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老嫗醒了，睜開眼就找自己的破被子，沒辦法，小沙禰隻好從菜園子邊上又給撿回來。

　　老嫗自然不能長呆在佛門清靜之地，王向科就帶著她回嵐縣，在廟門口碰到了高家計，整了個光頭站著。

　　“高和尚，要是念經念乏了，就到城裡來找我，我請你喝酒！”王向科笑呵呵的說。

　　“嘿嘿嘿，殿下的酒確實不錯，要是閑的慌老高一定去討兩杯！”高家計應聲道。

　　“對了，若是你那把兄弟八大王找來，你給我帶個話給他，就說入了鳳陽，不準砍樹！”

　　王向科突然想到明年張獻忠會攻入鳳陽，把皇陵的樹都砍了，皇陵樓閣殿宇也燒個精光，王向科是地道的環保主義者，聽說高家計和張獻忠交情不淺，也就隨口亂說一句。

　　“啊！”高家計傻了，鳳陽，那是中都啊，這八大王能攻入中都?開玩笑的吧?又想想，難道佛祖和這人說過什麽，露出了天機。

　　在抗生素和小米粥的影響下，老嫗身體大好，神智也恢復了不少。王向科看她的時候，還朝王向科笑了笑。

　　王向科當然也朝她笑了笑，誰知一笑以後，老嫗突然從破棉被中抽出一把刀，正確的說，是一把斷刀。

　　王向科大驚，這片子也太好萊塢了，我這才給皇帝送了禮，皇帝就派人喬裝老病婦行刺我！

　　不對，不可能，皇帝現在還不知道我呢！其它人呢，也不可能啊，仇人倒也不少，景慧瑤就是仇人，還有那倆縣令和一幫劣紳，可也不至於玩出這麽深沉的手段啊！

　　還在想著，丫鬟鳴翠就抄了地凳子擋在了他前面，嘴裡還不停叫著警衛的名字。

　　那老嫗又笑了笑，一下又把斷刀插入了那床新的棉被，仍然緊緊抱在懷中。

　　這下大家都蒙了，有人刀不離身，還有人刀不離被的?

　　今天是元霄節，雖然嵐州縣城陷落在賊人手中，但老百姓總還能象平常一樣過日子。年歲不好，掛的也多是前些年糊的燈籠，湊湊合合也是一個節。

　　然而正午一過，奇怪的事發生了，衙門口張燈結彩，所有街道又重新打掃了一遍，邊上還掛上了一串串五彩的小旗，兩列士兵10步一崗一直排到了城門。

　　嵐縣在任的，卸任的，回籍的原明朝各級官員吏員;所有的鄉紳和生員都被請到了縣衙，在大堂上等著，誰也搞不明白到底為了什麽。前段時間剛殺了一批，連縣令大人都砍了，難道又要來一撥?

　　“是有什麽大人物要來嗎?”也有聰明的覺得不象，殺人哪用掛彩旗，再說今天是元宵節，那有在正月十五殺人的，多不吉祥！

　　崇禎七年正月十五，下午三點整，縣衙大門三道齊開，一個髡發青年走在前面，後面一個美貌丫鬟扶著一個衣衫襤褸的白發老嫗，在人們奇怪的目光中由正門進入縣衙。

　　“那老太婆是什麽人?”教喻毛世友非常驚詫，象這樣的老婦，平時縣衙的門都不敢摸，怎麽今天堂而皇之的正門而入，便問一旁的縣丞陳練荷。

　　“剛才有人認出來，說是九缸村的肖張氏！年紀輕就守寡，三個兒子也都死了，在東門擺個針線攤，有一陣沒來了，不知那人帶著肖張氏來這縣衙做甚?”陳練荷小聲回答道。

　　“那肖張氏我也是知道的，說起來，還與老夫有些牽連，當年他夫君肖百圖到兵部辦差，還是我接的手，因為是鄉親，就多發了刀槍箭枝給他。”後邊一老頭插話道，此人當年在兵部武備庫當個小官，

後來告老還籍回來的。　　“噢！難道與那肖老百戶有關！他都死了三四十年了，不太可能啊！”陳練荷沉吟道。

　　“興許不是老百戶，後來他三個兒子都從了軍，二個兒子還先後補了他的百戶之職，或者此事落在他哪個兒子身上?”老頭扲須低語，心中卻也起了些波瀾。

　　剛在猜想間，那青年頭領扶著老嫗在正面一張太師椅上坐下，然後面對眾人朗聲說道:“諸位官員賢達，今日請大家來，不為別的，隻為理一段過去的舊帳！”

　　“舊帳！”堂下眾人懼驚，又要理舊帳，上回的稅才補上，這反賊又要敲骨吸髓?

