谷山鎮的山谷,以龍血樹居多,樹齡都有數千年之久,那高大而光滑的樹乾,就如一根根通往天空的巨柱,支撐起了那遮天蔽日的樹冠,就好似支撐起了一片奇異的天。
太陽落山而僅剩的一點余光,從樹乾間射入,讓林子裡愈加的神秘,卻給人一種舒美的恬靜。只見那小胖子突然加速,極其靈活地閃過幾棵樹,吆喝著,對著一隻乳白色、肉嘟嘟的小野豬,衝了過去。
那野豬四蹄急甩,竟原地跳起了一尺多高,嗥叫著,如燙了屁股般,躥進了林間深處。
小胖子後面猛追,嘴裡卻大叫道:“老大――”
話音剛起,那黑發青年便如一匹迅猛的狼,俯身弓背,從那小胖子側後方,竟將其超越,向那野豬逃竄的方向,包抄而去。
聽到前方傳來野豬慘叫的聲音,那小胖子掩不住興奮,幾個起落便竄到了近前,但眼前的一切卻讓他大驚失色,隻從張開而合不上的嘴中,溜出了一句,“炎毅,你――你怎麽了!?”
原來那黑發少年就是炎德撿來的孩子――炎毅,只見他在草地上不停地翻滾,一會猛然躍起,身體膨脹,一會又猝然墜地,不停地掙扎,像是經歷著某種痛苦的折磨。
“呵,一個廢物,與一個蠢貨,還想狩獵呀?!”一個散蕩的聲音,將那小胖子如豆的雙眼,從炎毅身上引開。
“惑茨!你姥姥!你對他做了什麽!?”小胖子驚怒地問道。
那叫惑茨的,也是個少年,他好整以暇地攏了攏自己金黃的長發,揚了揚尖尖的下巴,露出隱晦的笑,薄薄的雙唇才撇了撇,說道:“我可沒碰他,全鎮誰不知道這野雜種不正常!”
說完,便拎著那斷了氣的野豬,消失在樹乾林立的盡頭。
天已全黑,炎毅醒來時,樹林內尋不到一點光明,隻有那小胖子在焦急地守著他。
“吉魯,我……”炎毅對那小胖子吃力地說道,身體卻傳來一陣刺骨的惡寒,讓他不得不再次咬緊牙關,待將這股惡寒挺過,才又重重地出了一口氣。
他不知道自己怎麽了,隻記得惑茨奇快無比地從自己頭頂跨過,他心急如焚,體內便生出一股無法抑製的力量,但與此同時,一陣刺骨的寒涼,卻從他頸間傳出,體內的力量與那寒涼交織在一起,讓他體會到了從未有過的折磨。
“姥姥的,老大,你沒事吧?”吉魯點燃了一隻火折子,小眼睛裡滿是關切,撅著厚厚的雙唇,快速地說道。
炎毅勉強爬起,他隻是不甘心,默默說道:“可惜,就差一點,你我就能吃上烤肉!”
吉魯卻笑了,跟著肚子也叫了,將炎毅扶起,道:“姥姥的,但願惑茨那小子吃完了拉肚尿血!”
炎毅也笑了,他知道吉魯與自己一樣,都是這個世間可悲的孩子,因為他們都沒見過自己的母親,當然也沒體會過母親的關愛。但他們卻都是被母親帶到了這個世界,受盡了這個世界的“另眼相看”,體會了這個世界的冷暖人情。
他們卻從來沒有自暴自棄,炎毅內心裡一直感謝著吉魯,在這個小鎮人們的冷漠與歧視中,是吉魯一直陪伴著自己,其實他還不如自己,吉魯父親兩年前自願去了魔怪島,卻再也沒回來過。
這當然又成了谷山鎮上的一個笑柄,一個茶余飯後的話題、一個世人對與眾不同的人的諷刺、一個可笑的規律。
炎毅搭著吉魯的肩膀,兩個人在一個火折子的光明下,
走在粗壯的龍血樹林間。 “姥姥的……”“呵呵呵……”“姥姥的……”“哈哈哈……”,兩個人,你一言我一語,雖然野豬被人搶走,肚子也在嘰裡咕嚕的亂叫,但隻要兩個人在一起,便會生出無限的樂趣。
“恩?”炎毅突然覺得踩到了什麽,他好奇地躬下身,借著吉魯火折子的微光,在草叢中,竟撿起了一隻盒子。
盒子不知是什麽材質所做,通體漆黑,卻輕若鴻毛,放在手上就如托著空氣一般,四壁沒有任何圖案與縫隙,隻有盒蓋上面雕刻著某種古代的文字。
吉魯小眼睛閃著火折子的光芒,吞著口水,盯著盒子,低聲道:“姥姥的,一定是裝‘五香豆’的盒子!”
炎毅隨即將盒子扔到了吉魯懷裡,打趣道:“你打開,豆兒歸你!”
吉魯又笑嘻嘻地將盒子塞回給炎毅,大腦袋搖得好似撥浪鼓,哭喪道:“我這姥姥的腦袋,還是你來吧,老大!”
炎毅皺眉看著盒子上的古文,苦笑道:“這麽精巧的一個盒子,也就你認為是裝五香豆的!”
話音頓了頓,對著愕然的吉魯繼續道:“要我猜裡面肯定裝著某種寶物,拿著!我拿著會被父親發現,明天去書院再給我!”
說著,將那盒子扔給了吉魯,二人有說有笑,走出了樹林。
回到家,炎德還在敲打著一塊鐵板,鐵板已經變成了黑灰色,他卻全然不知。
“父親!”炎毅看著被衝洗的地面,驚奇地叫道。
炎德卻如電擊般,身體一顫,馬頭錘掉在了地上,才慌忙拾起,看到炎毅,又顫了一下,勉強擠出了些笑意,柔聲道:“回來啦?去吃東西吧!”
炎毅愕然, 父親的舉止實在有些反常,難道又是哈巴倫那無賴過來搗亂了?他沒有詢問,隻默默地走進裡屋,拿起一顆煮熟的土豆,躺回了自己的床上。
夏日已盡的谷山鎮,夜晚已經有些涼意,炎毅卻輾轉難眠,這些年,他深知父親的不易,他不知道這個小鎮的居民為什麽這麽討厭父親,當然更不會喜歡自己,除了鎮長大人,似乎這個小鎮全將父子倆視為敵人。
他或多或少也聽說過父親的過去,但一個國家的戰敗,真的能歸怨到一個普普通通的士兵身上嗎?那些沒見過戰場的樣子,便對戰敗者說三道四、指手畫腳的人,他們真的是在為國分憂嗎?
在炎毅心裡,其實他們是一群害怕成為亡國奴的可憐人,連為國參軍的勇氣都沒有,卻隻能將恐懼,化成對失敗者的憎恨。
於是長大後參軍,成了炎毅懂事以後的唯一夢想,雖然他一點武技也不會,但他一直沒有放棄為夢想而努力,他在谷山鎮書院,熟讀了各種關於戰爭戰法的書籍,他也牢記了整個滅世之領的各個國家與地域的地圖。
他是個很上進的孩子,卻沒有人會因為他的上進而欣喜,父親整日裡除了製作鐵器,就是應對其他人的欺辱與譏諷,似乎很難有心情再去關心他的事,也很少跟他提及曾經的往事,尤其是關於他母親的。
想著想著,他便有了些睡意,但就在這時,一個細微的腳步聲,卻從他腦後響起,他想起身,但那腳步竟快得像風,連睜眼還沒來得及,一隻煞白的手,便出現在他微眯而閉的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