顛簸。

　　冰渣被踏動的嗦聲。鑽心的疼痛，是胸口的肋骨。耳邊是輕寒的風。夏芝士睜開雙眼，他匍匐在馬背上。清越的馬蹄聲由遠而近，他將自己從鞍鞽上支撐起來。

　　三匹灰色的戰馬，從後面超過他。

　　深灰色的披風包裹著戰馬上的人，他們的盔帽邊沿閃爍著鉛灰的光。經過夏芝士身邊，其中一個獨眼的望了夏芝士一眼，三騎絕塵而去。

　　夏芝士把金蛇劍抱緊了些。

　　行不多遠，一騎黑馬，離弦利箭一般地掠過夏芝士，衝向前方的重重夜幕。夏芝士只看到一團黑影，它就消逝了。

　　“這條路是不是有些太熱鬧了?”夏芝士的睡神快要俯體，他喃喃地問懷裡的金蛇。

　　一支響箭，射上夜空。

　　白馬驚得一嘶，夏芝士趕緊勒住絲韁。

　　飛馳的戰馬，沉重的盔甲，劍器金屬的摩擦。十余匹黑馬嘶鳴著奔騰而來，紛亂的鐵蹄震動著鋪漫冰渣的地面。

　　夏芝士把白馬帶到路邊，給後到的馬隊讓出通道。馬隊飛馳而過。清新的香氛，飄散在它們經過的空氣裡，清徐，幽長。

　　夏芝士無意分析它的出處，睡神已到，諸魔退下吧。

　　“已經過了幾撥?”一個低沉的聲音如在耳邊。

　　“四教八座過了三教。”一個女人回答。

　　夏芝士猛地驚醒。

　　白馬駐足在一間農舍的矮院外。農舍的前方臨著一條河，河面上的冷風徐貫襲來。這是偏離了原來的道路。來時，夏芝士並未從此經過。

　　“嘶——”金蛇從袍襟裡竄出來，昂首向著矮院內的窗。

　　“我去看看。”夏芝士安撫著金色的寵物，小心地下了馬。

　　窗內的蠟燭很微弱，隱約地映出兩個人影。夏芝士從後窗的側面繞過去。步靴的軟底幫了他很大的忙，悄無聲息。

　　“咖啡。”修長的騎士步履輕盈，把咖啡放在燭台旁邊。

　　音色甜潤，這是一個女人，雖然她穿著的是騎士戰袍。

　　“謝謝。”男人的聲音很耳熟。

　　夏芝士用盔帽的邊沿作為支撐，從窗側懸望進去。

　　修長的騎士盔帽下面，是俊目從容的東方女人的臉龐。她對面的男人警惕地抬起頭，他險些喚出她的名字，卻被她用警告的目光阻止。

　　青木名賢。

　　夏芝士略微感到一絲驚訝。立即再看對面那位騎士的頭髮，一點也不錯。她就是那天在花園裡與李維斯擦肩而過的人。

　　她的長發盤結在盔帽裡面，但她巧妙地使它看起來就像是男性騎士的短發。這就是她讓人記憶猶新的小破綻，青木名賢的守護騎士，白狼爵士。

　　“已經過了午夜，為什麽只有三教。”青木名賢心事重重。

　　白狼爵士擦拭桌上燭油的殘跡，以縮短她和青木名賢之間的距離，這是為了確保能清晰地聽到對方的聲音。

　　“本道大祭，櫻主親自出面。八座如果毀約，青木的安危恐怕很難保全。”白狼爵士用極輕的聲音推測著什麽。

　　“我們別無選擇，不是嗎。”青木名賢抿了一口咖啡，“他知道的太多了。我們只能這樣做。”

　　“他完全了解你的脾氣和秉性，不管謠言有多麽傷人，他都不會在意。他曾經勸過你解甲歸田，隱居山野，遠離眾口鑠金、積毀銷骨的地方。不過後來他放棄了。因為，只要你還是青木名賢，無論你去到哪裡，一切都不會改變。在許多時候，

對和錯失去了判斷的意義。那些人執著於中傷，他的朋友執著於他自己，而他執著對朋友的愛與堅持。”白狼的語氣很古怪。　　“你對他的了解，遠勝於我的。”青木名賢臉色陰冷，“我應該答應他，讓你成為他的守護騎士。”

　　“結局如何，已經不重要了。死亡，是唯一的答案。既然如此，形式和過程又算得了什麽呢。能夠和自己所信任的人就這樣執著下去，無論如何，都不會覺得悲傷。能夠一直守護在他的身邊，是我從來的心願。”

　　“聽著，我從來沒有想過要懲罰你。”青木名賢放下咖啡。

　　“你不具備這樣的資格。雖然你以為你有。”白狼的音色變得冷淡。

　　“你既然這樣想，為什麽不勸阻我。”

　　“作為青木城邦的主人，五十嵐最親密的朋友。你所做的任何決斷，理當深思熟慮。我不過是守護騎士，我的職責是奉行你的旨令而不是給你建議。”

