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人的笑,英雄的眼淚,千古動情,在場之人無不受其感傷,心潮起伏。
蘇風月緊緊握住他的手,長歎道:“世事如浮雲,轉頭隨風逝,周總鏢頭大可不必如此激動。
他不明白,這位血染征騎數十年,生死都不皺一下眉頭的漢子,今日為何情緒如此激動?
過了片刻,笑聲方止,周陸山垂首一聲歎息:“兩位請隨我來。”言罷,轉身領先行去。
他真的老了,步伐已顯得蹣跚,皆日那征塵千裡,雄氣昂昂的背影已然半分無存。
蘇風月、傲冷雪、周世凱依次跟在後面。走過一段青石小徑,便到一座高大寬敞的廳堂門前。
廳堂很大,很寬,很明亮,雕梁畫棟,四周窗花扶疏,氣派典雅精致,可容納數千人。
然而張目望去,廳中卻空無一人,一片死氣沉沉。
此時,廳中卻擺滿了近百張錦席,桌上美味佳肴,杯筷整齊,酒樽晶瑩。
蘇風月、傲冷雪二人心中一動,莫非今日致遠鏢局賓客盈門,豪擺宴席?
一念未畢,頓覺氣氛不對,只見周陸山望著空無一人的酒宴悲憤滿目,神情呆癡。
再細目一看,那些菜肴早已冷涼,色味全無,顯然擱置有一兩日了,這又是什麽原因呢?
蘇傲二人俱是一怔,相互瞥了一眼,也猜不透其中所以然。這等奇事他們也是第一次見,不由的都把探詢的目光投向周陸山。
周陸山面容抽動,仰天一聲長歎,歎氣幽沉如泣,是無盡的淒傷蒼涼。
半晌才痛心:“老夫闖蕩江湖數十年,平日朋友遍天下,本以為這數十席宴招待知己故友尚且不夠,豈料我危難求助之日,請帖傳了數百張,卻無一人仗義前來“。
“老夫至今才恍然夢醒,平日所謂的朋友不過是吃喝之友,狗狐之輩。”
言罷,須發栗顫,狂笑如漓,世事炎涼,人情寒薄,這百來桌冰涼的宴席就是最鐵的見證。
相交數十載,患難見真情,這就是人性。
得勢,友遍天下。
失勢,孤影一人少。
這就是英雄成敗的亙古見證。此情此景,放眼望去,無不入骨三分,令人內心狂瀾大震。
人世間,江湖中,情感裡,如此落寞懸殊。
試問,又有誰能逃過?
悲蒼的笑聲漸漸歇止。周陸山灰暗失神的臉上突然浮現一縷藉慰的笑容,他向旁大走兩步,分別緊緊握住蘇風月傲冷雪二人的手道:“故曰,生死之交,鐵血之情,人生難得一知己,足矣!
“想不到我周某人今日竟然有兩個知己,看來我也應該知足了,死而無憾。”
蘇風月目光閃動:“總鏢頭何出此言?”
周陸山哈哈大笑,笑聲豪爽灑脫,毫無半點悲蒼,與先前之笑已截然不同。
蘇傲二人看得滿頭霧水,均不由都相視一笑,笑聲一止,周陸山朗聲道:“快上酒菜,今日周某要與兩位知己飲個痛快。”
他語氣爽朗,豪氣於雲,似乎又回到縱橫江湖的當年。
很快,莊丁已收拾出一張空桌,上來一桌熱氣騰騰的酒菜。
在這近百張空蕩冰涼的宴席中央,三人對面而坐,這絕對算得上是一道奇異的風景。
一場觀古論今的奇宴,一曲膽肝烈餡的絕唱。
周陸山緩緩站起身,神情莊重將三隻玉杯徐徐酌滿,雙手分別遞到蘇風月、傲冷雪二人跟前。
他目光停留在傲冷雪臉上,
似乎想起什麽,目含笑意:“這位小兄弟,周某一時健忘,蘇公子可否替我引見引見“。 蘇風月淡笑道:“這就是我朋友傲冷雪。“
周陸山聞言脫口道:“莫非就是近來轟動江湖的傲少俠?”
傲冷雪忙拱手道:“不敢不敢,周總鏢頭過獎了!”
