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本就如此,最困難的時候,往往有些奇遇;最安樂的時候,往往出些插曲。
炎德收養了一個孩子,就如清晨的微風,吹進了整個小鎮人們的耳裡,然後各種各樣的言論,如沉寂了一夜的雀鳴,趁著明媚的陽光,鋪天蓋地。
“那醉鬼,可憐的孩子啊!”“鎮長大人老糊塗了!”“應該報官,或許是哪個行人遺失的!”“跟誰的私生子?!”
但流言蜚語,總有說夠的時候,平淡的日子,卻還在一天天地過去。
谷山鎮的晌午,陽光很足,透過雜貨店旁邊的老榕樹,一片片地灑落在樹下無所事事的人們身上,他們最近驚奇地發現,一直愁眉苦臉的酒鬼炎德,這幾日居然有些神采奕奕。
於是,終於有人忍不住打了聲招呼“嗨,炎德兄弟,今天心情很好嘛!”
“啊,今天天氣很好”炎德這幾日心情不錯,一反常態地回了一句。
“別裝了,撿個野孩子,還這麽高興!”一個黃衣女人的話,激起了一群嘲諷的笑聲,似乎他們總算為一直空虛的心,尋到了些許樂趣。
雜貨店本就是這個小鎮的是非之地,也是最熱鬧的地方,過往的行人都會到這裡,喝喝茶、歇歇腳、順便向這裡毫無見識的居民,胡吹神侃一番。
炎德沒有理會對自己的譏諷,買了兩瓶鮮奶,匆匆地離去。
回到家,小炎毅還在睡,炎德把奶倒在碗裡,放到床邊,只見那小巧的鼻子,嗅了嗅,炎毅便爬到碗邊,自行將碗裡的奶舔得乾淨,然後又乖乖地爬回,繼續香甜地睡去。
此情此景,炎德似乎已經習慣,因為自己的孩子處處與眾不同,所以他對這些不同,也就不再那麽驚奇。
但一個戰場上拚殺過的粗人,照顧起一個嬰兒,當然感覺吃力,幸虧小炎毅身體很好,餓一頓飽一頓都沒問題,而且長的很快。
炎德也改掉了以前的酒鬼形象,並開了一個鐵匠鋪,雖然小鎮居民並沒有放棄對這個可憐“老兵”的蔑視、對這個孤獨“父親”的譏諷,但隨著時間的推移、孩子的長大,鐵匠鋪也逐漸興旺,已足夠維持父子倆的生計。
就這樣,十五年平淡而快速的過去,經過這十多年的苦心經營,炎德的鐵匠鋪已小有名氣,甚至周邊的幾個鎮,也有不顧遙遠來找炎德做鐵器的。
炎德店鋪出的鐵製品,不但質量好,而且還可以佔到便宜,這竟成了炎德引人的招牌。
傍晚,炎德店鋪裡,呼呼的風箱聲,叮叮當當的敲打聲,還沒有停歇,炎德正在專注地鍛造著一塊燒紅的鐵板,而炎毅在書院還未歸來。
就在這時,一個冰冷的聲音,卻讓爐火旁揮汗如雨的炎德,打了一個寒戰,“修刀,修殺人的刀!”
炎德蒼然轉身,只見一個滿面刀疤的臉,深深地隱藏在一片暗灰色的法師鬥篷內,一雙如水般平靜的眼睛,卻避開了炎德那震驚的目光。
炎德目光下移,看著對方黑手套上,一把從根折斷的黑刀,刀身粗糙,卻筆直堅挺,粘濁著血的汙跡,微露著白色斷芒,像是在訴說著它曾經的輝煌,與現在的悲傷。
“實在抱歉,小民這裡,隻製作農獵鐵器,修不了兵刃!”炎德愣了一陣,才恭敬地說道。
“呵呵呵!”那滿是刀疤的臉,竟然笑了,笑得實在毫無暖意,笑得實在太醜,就像滿臉的疤,突然裂開了其中的一道,裡面還呲出惡黃的牙。
但後面的話,
卻被一個女子古怪的笑聲取代,“呃,呃……呃呃呃,呃!” 要修的刀,也落了地,炎德眼前,那刀疤男子的前胸,似乎突然長出了一根鐵棍,正慢慢地伸長、緩緩地生長。
讓那男子本就扭曲的臉,更加的扭曲,最後已分不出是人臉,還是一張褶皺的皮,那“鐵棍”才衝破對方的鬥篷,帶著凌亂的肉、帶著粘稠的血、帶著體內的熱,出現在炎德的眼前。
那像是一根雕著黑花的棍,又像是一把印著花未開的傘,但炎德來不及分辨是什麽,慌張地回退了數步,才驚恐地看向那刀疤男子身後,一個黑色如墨的身影。
閃著黑亮光澤的皮鞋,一塵不染,從那男子身後最先而出,接著,帶出了一身黑色的禮服,突然跳到那已經毫無生氣的刀疤男子身側,發出之前那古怪的笑聲,“呃,呃……呃呃呃,呃!”
炎德雙眼已經瞪麻,卻看不清那稠密的黑色長發下,是一張怎樣的臉,直到一雙煞白枯瘦的手,從那黑色袖口裡伸出。
然後從刀疤男子身上,緩緩地撫摸到腳面,又從那刀疤男子的腳面,快速地撫摸到身上,才木木地轉過頭,看向炎德,結結巴巴地問道:“他……他的盒子呢?”
炎德茫然搖頭,他實在分不清對方是男是女,黑色長發中,是一張男人的面孔,卻塗著厚厚的白色胭脂;一雙朱唇內,話語結巴,卻發出女人的聲音。
他想躲,那張顯盡蒼白的臉,不知怎麽,竟忽然移到了他的臉邊,朱紅的嘴,似要叼住炎德的耳朵,輕輕地、卻結結巴巴地,再次問道:“我……我問你,他……他的…盒……盒子呢?”
“小民確實不知!”炎德惶恐地回答道,因為對方那慘白的手,已經按在了他的胸口。
氣氛一時變得無聲,那白臉帶著黑發,還貼在炎德的面側,那煞白的手,卻開始輕輕地轉著圈,轉了許久,才細若蚊鳴地說道:“如……如果拾到,我會來取!千萬不要打開!”
最後一句話不但口齒清晰,竟絲毫沒有結巴,炎德使勁地點頭,那“黑衣白臉”才飄然離開,閃到了那刀疤男子身後。
接著,“嘭”的一聲,果然是一把傘,在那刀疤男子胸前被打開,噴起一陣血霧,那傘的主人,才發出一陣讓人心慌的笑。
然後拖著傘,連帶著那刀疤男子的死屍,眨眼間,躍出了門外,消失在這個小鎮傍晚的昏暗中。
還是這個小鎮,谷山鎮,隻不過傍晚的昏暗更深了一些。
兩個少年,一個略高,身形健壯,黑色的短發,菱角分明的臉龐上,長著一雙暗金的眼睛。
另一個則是個圓咕隆冬的矮胖子,黑色蘑菇般的頭髮,勉強扣在一張圓胖的大臉上,兩隻如豆的小眼珠,時不時地上躥下跳,並綻放著某種邪惡的光芒。
但兩個人卻都鬼鬼祟祟,在樹林中,小矮胖子在前,黑發少年在後,一人拿著一支棍子,正小心翼翼地尋著什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