　　“你可以拿回你的權利，地位，一切尊崇。”青木名賢很失望。

　　“在五十嵐城覆滅之後嗎?”白狼笑了。

　　“這完全是意外。”

　　“是你的精心設計。”

　　“哦，看在老天的份上！”青木名賢惱火地低吼著，“你相信她的那些胡言亂語，為什麽還要追隨我?你隨時可以走。我不再需要你的守護，如果在你眼中，我工於心計。”

　　“我從不相信咒詛。就像我從來都不會相信奧古斯汀公爵夫人所說的話。但是，你選擇了相信。在你茫然無措的時候。從而毀滅了整個公國。”

　　“她說她可以解救，我才會相信她。”青木名賢急於解釋。

　　“但是你看到了真相，她是個騙子。而你把說真話的人當作了瘋子！”白狼同樣怒吼。

　　“不是這樣，你看到了他對我的猜忌。青木的危難是真實的，我們每天都必須面對。你必須承認是他不願意面對真相，他認為這一切是我造成的。天知道，如果我是青木一世，我不會接受十嵐以賞賜的名議拋給我的這樣一個方案。火山，那只能用來瞻仰，而不是用來共享！既便他真的可以做到，也絕不是把我的忠告當作惡意的企圖來詆毀！”青木名賢的臉漲得通紅。

　　“這些話，你們早就可以擺上桌面。但是，你沒有。”白狼失望地坐下。

　　“因為我沒有資格，你剛才又一次提醒我。”青木名賢閉上眼睛，“我寧可我只是一個騎士，而不是一個傀儡。但是你們誰都不會這樣認為。在你們看來，我的目標是青木，是十嵐，甚至是海上，或者某一個更遠的大陸。”

　　“人的企圖心是無限量的。從我出生，五十嵐城就教會了我這個真理。”白狼對他毫不同情。

　　“那只不過存在於你的自以為是，和身在高位的無端揣測。”青木名賢來回地走動，他的步伐越來越急躁，“算了，八座不會來了。”

　　“你不是已經找好了替罪羊嗎。”白狼看著他。

　　“那是暫時的。大祭，我們不得不去。去了就要面對。失去八座的支持，再多的替罪羊都沒有用。”

　　替罪羊，當然是李維斯。夏芝士突然覺得豁然開朗。

　　時間不多了。他必須要開始行動。夏芝士從原路退回院外。白馬很安靜，它等待著它的主人。

　　“我的寵兒，你知道我要去哪裡。”夏芝士躍上馬背，拍了拍它的脖子。

　　夜空的馬蹄驚動了矮院裡的人。

　　“天哪，你瘋了，你做了什麽！”青木名賢從農舍裡衝出來，“你完全沒有防范！”

　　“他是誰?那是一匹白馬。”白狼緊隨其後。

　　“鬼知道他是誰！”青木名賢暴跳如雷，青筋暴起在他的前額，“該死的白馬，鬼知道誰的戰馬是白色的。誰有資格用白馬?”

　　“我們甚至不敢去追。”白狼不無諷刺地看著青木名賢。

　　“四教八座，沒有人敢用白馬。他一定不是本道的人。這一點可以肯定。”青木名賢冷靜下來。

　　“那麽你就可以安枕無憂了。”白狼在院子裡踱了半圈，“我們得改改主意。這樣躲著不是辦法。”

　　“八座根本就沒有出現。他們騙了我。 全部的，所有的積蓄！他們欺騙了我！”青木名賢怒吼著。

　　“他們是本道的人。只要櫻主還在，他們絕對不敢這麽做。你下注的時候就應該想到。”白狼比青木名賢冷靜得多，“賭輸了再抱怨，真令人鄙視。”

　　“不要再教訓我，明天我就會下地獄。”青木名賢打算徹底放棄。

　　“我們還有最後一個辦法。”白狼冷冰冰的。

　　“除非你能讓五十嵐城起死回生。”青木名賢握緊了腰間的佩劍。

　　“不要這麽幼稚地異想天開。你不可以脆弱。青木城邦還在，你還有機會。櫻主能帶走替罪羊，說明她願意接受不了了之。她有她的煩心事。一點也不比你的少。”白狼的瞳仁泛著青灰，“她需要的，正是你擁有的。”

　　“不要打青木城邦的主意。我不會背叛自己，不會背叛我的子民。永遠不會。”青木名賢痛苦極了。

　　“你會同意的。如果你真的需要。”白狼冷酷無情，“如果你想知道，失去自己的城邦，會是什麽樣的感受。我可以告訴你，很痛，但是很短暫。因為你沒有時間沉淪，失去這一切。你就一無所有了。到了那個時候，你就不會象現在這樣表達你的高尚和情懷。結果證明，你確實不忠，但更重要的是，你確實無能。與其讓你的子民和城邦，因為你而痛苦，淪陷。為什麽不放過他們，放過你自己?”

　　“我不會放棄青木城邦。我不是五十嵐，我的子民還在。如果注定最後我只能屈服。就請你從我的屍體上踏過去吧。”青木名賢斬釘截鐵，轉身離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