周陸山朗聲笑道:“當今天下兩大少年英傑都是周某的忘年之交,就算有千般糾結,也算死而無憾了“,
“來、來、來、我們喝了這一杯”。說話間,他高舉酒杯,三人對視一笑,一飲而盡。
酒杯又被斟滿,蘇風月目光一瞥,突然發現先前那紅痣青年周世凱正站在旁邊不遠處,靜靜地觀望自己三人。
心中頓時一疑,側面道:“這位兄台何不一起來飲一杯?”
周陸山這才發現自己的愛徒還站在一旁,目光頓現慈愛之色,招手道:“世凱,你也過來陪兩位少俠喝上幾杯吧!”
周世凱目含淡笑,搖搖頭道:“多謝師父,適才徒兒在此觀望,乃是防有人打擾師父跟二位少俠,目前強敵當前,暗流洶湧,外圍防范吃緊,徒兒不敢久留,現在就去巡防警戒。”
周陸山目露欣慰之色,點點頭道:“孝心難得,也虧我平時沒有看錯人,你且去吧!”周世凱聞言轉身大步離去。
三人不約而同地望著他消失在門外的背影,各有所感。
蘇風月目光閃動,沉聲道:“魔形傳人現在攪得江湖狼藉遍地,人心恐惶,個個自危,貴派又是如何招惹上他們的呢?”
周陸山仰頭將面前的酒一飲而盡,黯然一聲長歎,說出事情的始末。
原來二十幾日前,一個衣著華貴富賈模樣的中年人來到致遠鏢局。指名要見周總鏢頭,說是有一樁極為貴重的東西要押送,並且押運費在五百萬銀票以上。
櫃台夥計見狀嚇一跳,半信半疑,忙進去報告周陸山,周陸山也暗暗吃驚,如此驚人的鏢銀,乃是自己數十年來從未遇到過之事,都不知道對方是什麽人?要押運何等貨物?
他懷著疑惑好奇之心走出內屋,寬闊的大廳中,一個衣著華貴的中年人負手而立,他財大氣粗的神情裡透出濃濃的傲慢。
天下豪商大賈八面玲瓏的周陸山交集也不少,但卻從未見過此人,心中暗一琢磨,拱手迎了上去。
那華服中年人,目光一掃周陸山,傲慢的臉上浮起一絲笑容:“閣下定是天下第一鏢的總鏢頭周陸山了“。
周陸山在江湖名望赫赫, 當面直呼其姓名的還從未有過。他微微一怔,旋即笑容可掬,領首道:“老夫正是,不知尊駕如何稱呼?”
他想趁機打探對方的來路,那華服中年人卻淡淡道:“老夫息隱歸林已久,姓名早已不願對人提起,其實姓名也無關緊要,緊要的是老夫有一樣東西需要鏢送,不知周鏢頭敢不敢接下?”
他語氣中夾雜著縷縷輕視與輕蔑,周陸山雖是不苟小節,涵養極好。聞言也不由笑容一凝。
肅聲道:“本鏢局貯立江湖已有數十年之久,幸得天下各路朋友的關照,方有今日之威信,本局各位兄弟出生入死,視信譽如生命,什麽大風大浪沒有闖過?“
“尚且還沒有‘不敢’二字,卻不知尊駕要鏢送何物?”
華服中年人冷讚道:“好,果然不愧為天下第一鏢,說實話,老夫去過好幾家鏢局,他們都不敢接。”
他目光中閃了一閃,微微一頓,又沉聲道:“其實老夫所托之物,既簡單又輕便“。
他一轉臉向外淡淡道:“把東西拿進來“。
兩個仆人打扮的壯漢,聞聲而入,打開隨身攜帶的包袱,包袱中並沒有其他東西,只有一口鏽跡斑斑的鐵箱。
那鐵箱不過一尺來長,處處鏽跡,看起來就跟一團廢鐵沒什麽兩樣。
周陸山刹時一愣,他本以為對方托送之物必是大量的奇珍異寶,卻未料到原來只是一口不起眼的鐵箱而已。
他輕輕舒了一口氣,平複了一下心情,驚詫地目注華服中年人,一字一句道:“閣下所托之物就是這口鐵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