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道什麽時候,一名和藹可親的老婦人走了進來,輕輕坐在寶音的身邊,用滿是裂紋的手掌撫摸著寶音的腦袋,安慰道:“哭出來就會好受許多的,你是一名善良的姑娘,長生天一定會保佑你的。”
“既然保佑我,為何給我安排這樣一位丈夫。貧窮我可以接受,懶惰我可以接受,唯有人品才是我最看重的。巴圖魯渾身上下,除了名字,哪有半點草原男兒的樣子。”寶音側過身,將腦袋枕在拉姑的腿上,哽咽地說道。
拉姑聽後反而笑道:“也許是長生天在考驗你也說不定啊,巴圖魯雖然有種種不好,但是毅然舍棄了可汗的財物。那是普通人幾輩子也得不到的東西,他為了你竟然絲毫不動心。而且,我聽說他為了到達翁吉刺惕部,從南部草原一路尋來,差點凍死在路上。如果不是你救了他,根本不會有後面的事情。這樣有勇氣與毅力的男兒,你怎麽能說他不像草原人呢?照我看,他比許多草原男子都要強!”
寶音愣住了,從來沒有人對她說起過這些,而且一直以來她也只是將注意力放在對方的缺點上。聽了拉姑的話,細細回想起來,的確如拉姑所說的一樣。換成別的男子,真的不一定有勇氣站出來舉著白烏鴉叉骨,對德薛禪與哈爾巴拉說自己要娶公主。
寶音在沒有察覺的情況下止住哭泣,眼神直勾勾地望著地面,問道:“拉姑,你說我該怎麽辦?”
“傻孩子,不是我教你,而是你教巴圖魯。以我看來,巴圖魯身上缺點不少,但是毅力與勇氣卻是天生的,有你的輔佐,相信他以後一定會乾出一番大事業的。說不定你會像述律平王后一樣,創建一個偉大的部族。”拉姑拍著寶音的肩膀,寬慰道。
述律平被草原人尊稱為廣德至仁應天皇太后,是天可汗兀邪的祖母。當年蔑兒乞部在大汗遠征中土時,受到叛軍攻擊,述律平親自上陣殺退敵人,從此威震八方。
其後坐鎮東部草原,協調政事,不使丈夫有後顧之憂。可以說,蔑兒乞部能成為諸部之王,述律平功不可沒。
寶音的精神陡然一震,兩眼發光,臉龐有些羞紅地說道:“人家哪裡能和述律平王后相比,只要以後能組建一個小小的部落就滿足了。”話雖然這樣說,眼神不禁流露出一絲期望。
拉姑將寶音扶起來,如同她的親生母親一樣,為她梳理頭髮,並鄭重其事地告誡道:“嫁人之後一定要尊重丈夫,丈夫離開時要守護好羊圈與馬匹,生下的孩子要一視同仁,不要苛刻自家的家庭......”
寶音含著眼淚伏地,說道:“女兒一定遵從媽媽的勸誡,嫁人之後一定會成為一位好妻子。”
拉姑連忙把寶音攙扶起來,然後取出一套大紅色的嫁衣,輕輕說道:“雖然我隻做你一天的母親,但是又如何能薄怠自己的女兒。明天你就穿著這件嶄新的嫁衣,讓所有人都知道,即便寶音成為平民,也是平民中的公主。”說到激動處,老淚縱橫。
寶音撫摸著嶄新的嫁衣,光滑的手感讓她知道,這一定是出自中土的蜀綢。當年,拉姑為了保護自己,曾經被毒蛇咬傷,德薛禪特意賞賜了一匹大紅色蜀綢,原因是拉姑的女兒也要出嫁,是送給她們一家做嫁衣的。沒想到這麽多年過去了,拉姑竟然沒有舍得動一塊邊角料,今日反而全部給自己裁剪成嫁衣。
“媽媽!”寶音摟著拉姑嚎啕大哭,怎麽也不願意松開手。
氈帳外,隱藏在暗處的德薛禪長歎一聲,自言自語地說道:“希望你以後能過得幸福快樂,長生天會祝福你的。”
第二天一早,所有翁吉刺惕部的族人起床都格外早。整個部落裡空空蕩蕩的,氣氛既壓抑又躁動。大家雖然都起床了,但是誰也不願意出去,都透著縫隙向外看。
布木布泰命令屬於可墩的侍女仆人都盛裝出門,向著拉姑的氈帳走去。人人手裡面都全部端著糖果與美酒,敲開牧民的氈帳後,說道:“仁慈的可墩希望部族的子民相親相愛,即便是平民也應該受到大家的祝福。”
翁吉刺惕部的貴族們不會被可墩的話迷惑,將人都打發出去。
“蒼鷹不與豬狗混雜,貴族不與平民往來。請使者回稟可墩,部族的等級需要她親自做出表率。”
“弘吉刺寶音已經不是公主,我如今也不需要虛偽的奉承, 我並不討厭寶音,可也不想參見婚禮。”
“參加她的婚禮會玷汙我的血脈,請可墩見諒。”....
相對於貴族的高傲,平民牧民卻沒有顧忌那麽多,心想既然是可墩發話,說不定也是大漢的意思。大冬天也沒有什麽事情,能參加一場婚禮吃吃喝喝也是好的。
平民牧民們紛紛打開氈帳,帶著老婆,領著小孩往拉姑家走。人群越聚越多,小孩子們奔跑打鬧,竟然也漸漸熱鬧起來,原本冬天是不適宜舉辦宴會婚禮,但沒有想到憋了許久的翁吉刺惕人一下將熱情爆發出來。
布木布泰早就會預料到有這種後果,她只希望能給寶音一場盡可能體面的婚禮,哪怕隻屬於平民。賽勒奔與德薛禪的小動作,她又如何能看不見,只是懶得管,懶得問。
翁吉刺惕部內,族人們很少有通婚的。外部族的女婿往往是要騎著戰馬,背著弓箭日夜趕來,在頭一天住在新娘的家中參加酒宴與娛樂。孟賁離得近,直接走著往過去。
他身上穿著嶄新的大棉袍,腰系彩帶,頭戴圓頂紅纓帽,腳蹬高筒牛皮靴。一切不用說,都是布木布泰準備的。不過,他身後不光伴郎與祝頌人卻一個沒有,而且彩車與禮品也一個不見。
若說布木布泰沒有想到,那純粹是騙人,實際上早早準備好的伴郎與祝頌人因為感覺羞辱,根本沒有露面,彩車與禮品被賽勒奔扣下,打定主意要讓孟賁出大醜。
弘吉刺寶音正坐在床上,身後是拉姑在為她梳辮子。犬戎人的姑娘會將未嫁人前梳的多條小辮子放開,然後從正中分梳成兩條長長辮子。