　　“來人，展旗！”青年頭領大喊一聲。那面日月紅旗在堂後展開，與那老嫗身上破舊襤褸不可蔽體的衣衫形成強烈反差。

　　“諸位請下站！”那青年又道。便有兵丁引眾人前去堂下，這下有人不願意了，開始有人叫嚷起來，其中姓李的老秀才便道:“大王，這是何道理?要錢要糧也就算了，分田分地我等也從了，如今怎地又拿一老嫗來羞辱我等！”

　　“如此卑賤婦人上坐，我等讀書士子下站，成何體統?成何體統?”下面有人也叫道。

　　“卑賤之人?”青年突然加大嗓音“給大家介紹一下，這位肖老夫人，是當年大明寧夏總兵，備倭總兵官麻貴將軍手下斥候營百戶肖百圖老英雄的遺孀！你們說，她卑賤嗎?”

　　下面又有一陣燥動，眾人都沒料到這老嫗男人還是個百戶，百戶雖小，好呆也是六品武官，說她是卑賤之人，著實有些過了！

　　只有那個告老的小京官此時仿佛有點覺悟，只是垂手不語。

　　“李夫子，你適才所語著實不妥，不過大王，肖張氏終歸只是個百戶的夫人，也非朝庭的誥命，正門而入，堂前端坐，似乎也不妥當！”

　　那老秀才歸本縣教喻毛世友管，話講的不妥貼，毛世友自然要呵斥兩句。只是在他心中，肖百圖也不過就是邊關一個小小的武職，遠沒到這麽大面子的地步。

　　“今天，我就是來和大家，和這個大明朝算這筆舊帳的！”

　　王向科大聲說。 從昨天開始，他心中就有些抽痛，特別是那把藏在被子中三十多年的斷刀，老嫗告訴他，就是這把斷了的倭刀，當年刺入了他夫君的腹中。

　　“李秀才，四十年前，你中了秀才，從此不用再向朝庭上交稅糧。

　　你可知道，也就是那一年，肖老百戶和數千山西戰兵奔赴寧夏，並率本部十三騎第一個殺入敵軍大營，大敗渤拜叛軍於賀蘭山下，方才有了你那場蓬蓽生輝的功名！

　　萬歷二十五年，肖老百戶又隨麻將軍開赴朝鮮征戰倭寇，率其斥候隊深入敵後，一人斬首六十一級，最後被倭寇以斷刀刺腹，捐軀沙場。

　　三十年來其三子皆從軍報國死於遼東宣大邊關！什麽是精忠報國，什麽是滿門忠烈，他們肖家就是！

　　我想問一下各位，特別是有官位功名在身的人，一個身經百戰，為國捐軀的老兵的夫人，一個三名烈土的母親竟然淪落到凍死路邊，無人垂顧的地步。這筆帳應該怎麽算?”

　　堂下眾人，無人言語。

　　皇皇大明，沉默失聲。

　　二日後，嵐縣東廂邊的一戶人家，門上釘了塊鐵皮，鐵皮上寫著“為國犧牲，烈屬榮光”，屋內一個老嫗依然抱著一截斷刀。

　　四日後，那個老京官死了，還發了喪。當天晚上，他出現在王向科的營帳，表示願意擔任“武裝部長”一職，只是得換個地方。

　　七日後，整個嵐縣，永寧，特區，凡自萬歷年來，參加過戌守邊關，為國征戰的老兵都收到了一本證書和許多錢糧，證書的簽發，赫然是“大明崇禎皇帝陛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