋,一根蠟燭孤零零的立在桌子上,小小的火苗被微風吹得東倒西歪,也映的人影忽明忽暗。
“沒想到當了府主,這說話果然不像以前了….”老無賴淡淡的道。
“唉,沒辦法,道理雖然明白,但師兄你說不出來,也隻有我這個親師弟代勞了。”
“切”老無賴從鼻孔裡鄙視了對面的中年男子,卻罕見的沒有反駁。
中年男子望著自己師兄臉上的無奈之色,正色道:“怎麽了?還在生氣麽”
老無賴沉默了下,道:“我現在有些後悔了。”
中年男子心中一驚,有些不可思議的看著老無賴。
“江山易改,稟性難移,這孩子資質是不錯的,這點老夫沒看走眼,隻是這孩子性格太過溫和,沒有爭強好勝之心,沒有搶名奪利之意,本來這是極好的心性。”
說道這裡,老無賴深深的歎了一口氣
“錯就錯在我把他收到門下!”
中年男子瞬間就明白了老無賴意之所指,不禁微微點了點頭。的確,以易卿目前所表現出來的資質和各方面的條件無論是拜在玉虛山還是劍閣等其他門派之下,無論待遇和修行進度都不會比現在差,而最關鍵是他未來的路將是坦蕩無比的大道,而不是現在這種看似坎坷的小路。
“以他的性子即使修到天下境,即使將我燎原府的三大字訣全部修到九重,也算不上合格的燎原府弟子!”
“也無法應付他身為燎原府弟子,身為我吳立的弟子所帶來的風險。”
“是我的錯啊,我這輩子倒也罷了,卻還耽誤了一個孩子的大好前途。”
這三句話不可謂不重,幾近將易卿的修行之路從中斬斷,也將自己這風高浪急,獨立潮頭的一生打落凡塵。
“老夫然自視甚高, 但說到教徒,的確比你差遠了….”
中年男子聽著老無賴一條一條的數來,確實覺得有些棘手,又聽得老無賴語氣裡頗有喪氣放手的感覺,頓時嚴肅的問道:“那師兄你作何打算?”
老無賴久久沉默著,中年男子凝重的看著老無賴,此刻天地之間的空氣都仿佛有些凝固。
過了半晌,老無賴終於開口道:“老夫一輩子就收了這麽一個徒弟,即使等他以後明白了這一切的錯誤都在我,將老夫從墳裡挖出來挫骨揚灰,那我也認了。”
這話雖然說的有些過激,但中年男子聽了不由的松了一口氣,心裡大安,他最怕的便是自己師兄失望之余灰心,將易卿逐出師門,那可真是毀了這孩子的一生。
“師兄你嚴重了…..要不,我將小卿領回去?”
老無賴呼的站起身來,怪眼一瞪,道:“滾蛋,老子徒弟要你教?”
“你自己說的,論教徒,你比我差…”中年男子開始戲謔的看著老無賴。
“滾蛋,你皮癢癢了麽?”
“好,滾就滾,過河拆橋,無賴之極。”中年男子心情大好之下,也放下了這麽多年的穩重,重新拿出當年幼時師兄弟鬧騰時候的脾氣。
就在中年男子轉身準備離去之時,老無賴的有些不自然的聲音響了起來。
“你….你可以偶爾過來看看。”
中年男子有些哭笑不得,轉過頭笑著道:“宗門大試的日子可越來越近了….”
話還沒說完,老無賴不耐煩的打斷道:“老子記著呢,快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